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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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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南宫瑾显得有些沮丧,但并没有阻拦我,而是说道:“朕还有一件事与老师商量,老师觉得,礼部派什么人跟随淑怡公主和亲比较合适?”
我简单思量了一下,回复道:“臣觉得,夏阳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这孩子挺优秀的,就是缺乏经验,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他好好历练一下。”
“朕也觉得他是个合适的人选。那老师自己安排,到时候直接把折子递给给朕就好。”
我起身行礼告退,刚转过身,南宫瑾就唤来了门口候着的启祥公公,吩咐道:“你亲自把沈大人送回家中,夜晚风凉,给他加个披风。”
于是我便在皇帝贴身内侍的护送下,穿着南宫瑾那件厚到人神共愤的毛披风,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这一路啊,要不是晚上,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大半夜的微服私访了。
我好说歹说,道谢道的嗓子都快哑了,才把那一队宫中的内侍拦在了府邸门口。
秋日的夜黑的早,夜里凉风一吹,院子里的梧桐树也跟着沙沙作响,我站在后院的小院子里,可以看见内室透出的昏黄色灯光,映的周围的院墙和树木上也笼着一层晕黄的光辉,莫名照的我心里微暖。
一直以来,我都习惯独来独往,不管是上辈子还是如今,很少会有一个关于家的明确概念。上辈子学校旁的出租屋是我的家,人一走整个屋子都是一片漆黑,一屋子的死物,孤独起来连风扇声都觉得刺耳。来到了这里,家族的概念却比家更重,沈家是名门望族,有着严密的等级与亲疏,这样的生活环境很难给孩子一种亲近感,幸亏我也不算在沈家度过了童年时期,否则也会成为一个年轻版的沈老太傅,整日拘着礼守着分寸,临去世也没能同我讲几句贴心的话。幸好南宫瑾在即位后赏了我一个靠近宫禁的小宅院,我才得以从沈家那个几进几出的大宅子搬出来,总算是舒服地过了几年。
更重要的是,家不仅是一个房屋这么简单,家中需要有等着你回家的那个人,也就是夜里摇曳的那一盏烛火,虽然不够明亮,但足够包容和温暖。
我含着笑意推开屋门,福伯起身来迎我,桌子上放着暖好的热粥,在空气中弥散出一阵热雾,思凡正靠着小案几读书,莺歌坐在他身边绣着小样,见我站在门口,抬头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的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难言的满足感,这些人与我地位不同,年龄各异,也没有血缘上的联系,却在这一刻让我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定义,他们都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亲人,是等待我归家的灯火。
我突然有些明白导师的那句话了,找一个能陪伴一生的人,或许是人生中最大的成就。
“公子回来了。”福伯引我到桌前坐下,笑眯眯地道,“老奴料想公子在宫里定然没吃好,再吃些粥吧。”
我提起瓷勺,很是无奈地摇头道:“还是福伯了解,皇上请客可不是什么恣意的事。”
莺歌轻巧地笑了一声,偏着头道:“公子这就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可盼着哪日皇帝也能请我吃一顿呢!”
我转头看了莺歌一眼,笑道:“这简单,明年礼部遴选秀女,我定然第一个把你报上去。”
“公子!”莺歌气的秀气的眉眼都皱了起来,很是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绣她的小样。
思凡看书看得摇摇晃晃,小鸡啄米似的在书本前点头,我看着想笑,压低声音招呼福伯道:“让他去睡吧,大晚上的没必要这么勤奋。”
福伯也笑了,莺歌摇起了思凡,小男孩揉了揉黑葡萄似的眼睛,如蒙大赦地跳下椅子绕到了后屋。
我喝完了热粥,拉开矮凳让福伯坐在对面,酝酿了片刻,对他道:“这几日小心些,不要再让思凡乱跑了。等这一阵过去了,我就辞官。”
“公子要辞官?”福伯很惊讶,声调也不自觉也升高了,旁边的莺歌被吓了一跳,忙问:“为何啊?公子可是犯了什么错处?”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莺歌,答道:“若是真犯了什么,你们怕是见不到公子我了,而是去刑部大牢探监了。”
莺歌噘着嘴,嘀咕道:“公子说什么呢!”
我叹了一口气,说:“为官不易,思凡这件事又实在是……罢了,辞官这件事还没定呢,礼部这一段时间忙得很,要是辞也得等到明年了。”
淑怡公主这边还有半截没处理呢,我要是这个时候辞官,崔文凯那张长脸指不定是什么颜色。
“莺歌不管,公子辞不辞官莺歌都跟着公子。”
我一听这话,顿时起了逗弄小姑娘的心思,追问道:“以后嫁了相公也跟着我?”
莺歌脸一红,拽着衣角怒嗔道:“公子又戏弄我!”
