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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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忙到了晚上，南宫瑾将宫宴设在了御花园的河清楼，还召了舞姬乐师助兴，西南使臣也实在感谢南宫瑾这份交好的诚意，两个人在上首把酒言欢，很是热切。我的位置刚好夹在吏部尚书顾宁海顾老大人和夏尚书中间，两人都是出了名的谨言慎行，我同他们差了一轮，也着实没啥可聊的，只得一个人低着头喝酒吃菜。
宴会进行到中程，淑怡公主上前拜会，我已有多年未见她，之前的小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貌佳人，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裙，头发挽成了高髻。在经过我时，淑怡轻轻转头望了我一眼，那张明丽惊艳的面容看得我呼吸一滞，简直是……简直是太像董贵妃了。
我有点明白为何南宫瑾容不下淑怡公主了。
淑怡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尽是说不尽的哀伤，但也是转瞬即逝，她很快又垂下了眼，跪倒在大殿中央。
我有些担忧地看了南宫瑾一眼，看他面无异色，才稍稍有些安心。嗯
南宫瑾只是简单祝福了几句淑怡同西南王的婚事，又命人赐给了淑怡一个锦盒。
淑怡千恩万谢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却立刻白了脸，双眼忽的睁大，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在淑怡的斜后方，刚好能看见锦盒里的东西，大殿的灯光明亮，锦盒里的东西却倒映着寒光，分明是一把匕首。
我几乎能听见身边朝臣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南宫瑾却面不改色，语带笑意地说：“这是当年老西南王送给朕的贺礼，刀柄是象牙镶宝石，刀柄是寒铁所制，珍贵非常。如今朕再赐予你，望你能带着朕的心意前往西南。”
这一套说辞可谓是毫无破绽，西南使臣也忙跪下谢恩，可淑怡眼中的惊恐却久久不能消弭，缓了片刻才俯身谢恩。
这话糊弄一下外人也就罢了，怎能瞒得过一众朝臣，老西南王送过这么多贺礼，珠宝珍品无数，哪有送出嫁公主匕首的，这不是明摆着……
我瞥了一眼下首的郭子越，他青白着一张脸，手也握成了拳，我也甚感无奈，有些心疼地望了一眼淑怡，淑怡也正起身告退，与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眼圈忽的就红了。
唉，十八岁的女孩明日就要远嫁别国，不仅婚典和嫁妆屡受阻挠，连皇帝的贺礼都是寓意不明的匕首，不可不叹可怜。
只是因为淑怡同董贵妃有几分相像，又是安王的亲妹妹，就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那藏在我后院的那个孩子，又该如何逃避这一切呢。
怕是连这种表面的和睦都不会有了。
宫宴的后半程依然是酒乐笙歌，我却是再也看不下去了，也不能提前离席，万般百无聊赖之下，只得不停地给自己灌酒。但喝到最后我也惊喜地发现，借酒消愁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这酒喝得我两眼发蒙，心里却还是堵的难受。这宫里的酒厚重醇香，一开始喝着没什么感觉，到最后却还是有些上头，我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出了河清楼，暂时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河清楼后面是御花园的荷花池，秋日的荷花都败得差不多了，夜风也有几分寒凉，吹得我打了几个冷战。我靠在荷花池旁凉亭的廊柱旁，望着远处的假山发呆。
十几年前，我就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了不满十岁的废太子南宫瑾，他穿的破破烂烂，脸颊瘦的都凹陷了下去，躲在假山后面，一脸好奇地张望着宫里来去的宫人和贵戚。
那时候我还是安王的伴读，经常和郭子越褚禹辰他们一同入宫。那天我刚从董贵妃的宫殿出来，便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南宫瑾。
我那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见这孩子在宫中活的如此悲惨，甚感奇怪，还以为是外面跑进宫的乞丐，便上前拦住他问了几句，他见我也不跑，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什么，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不说话，还是抬头看着我。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蹲下身，换了一种问法。
他迟疑了一会，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我，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的是半本《商君书》，黑漆漆地全是煤灰，纸页也被虫咬的破破烂烂的，我有些惊异地看着他，问道：“你在读书？”
他点了点头。
“你能读懂这本书讲了什么吗？”这本书实在是被折腾的惨不忍睹，内容也很是晦涩，这孩子看起来年岁小的很，我实在没能想到他可以读的懂。
但是这孩子很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他那小小的脑袋。
我一下子萌生了好奇之心，问道：“那还想再看后半本吗？”
他的眼睛忽的睁大，闪着一丝惊喜的光，但随即小声道：“我没有书了，想看只能去偷。”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不远处宫中的藏书阁，了然地“哦”了一声，转头同他说：“那这样吧，明日你还在这里等我，我会把整本书给你。但不许再去偷书了。”
小男孩很是惊异地看着我，半晌才说：“谢谢你。”
我伸手擦干净他那张脏乎乎的小脸，笑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他偏头看着我，说：“南宫瑾。”
我一听就明了了他的身份，我曾听沈太傅提起过和静皇后的旧事，知道废太子如今被关在冷宫，只是这孩子居然偷偷跑出来了，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又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
我只得将他送回了冷宫，小男孩一路上都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到了冷宫还不愿放开。
“我明天会在那个地方等你，以后不许乱跑，也不许偷书，明白了？”
