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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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急到只差进宫认罪的时候，福伯的声音从后院传了出来。我忙赶了过去，在库房门口看见了拎着思凡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福伯。
“你这孩子，没事往库房瞎跑什么？万一找不着你了，公子和我们可怎么办！”
我刚想跟着骂几句，思凡就眨着他的大眼睛看向了我。每当他用这个眼神看我，我就想起了如兰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一肚子火就都没了。我劝了几句福伯，将思凡拉了过来，好声好气地嘱咐：“以后不许乱跑了知道吗？很危险的，爹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外面有坏人想抓你，你不能乱跑……”
“爹，我不是故意的，我没乱跑，我一直在院子里。”
别说，还真是，后院都没出。
“那也不行，去哪里要和爹或者福伯说，和莺歌姐姐说也可以。但不要同其他人乱说话，也不许让他们看到你。”
思凡皱着他那小小的眉头看着我，有些奇怪地问：“爹爹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啊？”
“因为外面有坏人。”
“坏人为什么要抓思凡啊，思凡什么都没做错。”
祖宗啊，别问了，我还能怎么说？说你爹娘因为谋反死了，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藏起来，现在的这个皇帝还贼小心眼，随时想着把你弄死吗？
这太残忍了。
“因为你还太小，爹也打不过坏人。”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琢磨了一会又补充道，“其实也不算是坏人，就是有点小心眼。”
实话说，南宫瑾确实没干啥坏事，还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哪有老师这么骂自己学生的，这不等于间接骂自己吗。
思凡很是懊丧地嘟起了嘴，一脸委屈。
我真是见不得这孩子撒娇。
“等你长大了，爹就带你离开。”我一本正经地对思凡说道。
其实这不是我随意的许诺，我也想好了，这个礼部尚书确实没什么做头。不但没有实权，一天到晚的还要管不少闲事，国家公务员又累又苦还得早起上朝，待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干好了没奖赏，干不好却是真的完了。
我决定再过几年，等思凡长得不像城门口的通缉令了，朝野也淡忘这件事了以后，就辞官去别的地方做生意，耗完这漫漫人生几十载。
这个日子啊，过得多了也就厌倦了，活了两辈子，我现在算是看破红尘了。什么钱财仕途，高官厚禄，都是带不走的死物，顶不上乡间茅屋里的一碗热粥，半方翰墨。
思凡很是兴奋地点了点头，声音脆津津的：“那我要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和爹爹一起出去玩了。”
“好，你想快点长大，那先把昨天我教你的那首诗背给我听吧。”
小男孩愣了一下，又瘪着嘴不说话了。
看吧，惩治一个熊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查他的功课。
福伯这个时候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添柴：“小少爷这可不太行啊，连首诗都背不过，公子在五岁的时候可就会背全唐诗了。”
哎呦，老爷子别刺激人家小孩了，这能比吗？我那时候都三十多岁了，全唐诗要还记不住我干脆别活了。
“我记得，我会背。”思凡眨着眼睛一脸不满地看着福伯，随即闭着眼开始晃头，“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嗯……”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笑着提醒了面前的小男孩，又问道，“你还记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我忘了……但我知道是一个人写给他的哥哥的。他的哥哥要杀他，他不想被他哥哥杀。”
“嗯，然后呢。”
思凡嘿嘿地笑了，对我说：“然后这个人特别聪明，他走了七步，就做了一首诗，他的哥哥就没有杀他。”
我弯下腰拉住了他小小的手，伸手整好他跑的凌乱的头发，轻声道：“那思凡以后一定要记住，如果以后爹爹不在了，有人也想杀你，你就念这首诗给他听。”
我身边的福伯一惊，对我说：“公子……”
“嗨，总是要想到的，但我宁可他永远不要念这首诗。”我安慰了几句福伯，又问道，“府里还有好酒吗，给我拿出几坛子来，不要那种太烈的，要我喝了不醉的那种。”
“这……怕是只有果酒了。”
