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林野栖

6、向死客·六 烟沙飞

　　烟沙飞卷，恍如鸿蒙初开。

　　言笙与无忧脚下的石头稳稳地支撑住了她们。
　　不知无忧是用了甚么法子，她的双脚像是长在石头上般纹丝不动，在剧烈的摇晃中言笙只能紧紧拽住无忧的袖口。

　　过了片刻，脚下那块踏石逐渐稳定下来，言笙睁开眼睛，问道：“好了么？”

　　无忧轻轻“嗯”了声。

　　四周触目一片黑暗，言笙苦笑道：“这下我可真没有火折子啦。”
　　无忧温笑：“那倒不必，有时晓察一切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说着她牵上言笙的手：“走罢。”
　　“接下来，方当是险路。”

　　言笙一滞。

　　一个人在黑暗中的感知会大大增强，或许是失去视觉的缘故，其他感官会比平时敏锐数倍。

　　一路上，言笙不时踢到一些突出的石块。按常理推论，假定是人工挖凿出来的小道，绝不会有这么多石头。
　　“无忧，你踢到了吗？”
　　“何事？”
　　“石头。”
　　“你认为这是石头？”

　　言笙心中一突，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何意？”

　　前方无忧的声音忽隐忽现：“它们是——所有试图闯进来的东西。”

　　那不是“石头”！

　　言笙心头隐藏的不安有了答案。
　　隐约的血腥味一开始就令她倍感不适，而今无忧的一席话更让她反胃。

　　她们正在走的——是一条“黄泉之路 ”，铺满了千百年间所有不自量力的生物。
　　灵肉腐散，而骨石暂存。

　　言笙定了定神，强自镇定:“——这些都是人么？”

　　笑声从前方传过来:“甚么是‘人’，甚么又是‘物’，你当真明白么？”

　　这话说的十分尖锐。
　　“我不明白，”她又摇摇头:“常说人为万物之灵，有时他们甚至连猪狗都不如。”

　　人施兽行，与兽何异？
　　有些人尝试以善缘渡世人，最后长眠深渊。有些人试图抽身世外醉眠竹林，最后却被搅进滚滚红尘身不由己。
　　世间万物，为人最苦。

　　自她入墓以来，少说亦过去了两三个时辰。不知任错安危，这让言笙心头的一根弦被拉紧。未等她出声，前方的无忧陡然转身，带着她往岩壁跑去。
　　前方鬼影窸窸，猛烈的风声与一大片潮水般的声音席卷而至。
　　“闭眼。”
　　言笙闭上眼，那是一种犹如翅膀扇动气流的躁狂的噪声。
　　她们二人躲进了一处凹进去的崖洞，上方不时地滴着水，冰冷黏腻的感觉并不好受。言笙默默无言，现下生死难料，这些身外之事暂且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和无忧挨的极近，对方冰凉的呼吸拂在她耳畔。
　　“言笙。”
　　言笙未做多想，“嗯”了声。可她随即反应过来，她告诉无忧的明明是“言无笙”而不是“言笙”。
　　她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诡异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言笙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寸寸冻结凝固。
　　“无忧，当真是我的名字吗？”
　　“自然不是。你——想起你的名字了？”

　　无忧轻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呢？”

　　虽然疑惑，言笙还是回答道:“这是我原本的名字。”
　　无忧往后退了一步。
　　奇怪的很，明明这是一处窄得不能再窄的崖洞，无忧却能生生往后退去。
　　简直就像……整个人融进了周遭壁缝中！

　　雷鸣般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无忧站着的地方遽然塌陷，言笙顾不得那么多疑惑伸出手欲抓住她，却被对方挣开。
　　“无忧！”

　　一片震耳欲聋的漆黑里，言笙只听见她响亮的声音:“记住了，我的名字是——芈瑶！”

　　随后跟着石块一起向深渊飞速坠落。

　　言笙无力地跌坐在地。
　　无忧之前退的那一步……
　　她们在躲进去之后无忧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与她的交谈只是为了不让她紧张而已。
　　当时是……预料到了结局罢。

　　任错拂去身上烟尘，面上嘲讽凄凉交半。
　　他本不该如此。
　　若非、若非——

　　可他却无比庆幸，现在是他在她身边，而不是那人。
　　那个——煞面阎罗。

　　不多时，昏黄的烛火被陡然而至的群怪催着跳动起来。任错反应不及被撞了个正着。
　　飞过的东西似鸟非鸟，像一群压顶的黑云；它们尖利的喙弯曲成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像是生生被人折断再被接了上去，毛羽黑中带金，光影流转下闪动着奇异的光彩。
　　任错提气凝神，身子半蹲。
　　这些东西应当是闻到了墓中新鲜的血腥味才遽然暴动。
　　所幸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任错感觉即将气竭之时，那群东西终于尽数离去。

