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出一片天》子衿

5、纽约的日子

　　第一次只身一人出来，便是来到了美国乃至全美洲最大的城市纽约。众所周知，美国是强大的，纽约市繁华的。但在思君眼里，美国就是飞机着落时从窗口看到的一块块陆地和水域，以及散落在其中的星星点点的城市。而纽约，则是在国内预先买好的世界著名城市地图。下了飞机，她把那张地图从包包里翻出来。从手中的地图上看，诺大的纽约，位于美国东北部哈德逊河口，濒临大西洋由曼哈顿（Manhattan）、布鲁克林（Brooklyn）、昆斯（Queens）、布郎克斯（Bronxs）和斯塔滕岛（Steden Island）五个区组成，她所处的位置应该是纽约最繁华的曼哈顿区。对思君来说，脚下的这个面积有八百三十一点四平方公里城市是陌生而寂寞的，未来也是那么的不可预知。她突然觉得很茫然，象一个对周围的一切还一无所知便降生了的孩子，恐惧和好奇兼而有之。但她没有浪费时间去做太多的感慨，径直来到学校办理注册登记，然后找房子安家落户，再给家人打电话。
　　
　　虽然出国前做了各方面的准备，父母也给她的卡里存了足够多的钱，她初期还是很不习惯纽约的生活。这儿的消费指数太高，光房租每月就得花上千块美金，且只是学校附近的宿舍楼中一个很小的单间。纽约的人们总是一连行色匆匆的样子。到了晚上街上行人就会很少。有人出来，她也不敢，因为危险。
　　每天上完课，回家，按电梯按钮，上八楼，掏出钥匙，开门。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边上是一个小衣橱，脱下外套，换上睡衣。过道前面的左手边是一个小厨房，右手边是一个卧室兼客厅。过道的正前方是一个卫生间，平常门都是关着的。卧室和客厅是连着的。客厅里放着一个沙发，一把椅子，一张桌子，还有她的画。卧室更简单，就是一张小床，一盏灯。家里没有任何的装饰，四壁空空的。每晚在这个四壁空空的小房间里，对着屋外熙熙攘攘的车流，看着车灯串成一条亮线，再在视线中变模糊，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孤单。
　　
　　十八年了，她好象一直生活在母亲的画室里，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亲戚。除了认识胡同里好心的阿婆阿公，她和外人交往得很少。也许是从一年级老师核对家庭情况开始吧，她一直觉得身后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她没有错，她的母亲和父亲也没有错，为什么人们总不能理解呢？他们到底是哪儿想不通呢？她曾经试着和别人解释，但人们总有些奇怪的理由，于是她干脆放弃了毫无结果的争辩。人是种难以琢磨的动物，那她干脆就不要去琢磨，一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陪着辛苦维持家计的母亲。
　　
　　现在母亲离自己好远，刚刚感觉亲切的父亲也在很远的地方。学校里的功课很重，学生们都好用功，她应付的只算一般。学是学到不少新知识，而她毕竟不擅长油画，学得也不是很起劲。于是，每当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坐在窗前俯视这个夜色笼罩下的都市时，生命中一些事情感觉变得艰难起来。她开始前所未有的感到虚无飘渺。该安静下来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了。
　　
　　几个月过去了，她慢慢熟悉了这个城市，也习惯了自己的孤单。纽约是光鲜照人的，不光是举世闻名的金融中心，也是美国重要的文化中心。它拥有大大小小近两百家剧场，著名的有大都会歌剧院，就位于林肯表演艺术中心；有近百家电影院，近两百家公立私立图书馆；还有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现代艺术博物馆等著名的博物馆。作为艺术院校的学生，老师有时会带大家参观一下美术馆什么的。有一次他们就去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也就是美国艺术界为反击欧洲人认为美国没有艺术的说法而建于1870年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艺术是需要金钱来维持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很幸运地赶上了美国经济□□的年代，充足的财力使得大都会博物馆收集到从史前人类时期到现代的众多艺术珍品，成为西方世界里屈指可数的重要艺术博物馆。”老师总不忘在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面前显示一下美国的财大气粗。思君心里笑了一下，随着人流自由的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欣赏。
　　
　　馆里的艺术品陈列是按地区来划分的，分别辟有欧洲绘画、雕塑和装饰艺术品，非洲、大西洋和美洲艺术品，20世纪艺术品，美洲艺术品，埃及艺术品，希腊和罗马艺术品，中世纪艺术品等几个大型陈列室，共收藏有330万件。她找到欧洲绘画展厅，将一幅幅价值不匪的珍藏细细略过。在书本上看到的印刷品和近距离的见识名家真迹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那画面上笔尖与笔根蘸取颜色的差异、按笔的轻重方向，工整或随意不拘以及反复交错叠压的各种勾勒的线条，底层色上将另一种颜色扫上去从而产生上下交错、松动而不腻死的色彩效果，这些都是那么的逼真清楚，不用对着机器印出来的介绍图片努力去凭空想象。思君正在赞叹着这些惊世之作，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是熟悉的中国话。
