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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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礼部议事，我拖着疲乏的身体一大早赶到了礼部，和一众礼部官员商议淑怡公主的婚典。
婚典的具体流程是新来的员外郎夏阳做的，这孩子办事认真的很，杂七杂八的事项写了六七本折子，一本本地向我汇报，念的我头发晕，恨不得直接睡过去。
“大人，我写的不好吗？”夏阳看我这个懈怠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的错，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询问我。
“不，挺好的，你第一次做能做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夏阳是去年的新科状元，与我不同，人家这个状元是正了八经自己考上的，皇帝也重视人才，便把夏阳安排到了礼部历练。他父亲是刑部尚书夏牧，和我关系不错，因此我平时也多照顾了他一点。
这孩子哪儿都好，是个老实孩子，性子单纯，办事靠谱，就是脾气直了些，需要慢慢改。
“大人，夏大人的折子写的确实是不错，可皇上之前说了，如今国库紧张，婚典不宜大办。按照夏大人这个做法，没有八十万两下不来啊。”崔文凯崔大人一脸无奈，捏着折子一个劲儿地摇头，“皇上定然不会同意的。”
说实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并不想大办这场婚礼。但毕竟是个外嫁，还不能太亏了颜面，这可就苦了礼部包括我在内的一堆焦头烂额的官员，办的不好是要追责的，办的太好就是明摆的不想要乌纱帽了。
“可我已经把预算压到最低了，不能再低了啊。”夏阳也委屈地很，“毕竟是公主出嫁，嫁妆不能太寒酸啊。”
我点了点头，扶额道：“那要是典礼再简单一点呢？”
“省不出多少来，最少五十万两了。”
五十万两？你让南宫瑾出五十两他都不会愿意的！
我真是欠我这个学生的，一帮礼部的老学究一天到晚不研究典礼的细节，倒是聚在一起琢磨怎么才能最省钱，这也真是千古未闻了。
“这样吧，崔大人，你先把夏阳的折子简单改一下，先给户部发过去看看，他们觉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往中书省递。”我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既不难为礼部的官员，也算是遵从了皇帝的命令，就是有点窝心。
夏阳在议事后单独找到了我，很是不解地问我：“大人，微臣不明白，公主出嫁是关乎国家体面的大事，皇上为什么要如此……如此……”
“节俭。”我补充道，“这也是没办的事，皇上登基没多久，财政上紧张是正常的事。”
“那也不能……”
夏阳还要再说，被我直接打断了:“夏阳啊，我知道你委屈，我更委屈，但我们是皇上的臣子，不应有怨言，你明白了？”
这话真是说的我分外糟心，我一个新时代社会主义公民，在这里大言不惭的教育人家孩子忠君爱国，我写了这么多文章批判封建主义，这会子倒成了这玩意的拥护者了。
这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夏天明白了我的意思，一脸正义地点了点头，对我说：“微臣受教了。”
哎呀，更糟心了。
夏阳的折子终究是没通过户部的审核，中书令萧至明亲自找到我，悲痛而明确地表示，最多三十万两，不能再多了。
我当时手边有一对儿汉白玉的镇纸，差点没忍住冲着他那大脑袋砸过去，但我还是忍住了，一脸微笑着道：“好的，下官派人再安排，麻烦萧大人了。”
这事儿也怪不得他，他估计也是被提点了很多次，总结了一条最重要的知识点给我。
别大办。
于是我只得又熬夜赶了个折子出来，把嫁妆的成本压到了三十万两，和礼部的几个老人家论过之后就急匆匆地递了上去。
关键是，皇帝满意了并不够，要让朝野上下也满意。
也就是说，我还得给皇帝老儿找一个合情合理不大办的理由，国库不充盈显然是不够的，我挠头半天又想出一个“西南与我朝久不相和”的混蛋说法，冒着被兵部指指点点的危险，勉勉强强才把折子做的漂亮又完整，结果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又被坑了。
第二天上朝，皇帝终于点了头，我刚长舒了一口气，就看见户部尚书姚光斗那老头出了列。
“皇上，臣斗胆，三十万两也太多了，临近年关，处处都需钱，户部实在是捉襟见肘，拆了东墙补西墙啊！”
得，还嫌多呢。