　　他站起身来，以剑尖点地。

　　必须尽早找到宵练。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脑中的思绪纷纷杂杂，言笙强撑一口气，摸索着一旁的岩壁站起来。

　　她没有告诉过芈瑶她的真实名字，对方怎么知道的？
　　芈瑶、楚国、献祭……
　　等等，
　　芈？！

　　那怎么可能？！

　　言笙一阵头晕。
　　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恍惚间她好像见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道鲜明的刀疤太令人印象深刻。
　　火把明亮，在冷风呼灌的崖边少有的出现了一丝暖意。
　　“季寒？”

　　对方衣衫整洁，像是刚刚从竹林游学回来的士人。
　　言笙一怔，问道：“你……？”

　　对方看上去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似乎是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相见。

　　世事因缘际会、浮华沧桑，非人所能道。

　　季寒轻轻一笑，摇摇头说道：“倒是我……错认了。”
　　言笙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以为是良家女子，却干着棺上摸财的行当。

　　实不相瞒，她对季寒，亦是这种印象。

　　季寒率先走来看了看她的手腕。
　　“你自己包的？”
　　言笙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那人已经……死了。”

　　季寒闻言亦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她只得劝慰道：“死生无常，节哀。”

　　能在一座冰凉的墓穴中听见这番劝慰的话，言笙心中感动，她叹了一口气：“无常如斯，我辈何如之？不过，多谢你。”

　　“无妨。”

　　言笙心中有些悲凉。
　　诚然如季寒所说世事无常，可当真正见着一个人死去她又怎么能不有所起伏？
　　对方真切地存在过，单凭这一点她就无法心安理得地走下去。
　　当死亡真实发生的时候，谁能心如止水？

　　季寒递来一个水袋，问道：“还好吗？”

　　“还好。”
　　言笙接过来，就着手喝了几口。

　　墓中尘土四散，言笙将水袋递回去：“你不是……着黑衣么？”
　　“脏了。”
　　季寒犹豫了片刻。
　　这人还随身带衣服？
　　言笙心中疑惑，又说道：“我总觉得我们从前似乎是相识的。”
　　这话不假，在锦官城时她见着季寒躺倒在自家门前，对方身上过于熟悉的气息让她停住了关门的手。
　　她不是随意带人回家的轻佻女子。

　　季寒闻言眼中露出一点笑意：“是么？从前也有许多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言笙大窘，季寒莫不是把她错认为什么调戏女子的浪荡儿了罢？
　　“你、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自然不会。我亦觉得我们似乎相识。”
　　季寒似乎是成心打趣她，顺着言笙的话接了下去。

　　这话似乎越说越歪，言笙轻咳一声：“可否借火把一用？”
　　“嗯？”
　　“道不同，烦你借个火种与我。”
　　季寒与先前的黑衣人一齐进墓，目标与她应当相同。
　　莫名的，言笙并不想与季寒为敌。因此上上之策是她与季寒分道而行；就算当真要兵刃相见，言笙也希望那一刻慢些到来。

　　季寒指了指前方笔直的道路：“就算是分道而行，现下我们也姑且共走一道吧。”
　　确实，前方没有别的岔路口。

　　言笙兀地松了一口气，有个还算相识的人在墓中陪伴，至少她不会太过孤独。

　　季寒仍在等待她的回答。
　　“走罢。”

　　言笙回头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悬崖，随后随着季寒一同离开。

　　身后万丈悬崖，风声呼猎。

　　崖洞外面已经恢复了安静，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羽毛，言笙捡起一片放在火把下看了看。
　　季寒见她此举，问道：“怎么了？”
　　言笙没有说话，将羽毛用火烧灼了片刻。

　　羽毛甫一接触到火，就散发出似檀如楠的香木气息，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居然没有燃烧起来。黑金色的翎羽在火中逐渐变成赤金色，光彩夺目。

　　有鸟名凶鹉，状如枭，喙尖而折，其羽黑金，经火不燃。喜食肉，长居乌梁素海。北境以其羽制甲，炎夏若寒冰在身。

　　季寒递来一方手帕，玄文金边，右下方一个小小的“季”字。
　　言笙接过擦了擦手：“多谢。”
　　对方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言笙不解，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季寒神色淡然：“你的额头……全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