“放心吧,我一定尽我全力给你找个好人家。”我安慰她道,“不会让你受苦。”
莺歌微微一愣,脸有些微微发红:“其实……我……”
“我累了,你们也休息吧。”我打断了莺歌,撑着桌子站起来,“唉,人老了真是不行了,这一顿饭吃得我可谓是心惊胆战。”
福伯被我逗笑了,笑道:“公子今年才多大,这话说的老奴都不好意思了。”
是啊,我今年应该算是多大了呢?年龄这种事哪里是简单的相加,我如今这个样子,知道了许多身体这个年岁本不应知道的,却没看透其他的人生道理,也算是一瓶子不足半瓶子晃悠的尴尬状态。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在烛火下发呆的莺歌,小姑娘眉眼微微垂着,在烛火下莫名有些落寞,我又怎会不懂她后半句未说出的话,可却也不能让她去说。
我不是那个可以陪伴她一生的人,既然不是,就不应该耽误她这段最美好的年华。
或许这一生,我又要一个人走过了。
南宫瑾突然拨下来的八十万两银子使得礼部上下顿时斗志昂扬,大小事务很快尘埃落定,西南那边也派来了使臣迎接。使臣到来之日恰逢中秋,南宫瑾在宫中开了宫宴,宴请西南使臣和一众朝臣。
西南的使臣是我奉命去招待的,我持着长长的嫁妆单子,又给他们看了淑怡公主的画像,使臣从头一直惊叹到结尾,很是感恩地道:“皇上对西南真是亲切而优厚啊。”
可不是吗,抠门扣成这样,还能生生攒出八十万两来,南宫瑾对淑怡当然没有这么大方,但对西南确实是有意交好的。
淑怡毕竟也算是我从小看大的,我也明里暗里打探了一番,西南的使臣将自己家那个西南王夸得上了天,又是威猛高大,又是志勇过人的,料想着应该也算是一代才俊,但他与淑怡公主能否过得到一起去,也得看两个人自己的经营了。
但愿两国世代交好吧。
礼部膳部的郎中名叫徐满,素来喜欢收集字画,也是我父亲的门生,和我这个喜欢作字画的关系一直不错。我招待完西南使臣后就立刻赶进宫去布置宫宴,徐满正在御膳房旁边的屋子里蹲着,手里捏着半块糕点,一遍遍理着宫宴的流程,我瞧着他那两个黑黢黢的眼圈,摇着头安慰道:“这几日苦了你们了。”
“唉,大人那里的话啊。”徐满又塞了一口糕点,对我说,“大人这几日为了淑怡公主出嫁也忙了许久,下官听说,要不是大人,淑怡公主这外嫁可真是寒酸了。”
“都是皇上明智,同我没什么关系。”我谦虚道。
“大人不必如此,我们都懂。”徐满欲言又止,将一碟糕点推给我,道,“大人估计也没吃饭吧,先将就几口吧……不是下官说,这御膳房的糕点做的着实是……哎呀,凑活吧。”
徐满这个人是个老饕,在吃的上面极其讲究,让他憋屈到靠个糕点垫肚子,也实在是难为他了。
我道了谢,帮着徐满查起了流程。御膳房的桂花糕的确是腻得很,吃一块还好,再吃就有些反胃了。我准备去御膳房要些咸口的中和一下,又不想难为那些忙的不可开交的御厨,只得挑了几个炊饼一碟咸菜,和徐满对着啃了起来。
徐满吃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噎的又灌了一口茶,感叹道:“咱俩好歹也是正了八经的朝廷大员,这过得还不如私塾的先生呢。”
其实之前也不像这个样子,老皇帝在的时候,官员待遇也是相当的优厚,自从我那个好学生即了位,国家公务员的待遇就一落千丈。之前承办宫宴都是抢着干的大活,现在倒成了一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会被皇帝挑到什么错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也是刚继位。而且毕竟是在宫里……”我越说越觉得糟心,刚想也附和着抱怨几句,门口就传来了启祥公公的声音。
我着实是吓了一跳,手里炊饼都没拿住,差点掉在地上。我和徐满一脸惊异地看着门口恭恭敬敬站着的启祥公公,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红漆的食盒,笑着道:“皇上听闻众位大人忙于宫宴还未进食,便让奴才给两位大人捎些饭食来。”
我忙道了谢,接过食盒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道:“敢问公公,是各位大人都有吗?”
宫中礼部的官员都在偏殿忙着,就我和徐满躲在这里简单吃了个饭,这要是偷懒被发现了,南宫瑾那个小心眼还不指定怎么想呢。
“是,各位大人都有,皇上特意嘱咐奴才亲自给您和徐大人送过来。”
徐满听得一惊,我也一懵,看着启祥公公告退离开的背影,半晌没缓过来。
徐满盯着食盒看了许久,才对我说:“启祥公公亲自来……皇上这是体谅啊……还是警戒啊……”
我叹了一口气,道:“管他呢,有饭有菜,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打开食盒,一股香气就扑面而来,我简单浏览了一下菜色,果然还是我喜欢的那几道。徐满看看我,又看了看菜,说道:“看来今日我是跟着大人沾光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徐满也实在是饿着了,坐下就开始忙不迭地吃,一边吃还一边感慨:“果然啊,帝师就是不一样。”
我捏着筷子打了他的碗一下,皱着眉道:“怎么说话的,这是宫里,皇上这叫体恤臣下,一视同仁。”
徐满笑着点了点头,道:“确实体恤。”他瞥了一眼食盒,大惊小怪地端出一个小盅,看着里面的燕窝一脸诚恳地道:“确实一视同仁。”
我:“……”
南宫瑾这是多觉得我需要补一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