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出一片天》子衿

4、父母的决定

　　当着上官磊的面被妈妈打了没多久，上官磊就没有再来上课了。思君想，没有来更好。毕竟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多少会为当着外人的面挨打这种事情害羞。被他看见自己出糗的模样后，在上课时见了面，虽然他依旧酷酷的什么都不多说，但她自己总归觉得别扭。见不着他的日子里，开始还会偶尔主动想起身边曾有这么一个崇拜的偶像；慢慢的，她忙着自己的事情，过着自己的日子，也就淡忘了上官磊这个出众却骄傲的人物。但是她妈妈常常提起他，让她也被动的跟着经常想起那个她曾骂为“骄傲的公鸡”的男生。
　　
　　“这孩子是个人才哪，可惜他家里需要他学商业，要不他肯定能考上一所世界上最好的美术学院，得到最好的教育。” 从妈妈口中思君得知，为了将来接管他的家族事业，他去美国一所什么大学主修企业管理了。但画画是他的专长，他好象也没有打算放弃。出国后他常常给母亲寄回自己的习作，征求母亲的意见，还常常打电话和她母亲商讨一些绘画技巧上面的问题。母亲和他就是经常通过这些方式经常保持联系。
　　
　　一次，妈妈看着思君的作品，指责她调色不准确时，又情不自禁的拿上官磊与她做比较。“你看你这块画的，颜色太强了，与整体画面都隔离了。你为什么不知道用宽一点的油画笔或扇形笔蘸色后在画面上轻轻拍打两下呢？拍可以产生一定的起伏肌理，既不十分明显，又不致过于简单，也可处理原先太强的笔触或色彩，使其减弱。”妈妈随即叹了口气。“这点你就连上官磊的一半都比不上。他身上有着一个画家的特质，他的色彩静物写生不但用色准确，还总有其独特的色调倾向。”
　　对于母亲的偏爱她是没有意见的，所有人认识上官磊的人可能都不会有意见。魏思君承认，以前他们全班一起出去写生训练，即使实物组合的色调倾向不是很明显，他也能灵活运用妈妈所教的整体观察和归类定位的方法，准确的把握一组物体的基本色调。和她的画法的确不一样，对于衬布与物体之间哪种色彩占的比例大，衬布的色彩倾向与主要静物的色彩是协调的还是对比关系，他总能找到最好的方法让衬布与物体产生对比关系，从而活跃画面。
　　
　　另外，平时母亲总爱在学生们面前展示他寄过来的习作。有写生画，有临摹画。其中，思君最喜欢他临摹的《康达维斯小姐画像》，也有人叫那幅画为《小艾琳》。那是与莫奈、塞尚等齐名的印象主义大师雷诺阿的作品。雷诺阿是个崇尚把绘画看作是一门手艺的画家。他擅长使用细小的笔触使各种色彩错杂在物体与环境交界的地方，而不是像过去的画家们那样，简单地用线条分隔他们。所以可以想见，临摹他的作品难度极大。
　　但是从上官磊的临摹中，她仿佛依然能感觉到大师笔下这个坐在一片小树林前小女孩她的自然，恬静与年轻的美，甚至连组成阳光和空气的微小颗粒都被热情洋溢的反映在了画布上。真不知道一个象上官磊那么冷漠的人是怎么把这种感觉画出来的。这张画，可能是她魏思君再花上三年时间学习也学不来的。相形见绌，她也就能理解母亲为什么对她不满意了。
　　“我常常感觉到自己在绘画方面有着不可逾越的限制，不是我不努力，而是缺少一种象上官磊这孩子的天赋。”母亲没事的时候喜欢反复欣赏着爱徒的画，再看一眼身边的女儿，“哎，你就更缺少些什么了。”
　　
　　在思君生日那天，父亲照例过来了。妈妈把自己对思君的不满意向父亲诉说。
　　“也许换一个老师教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爸爸想了想，说。“要不然我们把思君送出去学几年，她的英语在中学学得还可以，就让她去美国吧。”
　　“我也曾有过这种想法，毕竟我的水平也有限。这孩子跟我学了这么久，能教的我都已经教了，却总觉得不满意。”妈妈转念又犹豫了。“可是那边费用极高，我虽然这些年攒了点钱，恐怕还是不够。”
　　“思君也是我的女儿，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机会尽父亲的责任。这次你也给我一个机会好了。”
　　母亲考虑了好久，为了心爱的女儿，她同意了父亲的意见。相处一二十年了，这是魏雪儿第一次管天成要钱。
　　
　　以后，除了学画，思君又多了一项任务：学英语。什么口语班，阅读班，写作班，跟英语沾边的父亲都给她报上名。她高三整整一年过得都好辛苦，忙得几乎都没有功夫再去偷偷画漫画。那是父母的重大决定，事关她的未来。
　　未来是不是要当个象母亲一样出色的画家——不，按照母亲的要求，应该是个比母亲还要出色的世界级的画家，她没有怎么考虑过。她觉得只要父母决定了，没有改变的余地了，自己也就不用多想，简单的照做就好了。
　　也许凭她的基本功和资质，她连母亲都比不了，但是她听话的练习一副副油画，认真的听一节节英语课，让日子就这样安静的流走，直到出发那一天。
　　
　　临走的那天，东西收拾好了，父亲亲自开车载着她们娘俩到了机场。宽敞的侯机大厅，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切是那么新鲜。母亲温柔的对她进行最后的交代，可能想到女儿有可能会变成她要求的模样的缘故吧，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父亲却反常的紧张，紧紧的攥着思君的手，一言不发。快要入关了，思君向他们告别时，一向感觉高大威严的父亲居然象个孩子似的哭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思君，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家门，这次一走就是这么远。我和你妈真是很不放心你哪。落了地就马上给我们打电话，我把投币电话用的钱放在你随身背的背包的小口袋里了，你千万要记住啊。还有那个电话簿，和硬币放在一起的，别忘了。……”父亲好像要把十几年需要和她说的话今天一次给补完似的。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样子有点滑稽，但在思君的记忆里却深深的刻下了这一幕。那就是他的爸爸，一个她不十分了解的人。
　　
　　老实说，在思君十八年的记忆里，父亲只能占很小的一部分。她觉得父亲不关心她也不关心她妈妈，让她们母女受别人的欺负。但在临走的那一刻，在父亲失声痛哭的那一刻，她改变了看法。大人的世界自始至终都是复杂的，父亲一定也有无法解脱的悲哀吧。那一刻，她从一定程度上理解了父亲，或者说原谅了他。爸爸始终是爱他们牵挂他们的。
　　而且，相比较之下，那个经常捣乱的叫杜珏的女人也有着自己值得别人同情的地方。在她、爸爸和妈妈三个人的世界里，她始终是个第三者，不被爱的那一个。她所能争取到的不是爸爸的爱，只是爸爸妻子的一个虚名，感情寂寞的她也一定常常会觉得深深的悲哀吧。所以她才回来找妈妈发泄，或者说是通过一种奇特的方式向别人诉苦。所以当妈妈面对这种发泄的时候，很少吵闹，只是静静的等着，静静的流泪。所以妈妈说，这不是怕，是同为女人的理解和悲哀。
　　那好行李，回头最后望一眼自己的父亲母亲，思君觉得自己在一刹那明白了很多。往后一个人的日子，她还有机会明白更多的事情，那些进入大人世界的纷繁复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