小男孩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拉着我的手，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蹲下身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他手上写了我的名字。
“沈南风。”
他也低声重复道：“沈南风。”
“真好听。”小男孩笑眯眯地看着我，将小小的手攥成了拳头。
于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相识了宫中的废太子，第二天我将书带给了他，他求我讲给他听，我也心软地答应了，这样一来二去，每次入宫我都会带着几本书，偷偷地教这个小男孩认字读书。
后来褚禹辰偶然知道了这件事，还劝我少同废太子交往，我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当时种的因却长出了一个如此惊人的果。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好人有好报，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宁拆一座庙，不破……不对，不对，我应该是喝多了。
我回忆着回忆着旧事就开始有些伤感，初见南宫瑾的场景就像打开了我回忆的闸门，一系列的旧事就不断涌上了我的脑海，那些与安王的过往，在沈府的旧事，还有上辈子的那些鸡毛蒜皮，扰的我大脑一片混乱。恍惚中，我还看见了向我微笑着的如兰，非要拉着我去看她放在天上的纸鸢。
我拗不过她，只得跟着她一起去，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在我耳边轻声说她喜欢我。
我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她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伸手环着我的脖子，踮起脚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伸手环过她的腰，轻轻地吻了一下如兰的脸颊。
如兰好像也被我的举动惊讶到了，她忽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推到了廊柱上，她的力气大得很，大到我甚至无法动弹。我还在奇怪小姑娘家家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她就俯身吻住了我的嘴唇，我呜咽了一声，她的舌头紧接着也闯了进来，我试图挣开她，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御花园里没有灯火，只有稀疏的月光照进凉亭里，我看不到面前人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这个吻让我一时有些胸闷气短，之前的酒劲忽的冲上了脑袋，我的眼前又变成了一片模糊，慢慢归入了黑暗。
第二天一早，我是在自家的床上醒过来的，漏过雕花木窗的日光照的我眼睛一阵酸涩，脑袋疼腰也疼。福伯见我醒了，便给我端了一碗醒酒汤，同我解释道：“公子昨晚在宫宴上喝多了，是皇上派人把您送回来的。”
“哦，是，我是喝多了。”我揉着酸疼的太阳穴，脑袋里一片混乱，不禁感叹道，“喝酒误事啊。”
思凡此刻正巧从我床旁绕过来，跃到我的床上抱着我，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昨晚喝多了，都不理思凡了。”
可不是吗，我昨天晚上喝成那个熊样，估计就算是皇帝来了都认不出来，还不知道当着南宫瑾的面干了什么事呢，没吐在宫里就算是好的了。
思凡睁着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我，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忽地想起了昨晚那个荒诞的梦。
梦里的如兰亲了我，我还吻了回去，那个吻的触感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我都有点怀疑如兰是不是真的去了凉亭，可一想死者为大，我还是有点羞愧。
毕竟我对如兰的感情真的不是儿女私情，哥哥亲了妹妹，怎么想都有些大逆不道。我转头拍了拍思凡的背，开始自我安慰。
可能是最近看思凡这双眼睛看多了，都开始做起自家妹妹的春梦了。
不过这春梦做得可真是有些奇异。
快到傍晚时，淑怡公主与西南使臣出京，我携了礼部的众多官员送亲，夏阳作为使臣也一同跟随，持着使节站在马车旁，和西南的使臣笑眯眯地聊着天。
由于淑怡公主的特殊身份，不少之前与安王交好的官员也偷着跟来送亲，其中就有郭子越和褚禹辰，俩人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叹气，弄得气氛十分尴尬。
淑怡公主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殷红的唇色衬的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浓妆也没能挡住她眉眼的几分憔悴，她头上金质的头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倒是确有几分当年董贵妃的明艳。
上车之前，淑怡公主忽的转过身望了人群一眼，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我还以为她有什么要事要嘱咐，忙迎了上去，她却停在了我面前，一双眼雾蒙蒙的，怯生生地道：“大人可以……可以抱一下我吗？”
什么？
我顿时傻在了原地，旁边的一众官员也傻了，面面相觑。
“公主……这，这不合适。”
“不行就罢了。”淑怡垂下眼，眼看眼泪就要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我自然是有些不忍心，很是纠结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褚禹辰和郭子越。
“估计是看见你想起她哥哥了，抱一下吧，安慰安慰人家，都要走了。”褚禹辰凑在在我耳边轻声道。
把我当成南宫瑜了？我与南宫瑜长得并不相似，性格上也没什么共同点啊。这理由找的实在是有些牵强了。
我迟疑了一会，看着面前红装明丽的淑怡，最终还是探过身将她松松揽进了怀里。
当年如兰出嫁，也曾双目含泪地让我抱抱她，也是这样明媚的天气，也是一身红装，但却是大相径庭的心境和未来。
淑怡也伸臂抱住了我，我可以感受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还有我肩头带着几丝温度的湿意。
她这是……哭了。
她忽的轻轻推开我，往后退了一步，跪在我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沈大人之恩，淑怡感激不尽。”
我忙将她搀起来，迭声说：“臣可受不起公主这一拜，都是皇上大德。”
这可是公主啊！她给我跪下了，我成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