我好声好气地问：“那姚大人的意思是多少万两？”
老头子咂摸咂摸嘴，“十万两最多了。”
我可去你的吧，十万两，你干脆让淑怡公主裹条红布出嫁算了。
“姚大人……这，毕竟是外嫁，太少恐有失国体啊……”旁边的崔大人笑得很僵硬。
“唉，崔大人，这都是民脂民膏啊，难死老夫了……”
“姚大人，十万两已经不多了……”
“难死老夫了……”
“……”
难死我了吧。
“两位大人莫要急了。”中书令萧至明笑着调解道，“下朝再议吧。”
我立马应和了萧至明：“崔大人，姚大人也有难处，咱们下朝再议。”
这还看不出来吗，皇帝明摆着连十万两都不想出。
我这个学生还真是小心眼。
端坐上首的皇帝声音平缓：“各位爱卿不必着急，朕下朝会与礼部尚书再议，若无事，便退朝吧。”
唉，再议，这也就是个晃头，我还是提前准备个新折子吧。
崔文凯在下朝后一个劲儿地在我耳边支招，我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却抑郁得很。
礼部的大小好几天的忙碌，我整两个晚上的不眠不休，因为皇帝的一个意愿，全白废了。
上辈子搞科研的时候，我还写论文赞叹过古代部门办事效率高，如今亲身试一回，算是知道实践出真知了。
这是无数个苦痛的无辜人堆砌出来的高效率啊！
下朝之后，皇帝先招了兵部的几个大人去议事，怕是同西南边境有关，我只得在偏殿候着。
宫中雕花木窗的窗纸都是厚实的琉璃纸，使得偏殿内的光线很昏暗，这对两天没合眼的我来说是一种折磨。在我强灌了几口热茶宣告无效后，我决定靠着椅子背稍微小憩一会儿。
就一会儿，一有人我就起来。
然后，我就没太有意识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大脑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这是哪啊？
明黄的床帷，小叶紫檀的大床，床边坠着的五色流苏，还有满室的龙涎香。
这里不会是皇帝的寝殿吧！
我直起身跌跌撞撞地爬下床铺，刚扶着床沿站起来，还没站稳，就看见了迎面进来的南宫瑾。
我直接傻在了原地，腿一软，直接就给他跪了下来。
“皇上，臣僭越。”
南宫瑾笑着把我扶起来，安慰道：“老师别害怕，朕知道老师近来疲累，怕老师在殿外着凉，所以才将老师安置到了殿内，不会有外人知道的。”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没有……臣最近只是家里事务有些多……”
唉，连夜赶折子还不是为了您老的面子。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道：“事务多也不能忘了休息啊，老师身体本就不好，要是为国操劳过度，那就真成了朕的损失了。”
这话说的我半晌没缓过来，要不是我的确真真实实地忙活了这么多天，我说不定真的会被南宫瑾这句体谅臣下的话感动的热泪盈眶。
当然，面上确实是要十分感动的。
“臣多谢皇上关怀，能为皇上效力，臣不胜荣耀，不辞苦辛。”
“老师莫要再讨好朕了，朕知道，淑怡公主的婚典必然是难为了老师不少，还望老师不要怪朕啊。”
我赶忙行礼告罪，一叠声的说“臣不敢”。
“其实朕也想听听老师的意见，老师觉得，婚典需要多少花销。”
我一下子就懵了，这可是一道送命题啊。说多了吧，皇帝必然是要不高兴的，说少了吧，又实在对不起淑怡公主和礼部众人。正在我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南宫瑾又道：“老师照实说，朕只是想听听意见，朕是外行人，不会责怪老师的。”
我这才稍稍安了一下心，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臣觉得……五十万两，不能再少了，这毕竟是关乎国体的大事，就算国库不富裕……”
“老师说的有道理，这样吧，朕让户部拨给婚典八十万两，老师先安排，有余下的再说。”
什么什么？多少钱？八十万两！我的天哪，这钱来的有点突然啊！
南宫瑾估计是看我听傻了，笑着道：“老师怎么不说话啊？”
“臣……臣谢皇上隆恩，臣代淑怡公主谢皇上恩典……”我作势要向南宫瑾行礼，却被南宫瑾扶住了，我也没再坚持，只是满眼感激地看着他。
这感激是真的，对于礼部那一大堆快要集资为淑怡公主办婚典的官员来说，这八十万两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啊！
“老师也不必谢我，国库虽然紧张，但公主的婚典也应办的体面。这八十万两中也有一半是奖励礼部官员勤恳负责的。”
我忙推辞不敢，南宫瑾又说：“天色将晚，老师也为了公事忙碌了一整日，不如和朕一起用晚膳吧。”
南宫瑾这话说的我浑身一僵，我的最高上司，这个权力机关的领头人，居然要请我在皇宫里吃饭，这我要敢答应才真的是有鬼了。
