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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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站起来的时候，腿跪的都有些发麻了，宫外已经是一片漆黑，雪后的空气冷冽而湿爽，激得我大脑空前清醒。
这件事可不只淑怡公主这么简单，还有夏阳呢！
夏尚书在我身边经过，一言未发，我慌忙拦住了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老夫知道沈大人要同我说什么。”夏牧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沈大人也是为了能够历练犬子一番，才任命他前赴西南。若我因此怪罪大人，实在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我心下稍安，随即是一阵难言的感激：“多谢夏大人体谅。”
夏牧转头看着星稀月朗的黑夜，声音莫名的沧桑哀戚：“孩子长大了，很多时期做长辈的也护不得了，看他自己吧。”
这话说的我心头一悸，我知道夏阳是夏尚书的独子，从小便才学出众，也是夏家长辈放在手心里宠的芝兰玉树。如今夏阳独在西南，不仅要处理淑怡公主的后事，还要面临着西南王的责难和西南动荡的局势，稍微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夏老爷子不知该有多么担心，却还得忍着这份子慈爱，让他靠自己的本事挺过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夏大人安心，以夏阳的才智，定然会平安归来的。”
夏尚书微微叹了一口气，感激道：“多谢沈大人吉言了。”
白日里的一场雪下的夜间的气温有些寒凉，宫里的偏殿虽然也生了炭火，但殿内的气温还是比前几日低了很多。我被留在宫中赶写诏书，一直写到半夜，宫灯上的烛火轻轻摇晃，时不时地爆出一个灯花。按常理来说，灯花报喜，若淑怡公主的车驾未被劫持，今日应该是她与西南王成婚的日子，可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盛大的丧仪。
国书的措辞很是和缓，我也不得不将淑怡的这件事简略提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这个国书写的实在是分外忧心。
夜风凛冽，窗扇突然被风吹开，我只得起身去关。我双手握笔握地都有些僵硬了，我拉了半天窗户，才勉强将它合上。谁料我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南宫瑾。
我被南宫瑾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忙向他行礼，他一手扶住了我，随即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皱着眉问：“老师手怎么这么凉？”
我被他这个问题问的稀里糊涂的，也没觉得他拉着我的手有什么不妥，只是向他解释道：“臣刚才吹了会风，可能冻了一下……缓一会就好了。”
南宫瑾点了点头，但还是没立即放开我的手，而是帮我搓了片刻才松开。他转身拿起了我写好的国书，简单浏览了一下，抬头对我说：“今晚麻烦老师了。”
我说呢，怎么对我这么好，原来是觉得让我干活理亏了。
“这是臣应该的。”
南宫瑾苦笑了一下，又问道：“老师今日……是生朕的气了吧？”
“啊？”我有些惊讶，想了想自己也没说什么抱怨的话，便回答道：“臣怎敢生皇上的气？”
“朕如此轻慢淑怡公主一事，老师难道不生气？”
哦，原来是皇帝良心发现了。
“臣没有，臣只是为淑怡公主伤怀。皇上也是为了社稷着想，臣不会有怨言。”
南宫瑾叹了一口气，将国书放回了桌子上，道：“可其他人并不似老师这样想。”
“朝野必然是会有些许非议的，但大多是抱怨之言，皇上不必在意。”我轻言安慰道，“毕竟是公主自尽，的确惨烈了些。”
南宫瑾忽地转头看向我，迟疑了片刻，张口问道：“老师好像很痛惜淑怡公主。”
“是啊，淑怡也算是臣从小看大的。”我垂眼看着案几上跳跃的灯火，“从她大约这么高吧。”我比划了一下身旁桌子的高度，“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总追着我给她讲故事。后来她长大了，我每次进宫，她都得缠着我半天，让我给她讲宫外的趣事。”
淑怡这孩子小时候活泛的很，宫里唯一能压住她的也就是董贵妃和我了，董贵妃是因为有母亲的权威，我是因为能给她讲故事。
但自从安王的那件事之后，董贵妃暴毙，我也不再入后宫，便再也没遇见过她。
“那……老师也喜欢公主吧。”
南宫瑾这句话说得有些没来由，我也是一愣，随即后背泛上一阵恶寒。
“臣没有责怪皇上命公主和亲之意。”我一掀衣摆跪在了南宫瑾面前，“臣对公主不是儿女私情。”
南宫瑾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上前将我搀了起来：“朕没有这个意思，老师不必紧张。况且老师说的也对，公主和亲本就是难为她了。”
“臣知道皇上也没办法。”我低头苦笑了一下，“公主……其实很勇敢。”
她既然选择了和亲之路，必然也会想到这个结局，但她依然义无反顾地去了，就可称得上足够勇敢。
窗外的寒风凛冽，撞击的殿门呼啦作响，我与南宫瑾相对而站，在空旷寒冷的宫殿里久久无言。
由于天色将晚，南宫瑾将我留在了偏殿过夜。第二日早朝，当淑怡公主一事被一众朝臣所知晓后，大殿里泛起了一阵惊呼与议论之声。
我站在郭子越的斜前方，却不敢看他的反应，他与淑怡公主的情分比我还要深厚，昨日我都有些没缓过来，更不要说他今日了。
这一场早朝对我来言格外漫长，刚出殿门，我才发现天空中竟又落下了雪花，我小跑几步追上了前方独自走着的郭子越，慌忙拉住了他。
“青山，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郭子越抬眼看着我，满眼尽是冷漠，“你要说和亲也是皇上无可奈何之举，叛乱一事只是巧合。”
还真是，一字不差。
“是，所以……”
“你还真是护着你的好学生。”郭子越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你是他的好臣子，可你终是对不住淑怡。”
我的手被郭子越一把甩开，看着他愤愤离开的背影，我忽的有些迷茫。
对不住淑怡，这是何意？
郭子越最后的话在我心头来回打转，我也没心思骑马回府，便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散心。我身上有南宫瑾赐的玉牌，便绕道进了御花园。
