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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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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侧身朝着宫城的方向,又行了一个大礼。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神中情绪复杂,除了悲戚,更多的是怨愤。
“淑怡谢皇上大恩。”
这句话说得不可谓不咬牙切齿,我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抬手拭干了她垂在脸颊边的泪水,轻声道:“臣没什么能嘱咐公主的,只希望公主能安稳一生,若……若真有一日两国开战,还望公主定先自保,莫要求什么忠义两全。”
淑怡朝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道:“谢谢沈大人,能有这句话,淑怡这辈子也算值了。”
“不,你还有更好的人生,西南王也算是一代才俊,不会亏待了你。”
“或许吧。”淑怡垂下头,提起裙摆站了起来,又朝着一众朝臣微微一福,转身上了车驾。夏阳在车旁向我行了一个礼,木质金漆的马车渐渐驶离,车檐四角的青铜铃铛叮铃作响,直到在秋风中再也听不到缥缈的铃音。
“这就走了啊。”褚禹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后的一切就要看造化了。”
郭子越全程都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直到这时,才低声道:“皇上总算是如愿了。”
我没有说话,脑海中是淑怡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内心不安,却又说不出何处不安。
送完了淑怡公主,我又回了一趟礼部,整理前几日积压的折子,谁知我还没进礼部的大门,就被礼部的官员给拦了下来,个个一脸菜色。
我一见门口站着的启祥公公,心立马凉了半截。
南宫瑾这是要找我。
我首先就想到了昨天晚上的宫宴,我怕是喝多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皇帝到现在想起来要追责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启祥公公进了宫,南宫瑾正在勤政殿批折子,我也不敢打扰他,只得老实巴交地候在旁边。过了好一会,我才听见南宫瑾悠悠地说:“老师醒酒了?”
我就说吧,还真是。
“臣有罪。”我赶忙一掀衣摆跪在了南宫瑾身前,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认错总是没错的。
南宫瑾抬起头一脸玩味地看着我,笑问道:“朕何时说老师做错什么了?”
“臣不该于宫中醉酒,不该……在宫中失了仪态,不该……”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的错处,还没想完,就被南宫瑾打断了。
他提着狼毫笔描着笔架山,摇头道:“醉酒这件事不怪老师,宫宴上本就是该尽兴饮酒的,实在是老师的酒量不争气。”
得,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酒量不好了。
“而且老师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醉的人事不省,还差点翻进荷花池。”
我:“……”
怪不得这么疼,合着是撞到廊柱了。
“那皇上为何召臣入宫?”
南宫瑾有些好笑地看着我,问道:“朕没事就不能传召臣子了?”
“不不不是……臣……”
“况且朕确实要与老师算算账。”南宫瑾把笔往桌子上一拍,面无表情地道:“朕听说,老师与淑怡公主的感情亲厚的不得了,和亲的公主还主动向沈尚书投怀送抱。”
娘的,谁嘴这么碎,这才多一会儿,怎么让这个祖宗知道了!
我惊得半晌没找到合适的措辞,结结巴巴地道:“臣不是……臣只是见公主……臣……”
我看着南宫瑾不为所动的脸色,很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臣知错。”
南宫瑾从案几后站了起来,绕到了我面前,掐着腰低头看着我,笑着问:“老师总是喜欢认错,可老师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何谈认错呢?”
祖宗啊,我不认错不对,认了错还不对,那您老想让我怎么做,现场做八百字检讨吗?
