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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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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宅邸里宫门并不算远,福伯知道我每晚都是这个时辰回来,府门也没有关。我还没同启祥公公道谢,莺歌就咋咋呼呼地从后院蹿了出来:“公子,不好了,思凡他……”
莺歌一嗓子刚亮出来,一看门口站着的启祥公公和一群宫里的侍卫,下半句话硬生生自己咽下去了,咽的我都觉得她噎得慌。
启祥公公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的莺歌,皱着眉问道:“沈大人,这是……”
“呃……没什么大事。”我挤出了一个很是尴尬的笑,手心里都是冷汗,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可能是家里狗又丢了。是吗莺歌?”
“啊,对,思凡从墙上翻过去了……”莺歌指着院子里那堵墙,很是淡定地胡诌道。
“哎呦,这么高的墙,沈大人家的狗很厉害啊!”启祥公公的眼都笑的眯了起来。
我真是气的快厥过去了,面上还得乐呵呵地赔笑,莺歌这傻孩子说谎话也不说个靠谱点的,这让我怎么接啊!
“是啊,后院有棵槐树,估计狗是从树上爬过去的。”
“那倒是有可能。不过沈大人家这狗的名字起的还真是好听,不愧是翰林学士。”启祥公公由衷的赞叹让我后背发毛,这名字确实好听,就是有点像人了。
正在我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向启祥公公解释这个狗的名字含义时,褚禹辰居然抱着狗从他家绕了出来。
“念安,你家的狗怎么从墙上翻下来了,吓我一跳。”褚禹辰抱着狗向启祥公公行了一个礼,启祥公公也忙回了礼。
褚禹辰把狗塞到了我怀里,笑着道:“以后别让你家的狗乱跑了,找不到了莺歌该多着急啊。”
我抱着狗一脸假笑地道谢,老天啊,这哪是我家的狗呐,这是褚禹辰的宝贝狗秋月啊。
启祥公公这才向我告了退,我看着那一队人马完全消失在了视线之内,才长出了一口气,将狗还给了褚禹辰。
“念安,怎么回事这是?”褚禹辰也是一脸奇怪,“怎么你家还有个孩子啊?刚才从墙上翻下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那孩子呢?”
“我给藏后院了。不是,这是怎么个情况啊?”
我招来莺歌,让她去褚府把思凡从后门里接过来,转身带着褚禹辰进了内室,将门死死掩上,满脸抑郁地同褚禹辰解释:“这件事很复杂,他……算是我儿子。”
褚禹辰“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把我吓得浑身一震,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沈南风,没看出来啊我,你这表面上文质彬彬的,合着内里这么禽兽啊!我说你怎么不着急找媳妇,原来是孩子都有了……”
“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褚禹辰这一连串连珠炮把我气的够呛,“你管这么多作甚?”
“不是,沈南风,这是关乎你人品的问题,我能不问的仔细点吗。他娘是谁啊?你给人家接家里来啊,好歹给个名分……”
“他娘死了。”
“死了?”我这个回答显然是勾起了褚禹辰的伤心事,他的脸色一变,指着我就要开骂:“沈南风!我真是看错了你,人家既然给你生了孩子,就算殁了,也该有个名分,你这样算是怎么回事?别人会怎么看你!今日你不同我解释清楚,我就不走了!”
我被褚禹辰这没来由的责骂弄得无名之火顿起,压低声音道:“你这么大声做甚?你再闹下去全京城都知道我家里有个孩子了!”
“哎,你……你还怪我?你有种敢作敢当啊!”
“唉呀行了。”我实在是被褚禹辰缠得没了辙,又想不出搪塞他的合适理由,褚禹辰这个人正派的很,若是我的回答令他不满意,他怕是要和我就此决裂了,“我说他是我亲生的了吗?”
褚禹辰一愣,皱着眉问:“你收养的?不应该啊,你不是那种喜欢孩子的人。你同我说实话,不然我定然不放过你。”
此时莺歌恰好将思凡从褚禹辰的宅邸里带了回来,思凡的脸因为爬墙爬的黑乎乎的,只有一双大眼睛还扑闪扑闪地眨着,一脸好奇地看着身前站着的褚禹辰。
“这孩子……”褚禹辰盯着思凡的眼睛看了一会,又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被他打量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的确不像。”褚禹辰自己轻声嘀咕着,刚要再问我,他面前的思凡就踮起脚要去抱褚禹辰怀里的秋月,褚禹辰蹲下身将狗递给了他,仔细端详起了思凡的眉眼。
我看着褚禹辰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下一慌,知道他定然是想到了些什么,便招呼莺歌将思凡带了下去,故作镇静地问他:“你看过了吧,不是我的孩子。”
褚禹辰没有理会我,只是轻声道:“这双眼睛……”
思凡的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
褚禹辰年少时没少来沈府蹭吃蹭喝,对如兰印象也十分深刻,这次怕是糊弄不过去这个老狐狸精了。
这件事在原则上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不应该让原本无关的褚禹辰知晓。但事到如今,褚禹辰知道了反而更好些,一是以他的人品不会外传,二是我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帮手,而褚禹辰是最好的选择。
“很像如兰吧?”