“皇上厚爱了，臣不敢受此恩惠，臣还是先行告退吧。”
“老师客气了。”
客气什么啊祖宗。
说实话，南宫瑾这个皇帝当得确实不错，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喜欢和臣子玩这种君臣和睦的戏码，他自己倒无所谓，可哪个臣子经得起这个玩法啊。
不能同意，打死不能同意。
“老师若再拒绝朕，朕可要生气了。”南宫瑾的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礼部的款项……”
“臣遵命，皇上请。”
我真是服气了，我说怎么刚才这么客气，合着南宫瑾把着八十万两当诱饵，非得请我吃这顿晚膳。
我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别人请吃饭可能只是求我这个礼部尚书帮个什么忙，可皇帝请我吃饭，总不是要让我帮他做些什么吧？
礼部的官员需要参与布置宫廷大型宴会，我也参加过不少次，御膳房的菜色也基本见了一个遍，一个词形容就是大而不精。我本想着南宫瑾请我吃的晚膳大约也是些中看不中吃的大菜，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些非常基本的家常菜色。
看来国库确实紧张了。
葱烧豆腐，糖醋排骨，还有酱牛肉和汆丸子汤。我原本没太在意菜的种类，仔细一看才发现，居然全部是我喜欢的菜，更重要的是，居然没有海鲜。
南宫瑾这未免……也太体谅臣下了吧？
我连忙向他谢恩，他却拦住了我，提起筷子往我的盘子里夹了几口菜，温言道：“今晚朕与老师之间不论君臣，老师不用这么拘束，吃个饭还不得消停。”
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得收起了礼数。但说是一码事，做又是另一码事了，我也不敢主动开口同南宫瑾聊些什么，他一直不断地往我盘子里夹菜，我也只能不停地吃，到了最后，夹菜的南宫瑾先忍不住了，笑问道：“老师是太饿了吗？怎么只吃不说啊？”
我当时嘴里还塞着一整只肉丸子，满脸尴尬地看着南宫瑾，费劲巴拉地把一整只丸子咽了下去，才恭恭敬敬地回复道：“臣不知该说些什么。”
南宫瑾无奈地摇头，又说道：“朕和老师……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坐着吃一次饭了。”
还真是，自从南宫瑾当了皇帝，我就很自觉地在意识上从他老师这个位子上退了下来，和他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君臣关系。不要说一起吃个饭，一起对着说话的次数都少的可怜。南宫瑾虽说嘴上还叫着我老师，可也必然不会真的只把我当做他的老师了。
但又能怎么样呢？皇帝毕竟是皇帝，就算他曾经是我的学生，那也是曾经了。
“皇上如果想，臣可以多陪皇上吃几次。”我看南宫瑾多少有些伤感，便出言安慰了他几句，结果我还没反应过来，南宫瑾就很是喜悦地道：“老师可莫要食言啊，欺君可是重罪。”
我：“……”
大佬，我真的只是客气了几句。
“老师吃的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皇上选的都是臣爱吃的，臣受宠若惊。”
南宫瑾闻言微微地笑了起来，给自己也夹了几口菜：“是啊，朕记得老师喜欢吃这些。”
“皇上怎么知道的？”我有些惊讶，试探着问道。
“看来老师是不记得了，当初朕还是废太子的时候，老师常来教朕读书，也常偷偷把沈府的饭菜带来给朕吃。朕看老师总喜欢带这几样菜，便记下了。”
说实话，这话听得我真的是十分感动，这么多年了，这些小事南宫瑾还记的如此清楚，对于我这个老师来说，不管南宫瑾做没做皇帝，这学生教的都值了。
“老师对朕的这份教导之情，朕永远不会忘记。”南宫瑾抬眼看着我，眼底是难以言说的深情。
南宫瑾这个眼神看的我浑身发毛，我连忙解释道：“皇上不必如此，其实那时不管是谁，臣都会这样做的，皇上这样倒让臣有些惶恐了。”
“你不必惶恐，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南宫瑾又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紧接着问道：“老师还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去做。”
“不必了，臣已经吃饱了。”我客气地推脱道，“婚典的折子臣还没有写好，若是皇上无事，臣就先告退了。”
这饭真是不能再吃了，再吃我这心脏怕是承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