我：“……”
我这个酒量连自家人都不敢恭维是吧？
“那就果酒！”
褚禹辰被我从家里拉出来的时候，还是一脸不悦，抱着他的破狗抱怨：“又得跟你去挨骂。”
老褚这个人很有意思，经历也坎坷的很。他原本娶的是陈家温柔漂亮的大小姐，哪里都好就是身体不好，前几年染了风寒，不幸还是去世了。褚禹辰因此受了情伤，死活不愿意再娶，整天在家里逗个狗养个猫，后院还有一池子锦鲤，家里折腾的像个动物园似的，还每个都有名字，春花秋月啥的，听着像个青楼。
郭子越就不同了，孩子都抱了俩了，儿女双全，真真正正的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和褚禹辰这俩单身老爷们大晚上到人家去喝酒，也不知道是去劝人的还是找虐的，每次都乘兴而去，看人家一家团圆，然后败兴而归。
郭子越的妻子王氏是琅琊的名门望族，识大体有气度，诗文翰墨也精通，我和褚禹辰一直觉得郭子越这家伙上辈子应该是做了什么流芳千古的大事才能娶上这样的老婆，简直是……
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暴殄天物。
我们到郭家门口时，郭子越正抱着他那个刚满一岁的小女儿，笑呵呵地在院子里晃荡。
“来来，叫叔叔！”
小姑娘吧唧吧唧了小嘴，看了我一眼，叫：“苏苏。”
我笑着掐了一下她的小脸，说：“娇娇好。”
娇娇，郭子越这个大老爷们儿给自己丫头起的小名，俗不可耐。
郭子越伸手指着我，逗着小姑娘，笑问道：“娇娇，你看这个大姐姐长得好不好看？”
小姑娘长睫毛动了动，很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不是，郭子越，有你这么坑人的吗？你教孩子什么呢……”我气的教育起了乐的前仰后合的郭子越，也不是我在意这个面貌问题，我长得确实文气了些，可哪有他说的这么雌雄不分。
“哎，念安，你看看他这个德行。”褚禹辰很是替我打抱不平，“不就有了几个孩子吗，你看给他丫嘚瑟的，逢年过节要礼钱，有事没事就带着出来显摆，还起个俗气的要死的小名。”
“哪俗气了？”郭子越一脸不服气，瞪着褚禹辰问道。
“这个……确实有点。”
不是我欺负郭子越没文化，儿子叫壮壮，女儿叫娇娇，怎么听都怪怪的。褚禹辰给他那几条狗起的名字都比这个强，人家起码有寓意。
“你们俩就是吃不着的眼馋。”郭子越挑着眉一脸得意，“不是我说你们俩，老大不小的了……”
找媳妇这个事吧，确实也不怪我，褚禹辰那是自己没走出来，可我就不同了，前几年我一直在积极地拥抱未来，恨不得多去参与那些游园会。可是我这个仕途得意，情场却老是莫名其妙地失意。靖国公死活不把小女儿嫁给我，吏部尚书的外甥女刚和我订了婚就私奔了，我向淮阳郡主府递了婚帖，没过两天人家给我退回来了，说郡主不喜欢不习武的男子。
这都是什么狗屁借口，不就转着弯儿地骂我长得娘吗！
因此我也算是看开了，我这棵秃桃树也不是秃了这三十年了，单身看来是人的一种自带属性，就连穿越也无法更改。我上辈子单身到死，可以说是我没钱长得还丑，可我这辈子长的不错家世也挺好，怎么就也是个注孤生的命了呢？
爱情，令人疯狂；没有爱情，也令人疯狂。
不过现在我也是彻底没了这份心，不仅是因为泄气了，也是因为思凡，这孩子的存在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要是找了个夫人，难免得向她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这个实话说还是不说都很是尴尬，还不如直接不找了。
郭子越看我越来越绿的脸，也没忍心再打击我，安慰道：“念安啊，这事你不能急，慢慢来，好饭不怕晚……”
是啊，您老当然不怕晚，孩子膝前绕，大胖媳妇怀里抱的，哪懂我们这种单身狗看见一对儿喜鹊都觉得扎眼的心啊。
何况我也不是想要抱孩子，我家后院有个现成的，机灵又可爱，就是皮了点。
天色将晚，我们几个人在院子里也站累了，郭子越将孩子交给了妻子照看，把我们迎进了内室。
郭家的厨子是王氏从家里带来的，手艺好的没话说。郭子越打开了我提溜来的两坛子酒，被冲上来的味儿熏得懵了半晌，皱着眉问我：“念安，你这带的是果汁吗？”
怎么说话的这是，正了八经的梨酒，拳头大的鸭梨酿的，在后院埋了好几个月呢，怎么就果汁了？
褚禹辰也没想到我这么不靠谱，忙倒了一杯，替我打圆场：“哎呀，念安酒量不好咱都知道，他喝醉了还得把他送回去，麻烦得很。再说这酒……确实有点像果汁……”
我气得够呛：“你们不喝算了，我喝。”我把郭子越手里的坛子抢了过来，一仰脖子“墩墩”灌下去两口，咂么着味儿抱怨：“这不有点酒味吗，甜滋滋的……”
最后郭子越还是没有再和我争论梨酒到底是不是酒的问题，而是抱了两坛还没开封我就觉得很冲的酒和褚禹辰对着喝了起来。我觉得这也算是给我省事了，他俩先喝晕乎了倒也方便，便于我进一步发挥。
眼看酒喝得差不多了，话题也唠完了，我这梨酒喝的也有点上头了，我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始劝人。
“青山，不是我说，安王殿下这个事你就不要再参与了。虽说安王谋逆与皇上无关，可皇上毕竟与安王有嫌隙，况且当年先皇是要传位于安王殿下的。你如今让皇上为安王平反，不是在说他这个皇位得的名不正言不顺吗？”