“确实像,都……”褚禹辰忽地转头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不会,不会是……”
我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刚想同褚禹辰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褚禹辰就先炸了毛:“沈南风,你疯了吧?他可是反逆之子!念安啊,你还在那里巴巴地教育郭子越呢,合着你这比他还要疯狂!老天哪,他是安王的儿子!”
“你小点声成不成?”我赶紧转身将两扇虚掩的窗户关好,压低声音道,“我没疯,我正常的很。我能怎么办啊?眼睁睁看着我妹妹全家送死吗?”
“然后你就要陪着一起?”褚禹辰气极反笑,掐着腰开始教训我,“你就算是救了如兰都比救这个孩子要强!现在可好,要是被皇上发现了,你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那现在又能怎么办?”我也被褚禹辰这马后炮的教育得气的够呛,顿时也不管不顾了起来,“救都救了,藏也藏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难道让我把这孩子绑了送到南宫瑾眼皮子底下去?还是直接带着这孩子跑得无影无踪?你只会在那里教训我,倒是给个主意啊!”
褚禹辰被我这几句话说的没了脾气,端起小案几上的茶灌了几口,深吸一口气道:“念安,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换成我或许也会如此做,只是这孩子在京城实在是危险,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辈子啊。”
这句话着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一脸忧愁地道:“这道理我也懂。我本以为这件事再不会被人记起,思凡也能安全度过这几年,可没想到……”
如今这个形势,宁王和郭子越不会轻易放弃筹谋,若是这个时候思凡被发现了,就真的完了。
我其实并不关心那个位子的归属,不论谁当皇帝,我都是拿着这点不够塞牙缝的工资,一天到晚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但对于思凡来说,宁王上位反而是一个更好的消息。
“云柏,这件事我做的欠分寸,可事到如今,还是望你能帮帮我。”
褚禹辰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挤出了一丝苦笑:“念安啊,你与青山都是重情分之人。殿下曾有你们这样的好友,也不枉一世了。”
“我并不是全为了安王殿下,也是实在可怜这个孩子。”我觉得眼睛莫名酸痛,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真的是可怜啊。”
褚禹辰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很久,他才走到门口打开了雕花的木门,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哎,可怜的是我吧,养了这么多年的狗,今日改名送给你了。”
我轻笑了一声,目送褚禹辰离开了沈府。
门前有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在来回摆动,我知道是思凡,便清了清嗓子,将他唤了进来。
小男孩抱着狗,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爹,思凡是不是做错事情了,爹是不是生气了?”
“你听谁说的,爹什么时候生气了?”
思凡咬着嘴唇,忽的“哇”一声哭了出来。
“爹……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乱跑了……我不是故意爬墙的,我想去找……找爹爹,莺歌姐姐不让我去……我……”
我很是心疼地将思凡搂在了怀里,轻轻擦着他的眼泪,温声道:“爹没有怪思凡,是爹的错,爹应该早回来的,我既然答应了你要回来陪你喝粥,就该早回来。”
思凡这才不再哭了,但还是一抽一抽的,小声问道:“那爹还要我吗?”
“要,为什么不要?”我心头突然涌上了一种近乎土匪的疯狂,“我沈南风的儿子,谁都不能抢。”
这孩子,我既然救了,就没人能够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老子有时候就是这么流氓。
许是我搂着思凡的胳膊太过于用力,思凡突然哼唧了一声,我忙放开他,看着他皱着小小的眉头将怀里的狗举起来,有些委屈地说:“爹,小狗要被憋死了。”
我:“……”
对不住了褚禹辰。
褚禹辰这个人虽然木了些,但做事从来都是我们几个中最稳当的。褚禹辰的先夫人陈氏祖籍在通州,嫁妆里也带着老家的几亩良田。陈氏去世后,褚禹辰便将原本跟随陈氏嫁到家中的奴仆都安置在了通州。这些下人皆家世清白,人也本分,褚禹辰便致书通州旧宅,决定将思凡暂时安顿在通州。
年末城门的守卫比寻常更为严密,出入的客商和货物都需要彻查,思凡的通缉令还贴在城门口,悬赏的金额也高的吓人,这个时候把这孩子送出去显然不是一个什么好的主意。我和褚禹辰商量了许久,决定年后再将这个孩子送出去。
这也意味着,这是我和思凡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宫里每年除夕当晚都有宫宴,因此我一直习惯提前一天在家里过这个新年。思凡并不知道这个新年独特的意义,只觉得最近我分外温柔,连功课都查的少了,再加上新年的喜庆气氛,这孩子这几日都玩的脱了缰,恨不得天天过年。
除夕前一天,我拉了褚禹辰来家中喝酒,福伯和莺歌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福伯还拿出了新酿的屠苏酒。我在书房铺开红纸亲手写了对联和福字,在褚禹辰的强烈要求下,还帮着他也写了几幅。褚禹辰也是只管要不管贴的主,我叫他来帮忙他就当没听见,在院子里抱着狗逗着思凡玩。
“你把我刚刚教给你的诗背给我听,我就把狗还给你。”
思凡噘着嘴,很是委屈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也没有丝毫要帮他的意思,便磕磕巴巴地背道:“爆……爆竹声中一岁除……”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