　　
　　“魏思君，你怎么在这里？”哦，原来是幼时的小公主，现在的大美人邓茜。她还是爱穿繁杂的带蕾丝花边的裙子，浅浅的粉红色面料上绣着鲜红色中国刺绣。我讨厌鲜红色，思君不禁皱了皱眉。那丝丝红线令她回忆起小时候母亲手上的丝丝血迹。
　　“我妈让我来这边学画画，刚来没几个月，你们呢？”思君加了个“们”字，因为上官磊正默不作声的站在邓茜后面。
　　
　　“我们在这边也是读书，不过上官哥哥家里要他学的是管理，我们家随便我，于是我就选了自己喜欢的电脑。”她退后一步，挽着上官磊的胳膊说。
　　“那你们慢慢看，我该回去集合了。”她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心里有点别扭，于是找个借口退出这种别扭的局面。
　　
　　“告诉我你的电话，有空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看看画展。”他居然主动叫住她。“纽约的艺术馆很多的。你学绘画的，应该很感兴趣。”
　　“上官哥哥，你偏心，你坏。”邓茜不依不饶的撒娇抱怨。“今天让你陪我出来玩，你就一直推三阻四的，为什么才见人家第一面就带她出去？”
　　他不耐烦的甩掉缠着的那个胳膊，走到思君身边，递给她纸和笔。记完她的电话后，他留了一个自己的给她，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本来思君只以为他的举动不过是他乡遇故知的客套罢了，也没有往心里去。没想到到了周五晚上，他真的打了电话过来。“明天早上十点，我们在国会大厦西阶见面。你知道怎么走吧？”他的语气依旧是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但这样反而叫人紧张。
　　“我知道了，明天见。”她匆匆挂上电话，按住突突跳的心。挂完电话，坐在地毯上，她又埋怨自己的紧张，不就是和“骄傲的公鸡” 看个画展吗，有什么好紧张的！但是自己的心刚刚明明跳得就好厉害。哎，睡吧，这个问题以后再说。
　　
　　第二天，思君早早去赴约。来到国会大厦西面的空地，思君看了看表，还有十来分钟。抬头看看天空，天气还不错，适合出来走走。不一会，上官磊和邓茜到了。这次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第一次见到邓茜穿职业女性才穿的套装，GUCCI的牌子，精明干练的设计风格。这身衣服的颜色是很庄重的淡咖啡色，建材方面突出了腰部和臀部的曲线，让庄重中不失一点活泼。穿在她身上不仅清爽利落，而且更显得玲珑可爱。思君没来由的皱了皱眉。
　　
　　“看到前面的国家大草坪北边和那边的宾夕法尼亚大街了吗？我们就往那边走，那儿是国家美术馆，里面有很多珍藏的油画。”他指了指方向。于是，他们三人走过美丽的国家大草坪，在草坪的北边，和宽阔的宾夕法尼亚大街夹角的地方，耸立着两座风格迥然不同的花岗岩建筑。
　　“看西边这座古希腊建筑风格的花岗岩建筑，还有东边这座现代风格的三角形建筑，它们就是国家美术馆的展馆。”他们边走边说，从南门进到馆内。馆内中央有个圆形的大厅，矗立着一个小男孩的喷泉雕像。“好可爱的男孩，让人都感染了他的快乐。”看着铜像一足着地，另一足腾空，右手指向天空，清澈的水漫过坛顶洒落下来的情景，思君忍不住说道。“他叫墨丘利，是古希腊神话中为众神传递信息并掌管商业、门路的神。”上官磊见她对雕像感兴趣，便向她说明。
　　
　　“上官哥哥，我们进去转转吧。” 邓茜不满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对话，撇撇嘴打断他们。
　　“那我们上二层展览区吧，那儿有各派个时期的绘画，比如文艺复兴时期绘画、17-18世纪意大利绘画、西班牙绘画、佛兰芒和德国绘画等等。”他滔滔不绝的说，“我们可以看到达·芬奇的《吉内夫拉·德本奇像》、拉斐尔《圣母图》、凡·爱克的《圣母领报图》，还有伦勃朗、马奈、莫奈等欧洲古典艺术大师的作品。”
　　“真没想到你对这里这么熟悉。”看来他对绘画的热情一直保持着，有增无减，如果母亲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欣慰的。
　　
　　上官磊打算说什么，邓茜已经沉不住气了。“我饿了，咱们抓紧时间看，看完赶紧找个地方吃饭吧。”说完就紧紧挽着上官磊的手臂，直到看完展馆出来，上官磊去取车时才松开。思君明白，那是一种宣告，于是在他邀她一起吃饭时，客气的拒绝了。他与她之间不过是曾经一起学画的同学关系，就这么简单。而且自从她认识他起，他身边的位置始终是邓茜的，她也根本不想卷入麻烦的三人世界中。有母亲的前车之鉴，她没有必要再去重蹈覆辙。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她又开始觉得孤独和迷茫。上官磊今天之所以那么侃侃而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热爱他的绘画生涯。他说话时两眼放光的表情她从母亲那儿见过，母亲在课上讲解艺术史时也是相同的表情。她甚至有些妒忌他们的这种表情，她看那些名作越多，对油画了解的越深，就越觉得疏远，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学习油画。她缺少上官磊和母亲骨子里对油画的那种热情。她只能象个局外人那样理解他们，却学不来那种感情。那是与生俱来的特质，她与生俱来的是画漫画，不是画油画。可是她可以为自己做出决定吗？她可以违背母亲的愿望并且承担因此产生的后果吗？她能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吗？或者说，她能确定母亲的要求不适合她吗？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勇气，她目前需要寻找这份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