“皇上,公主不是对臣投怀送抱,实在是公主亲人尽逝,未免有孤寂之感,臣才安慰了一下公主……绝无僭越之心。”
“行了,起来吧。”南宫瑾语气里尽是无奈,“朕知道你没这个胆子,可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老师也真是放得开。”
“臣以后不敢了。”
“别啊。”南宫瑾笑呵呵地看着我,伸开了双臂,“朕也想知道,淑怡公主为何这么想要老师的一抱。”
“啊?”我看着南宫瑾这个架势,惊得腿一软,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差点跪回去,“皇上何意……臣不太懂……”
“朕也算是亲人尽逝,老师何不也安慰朕一下。”南宫瑾上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尽是威胁,“若是老师不愿,朕可要吃味了。”
“不是……臣僭越。”我也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哆嗦,“臣怎敢安慰皇上……这不合礼数……”
“那老师与淑怡公主,合的又是哪门子的礼数?”
我被南宫瑾气的半口气没上来,只得站在原地看着“投怀送抱”的皇帝,进退两难。
“老师别怕,朕不会怪你僭越。”
我长叹了一口气,理好了衣袖,看了一眼面前微笑的皇帝,像是英勇就义一般的向前迈了一步,虚虚地拢住了南宫瑾的肩膀,南宫瑾比我高出了半个头,我的下巴刚好靠在了他的肩头,形成了一个格外诡异的姿势。
这大约是我自从他即位以来离着他最近的一次,我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弥漫的那一股龙涎香的味道,冲的我鼻子很是难受。南宫瑾温热的鼻息扫的我耳朵发痒,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南宫瑾却在我耳边嗤嗤地笑了,轻声道:“老师就是这么抱淑怡公主的?怕是连公主的衣衫都没碰到。”
确实没碰着,礼服上是金线绣的凤穿牡丹,一平尺几百两,我哪敢乱蹭啊。
我忙后退了一步,跪在了南宫瑾身前,连声道:“臣僭越。”
南宫瑾笑着摇了摇头,将我搀了起来:“好了,朕同老师闹着玩呢,这件事就此翻过,朕不会再追究了。”
闹着玩?大哥,闹着玩也是会出人命的好吗?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神态自若的南宫瑾,强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我鼻尖还残存着南宫瑾身上的香料味,熏得我有些头晕,我的体质比较特殊,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易敏体质,因此我从不敢乱用什么香料,短时间地闻闻倒也没什么问题,可南宫瑾身上的龙涎香实在是忒浓了些。我的鼻子猛然被一刺激,我实在是没忍住,捂着脸打了一个喷嚏。
南宫瑾皱着眉看着我慌忙又跪了下去,有些不满地问:“老师这是……着凉了?”
“不不,臣只是……闻不得一些香料。”我有些尴尬地同南宫瑾解释,刚要再说,南宫瑾就将我扶了起来,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问道:“味道很大吗?”
“臣对一些气味比较敏感而已,其实这香料味并不是很大……”
“你一直闻不惯这些香对吗?”南宫瑾的面色有些不善,盯着我问。
我被南宫瑾这个语气吓得一懵,忙道:“臣不是抱怨皇上寝宫的香料……”
“既然闻不惯,为何不同朕提一句?”
“啊?”
我惊愕地抬头看着南宫瑾,突然产生了把南宫瑾的脑袋砸开看看有没有进水的冲动。
你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这个状态,居然是在责怪臣子没有同皇帝提一些鸡毛蒜皮的意见!
有谁闲着没事会同皇帝说宫里的香料不好闻啊!就是那个姓萧的老家伙也不敢啊!我疯了呀我去提这个!
南宫瑾估计是被我震惊的表情弄得有些懵,也没再说下去,只是取了一块玉牌交给了我,同我说:“老师常出入宫禁,次次通报实在是不方便。这玉牌朕赐给你了,不必通报,直接进宫就好。”
我有些不解地接过南宫瑾递过来的玉牌,冰冷的玉质刺的我手指有些发麻,也微微回了神,随即就是一连串的疑惑。
经常入宫的官员多得是,这玉牌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赐给我了?
我也没再多问,行完礼就从勤政殿里退了出来,手里捏着南宫瑾赐的玉牌,顿时觉得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真是不好猜。
关键这个皇帝脑回路着实是有些奇怪。
今天,呃不,这一段时间南宫瑾都有些不太正常,之前我也没发现这孩子这个问题,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呢?