最重要的是，谁能保证我这个好学生真的什么都没干呢？皇位这种事谁敢说，谁敢猜啊。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云柏也与我提过数次了，不必再说了。”
我酝酿了半天的台词被郭子越一句话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一时噎的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懂是一码子事，可做就是另一码子了。”褚禹辰敲着桌子，眼看就要发火，“我是同你讲过，现在念安也来劝你，你嘴上应着，倒是改一改啊，你这样早晚有一天得把自己给害了。”
郭子越没吭声，我刚想再劝，就被他又顶了回来。
“那殿下就活该受辱，安王府百口就活该被屠吗？”郭子越皱着眉问我，我叹了一口气，劝道：“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确实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就要放过始作俑者吗？”
郭子越这话说的我和褚禹辰都是一惊，褚禹辰压低声音喝道：“青山，这话能乱说吗？”
我起身将窗和门掩好，坐回桌前问道：“青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还用知晓吗？先皇病重，皇位必然是阿瑜的，他何苦去谋这个反？除非是有人故意挑拨，甚至是陷害。”
郭子越这个话其实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南宫瑾是这件事唯一的得利人，他确实有动机做这一切。
可他现在是皇帝，就算知道这一切，所有人也不能做什么，哪怕是说，也不行。
“如果他就此放过安王府倒也罢了，可你们都看见了，这几年他先是暗害了董贵妃，又斩首流放了董家百口。到如今，淑怡公主也不能幸免……”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淑怡公主是安王的亲妹妹，今年刚满十八岁。前几日西南王派使者来大庆求公主和亲，淑怡公主是目前唯一合适的皇室公主，南宫瑾便大笔一挥，批了淑怡公主和亲。
作为一个臣子，这件事我理解，一个公主换边境几十年安稳我还是认同的。可作为一个人，我不得不说，这个行为实在是太禽兽了。
西南，蛮荒之地，离着大庆京都千八百里的，一个如花朵般娇艳的女孩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被一纸赐婚诏书逼得远嫁他乡，和一个根本不熟识的男子度过凄苦的一声，要是两国一直交好也罢，一旦开战，等着她的就是一个三尺白绫的下场。
可这能怪谁呢，还不是怪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没有人权，压迫妇女。
不过这也不能同郭子越解释，只能把这个锅扣给南宫瑾。
“念安，淑怡可是咱们从小看大的，你舍得吗？”郭子越说的痛心疾首，“我不求南宫瑾给她找一个多么好的夫家，只要找个平凡人家嫁了就好，可如今呢？他这是要逼死淑怡啊！”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淑怡公主这件事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我也帮不上什么实际性的忙，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为她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典。
可目前看来，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为殿下平反，哪怕……”郭子越没有再说下去，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仰头痛饮了下去。
“没有什么哪怕。”我冷眼看着郭子越，厉声道，“说归说，你现在既然是皇上的臣子，就别越了自己的界。”
郭子越显然明白了我这句话里的警告，他的表情凝固了半晌，但随后又恢复了平常，给我和褚禹辰各满上了酒。
“我知道，我有分寸，你们放心。”
褚禹辰黑着脸，刚要再说几句，就被郭子越举到面前的酒杯堵了回去：“行了，聊什么不好非聊这些，咱们多久没一起喝过酒了？今晚不许再说了，咱们喝到尽兴！”
褚禹辰叹着气摇了摇头，举杯同郭子越碰了杯，俩人又断断续续地喝了起来。我也不再劝郭子越些什么，的确，喝酒吃饭这么高兴的事，我再说就要败兴了。
我总在旁边喝果汁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也换成了烈酒陪他俩喝了几杯，结果到最后他俩这种喝了几坛子的啥事没有，我这个杯子里剩的可以养金鱼的人差点没回成家。
我这个酒量啊，真是皇帝的心眼，小的很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