南宫瑾刚登基两年，一直没有选秀，后宫也就这么空着，守备也不似老皇帝那样严密。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董贵妃之前居住的栖凤宫，宫殿两年未经打扫，已经有了些颓败之相，只是宫殿前庭的那一片梅花开的还算繁盛。
天上还下着小雪，红梅初开，枝上覆着些许白雪，有着近乎凄绝的美感。
君笑庭前三尺绿，梅染白雪几点红。
我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就浮现出了这句甚感熟悉的诗句。
这是三年前冬日初雪，我入宫给南宫瑾授书，淑怡公主做给我的诗。
那天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裙，站在梅树下唤我的名字，我被她这鲜亮的一身衣服逗乐了，没忍住轻笑了一下，她就诗兴大发地做了这前半句诗。
我当时也是开怀，便上前随手折了半枝梅花，递到了她手里。
“梅染白雪几点红。”
我现在几乎忘记了当初淑怡公主的神情，但可想而知，应该是羞涩而甜美的。
沈南风啊沈南风，你是真的对不住淑怡啊！
我望着雪中依然盛开的红梅，第一次悔得心肝疼。
如果我能再早明白几年，哪怕早明白一年，虽说年岁差的大了些，淑怡公主也不会落得个和亲远嫁，命丧他乡的结果。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花在，等着花的人，却走了。
我在雪中站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我刚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栖凤宫门口南宫瑾。
祖宗啊，您怎么老喜欢站在别人身后啊！
这样下去我早晚得被南宫瑾吓出心脏病。
“老师也是来赏梅的？”南宫瑾穿着一身白色的狐裘披风，慢慢走近了我，“朕记得栖凤宫的梅花开的最好，便过来看看。谁知遇上了老师。”
“是啊……栖凤宫的梅花的确最好。”在这里遇见南宫瑾，怎么说都有点尴尬，我也不敢多说，偷偷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花开适逢小雪，适合赏梅，也适合怀人。”
我微微一愣，看着南宫瑾走到我身边的梅树旁，伸手折下了那开的最灿烂的一枝梅花，抖落了白雪，递给了我。
“这梅花开得好，老师拿回去插瓶吧。”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梅花，向南宫瑾行礼道谢。
南宫瑾盯着我手里的梅花看了一会，又问道：“老师喜欢梅花吗？”
我自然是知晓南宫瑾这句话里其他的含义，便答道：“梅花虽好，但臣不喜欢。”
“为何？”
“梅花太傲了，过刚易折，臣不喜欢易损的花。”
南宫瑾显然被我这句话挑起了兴趣，笑问道：“那老师喜欢什么样的花？”
“臣不喜欢花。”我微微一笑，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庭院角落的柏树，“臣喜欢苍柏，四季常青，不惧风雨。”
南宫瑾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很是开怀地说：“巧了，朕也喜欢。看来朕和老师的喜好也很是相似啊。”
“臣怎敢与皇上相比。”
“雪日天冷地滑，老师路上小心些。”南宫瑾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着同我道了别，转身也折了一枝梅，先我一步离开了。
我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看了一眼栖凤宫的庭阶，那个明艳秀丽的女子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有人追着我听故事，缠着我对诗了。
我走到庭阶前，将那枝梅花放在了被积雪覆盖的石板上。
君笑庭前三尺绿，梅染白雪几点红。
他年再度梅开日，独留石阶半丈空。
礼部将国书发往了西南，西南王亲自写了罪己诏，大办了淑怡公主的丧仪。公主的丧仪结束还没几日，西南就爆发了大规模的部落叛乱，政局也动荡不安，夏阳也因此被困在了西南，并向朝廷递了折子求援。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十一月份，临近年关，淑怡公主一事的余波还未完全平息，夏尚书的脸也一日比一日的黑，因为照这个架势下去，夏阳怕是绝对赶不上回京城过年了。
我与褚禹辰都曾再去劝过郭子越，令我们惊讶的是，郭子越却显得平静地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弄得我和褚禹辰倒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我们俩便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但我也同时明白，最可怕的不是狂风暴雨，而是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下的漩涡。
郭子越越是平静，我就越不安，我不相信他能如此简单的释怀，可又不能主动去问他些什么，愁的我头发都白了几根。
郭子越这一消停就消停到了年关，每逢年关，礼部就忙的团团转，我也几乎都忘了这码子事。其实不只是礼部，各个部每逢这个时候都忙的不可开交，礼部已经算是最清闲的了。巧的是，枢密院的枢密使刘继民刘大人年事已高，没扛过冬日的几场大雪，抱病在家，枢密院一下子就乱了套。朝中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人选，南宫瑾只得多忙了一些。这也间接连累了我这个整日在勤政殿打零工的礼部尚书，还要干着部分枢密院的活。枢密院多是军政，我一个文官管起来着实是累心，南宫瑾也倒是真敢让我去干，有时我拟好了折子，南宫瑾看不都看就直接摞在已批复完的那一堆里，弄得我惶恐不安。后来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劝说南宫瑾将兵部的侍郎赵杰调去暂时帮忙，才安心继续打这份零工。
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南宫瑾干脆让我直接住在宫里算了，我这样来回折腾，这血糖怕是又要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