看来这个精神问题大约是过了潜伏期了
自从南宫瑾赐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玉牌,我就开始了屡次被传召的日子,每天光上朝还不够,又得被南宫瑾以各种理由请进宫里议事。幸亏礼部也算是个空闲部门,除了临时安排的任务,一天到晚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像姚大人的户部,几个大人桌子上的算盘都被磨的抛了光。前几日约着他去喝酒,姚光斗看着蒜爆羊肉上的那几瓣儿蒜,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要蒜了,真别算了。”
郭子越和褚禹辰这一段时间也忙的不亦乐乎。郭子越被提了禁卫军的副统领,郭子越本就是武职出身,让他干个御史还整日在南宫瑾的耳朵边叨叨安王的事,估计南宫瑾也实在是忍不了了,但碍于郭家的面子,又不能横加责备。如今他调任了武职,朝堂上一下子安宁了起来,君臣一下子和睦非常。
褚禹辰是工部的侍郎,前几日逐鹿山的行宫被一场大雨冲的倒了半片宫阙,褚大人只得扛着家伙什带着一群劳工奔赴了郊外,家里的狗都全权拜托给了我。我也奇怪,养个狗下人就能做,拜托给我算什么,结果褚大人掐着腰对我说,他家的宝贝们需要无时无刻的陪伴,气的我直接整了个笼子给他锁在了一起,让它们互相陪伴去了。
褚禹辰看我整日愁眉苦脸地往宫中跑,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也懒得与他争论,比起他们这种类型的加班,我的加班状态其实算是更加危险。
南宫瑾批折子的时候总让我候在旁边,按理说皇帝召翰林学士伴驾是常理,没什么可质疑的,但翰林院百十来号人在那里等着呢,整日传召我一个人,实在是有些故意刁难了。我在礼部还有一摞子太学的学务没处理呢,在勤政殿磨了一天墨,回家还要额外再加班。
当然,磨墨的时候也得加班。
我需要先替皇帝将折子大致浏览一遍,将要务着重标记一下,有时还得拟批一遍。不仅如此,南宫瑾自己的折子批累了,休息的时候还要再折腾我。
“朕有些乏了,老师给朕讲些书吧。”
我将头从密密麻麻的折子里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靠在椅子上等着我拿书的皇帝,顿时甚感无奈。
我批了这么多折子还没说累呢,这家伙,还得给他解压。
可是面上要这么说,我就可以卷铺盖回老家了。
我恭恭敬敬地问道:“皇上想听哪本?”
南宫瑾一指殿旁的一侧书架:“就上次没看完的那本吧,应该是在第二层。”
我走到书架旁,弯腰扶着书架,看见了第二层那本卷起来的书,抽出来一看,竟莫名有些熟悉。
这书上的批注,是我的字迹。
我合上书一看,封皮上赫然是三个篆书大字——商君书。
“这……”我转过身,却发现南宫瑾已经在我身后了,他微笑着看着我,问道:“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皇上还留着这本书?”我摩挲着书本已经有些泛黄的书页,不得不说,都十几年了,这本书保存的真的可以算是不错了,“实在没有必要……”
“这书可是老师送给朕的,朕当然不舍得扔。”南宫瑾接过我手中的书,很是爱惜地整理好,“老师可与朕说过,每本书都有灵,不能乱弃私拿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都是些哄孩子的胡话……”
“朕没觉得是胡话,老师说的话,朕都信。”南宫瑾笑着看着我,“因为老师从来不骗朕。”
这话说的我心里忽的一阵温暖,这么多年了,南宫瑾还能记得我当初近乎随意的话,也实在是有心了。
“朕记得当初朕求你来给我当老师,你就真的去向父皇请了旨,陪朕在冷宫呆了这么多年。”
我一懵,脸忽的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