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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死客·五 坑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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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不窄不宽,容得下两人并肩行走。
“对了,你叫甚么名字?”
前方的女子突然停住脚步,言笙便直直地迎着后背撞上去。
未曾料想到一样滑腻粘稠的物事突然从言笙的袍袖下摆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拉去!
未等言笙惊叫出声,无忧便在黑暗中冷笑一声,尖尖的,带着刻骨的恨意:“畜生。”
身体被向后拖拽,言笙无暇顾及无忧说了什么;粘稠之物缠绕在她手腕上,且有绞动之势。像是蛇虫一类。她欲向里收手,却被大力裹持不住向后退去。
慌乱之中右手磕在一处突出来的石头上,言笙当机立断攀住了那块石头,借力与蛇相抗。
一人一蛇分力相争,但蛇竟略胜一筹,言笙手腕纤细,被绞住时只觉遭受裂骨之痛,苦不堪言。
正当言笙恼悔为何不带上师傅赠她的那把墨阳时,忽在黑暗中听得“叮叮当当”一阵金石交击之声,随即那股拉拽她的力量兀然消失。
陡然失去相持的力量,言笙一下子跌坐在地;她的表情在黑暗中不甚明显,只有轻微的吸气声。
无忧从前方跑过来,问道:“呆头鹅,你没事吧?”
言笙颇为无奈地问她:“我如何就成呆头鹅啦?”
对方沉默半晌,道:“方才你若是抓住我,便不会如此了。”
“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是师傅教我的道理。方才若是抓住你,只会连累你。”
无忧咬唇,定定道:“可你不是累赘。”
言笙心中一滞,浅笑:“劳你扶我起来。我师兄还在前面。”
等了半晌不见有任何动静,言笙不禁有些诧异;无忧方才领着她在坑道中行走自如,想必是习得了甚么暗夜窥物的本事;如今不应如此沉默。
忽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无忧脆丽的嗓音贴着言笙滚烫的脉搏道:“暂且忍耐一下,等到棺椁处我再替你医治。”一根冰凉的玉簪被她临时充作支架固定住言笙的手腕,随后一方丝帕绕着手腕转了两转。
简单包扎后,无忧扶着言笙从地上站起来。经此变故,二人均不敢大意。
“言无笙。”
“我的名字。”
出于私心,言笙没有告诉无忧她的真实名字。防人之心与愧疚各占一半,她并不敢完全解防。
“无笙,倘使有一天,你的亲人背你、爱人恨你,尊长厌恶你,你会如何?”无忧侧过头,极轻极浅地问言笙。
言笙愣了片刻道:“那……应当是我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罢。”蒙瑕任错于她而言如兄,莘清如母。她自小在这三人护佑下长大,师兄妹之间全无半点嫌隙,师徒感情亦十分深厚,因此她无法想象这三人全部都厌弃她的模样。
转而想到之前那些人的话,言笙心中更添几分不忍;无忧大抵是被人骗至墓中,至于这行骗之人,多半也是她的至亲。
可他们缘何要让一个女子来这阴险的墓中?师傅常常对她说人心险恶,昔日笑脸逢迎明朝翻脸无情;至亲至爱之人亦会刀剑相向;
周身的气流忽而有细微的波动,凉风从言笙的耳边吹拂过去;她二人到坑道的尽头了。
无忧放下牵着言笙的手,向黑暗中走了几步,言笙在原地等着她。
无忧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摸到一根锁链后不住地颤抖起来。
有人高声尖叫,
是谁?
“阿瑶,快来父王这。”
“瑶殿下,王上正在兰台宫宴饮;令尹大人也在呢。”
“阿瑶快醒醒,父亲同意我去跳巫舞了!到时全郢都的人都能看见我!”
“为甚么是你?”
“阿瑶,国势低颓。巫祝连夜占卜后云须得王女祭天方能解眼下危局;那人……是你。”
“……鲜有贵女,柔淑端嘉;上侍九天,飨赖万年……”
“我们回家了,芈瑶。”
她的名字是……
那些高低交错的声音侵蚀着她的大脑。无数只蚂蚁啮食而过,细密的痛感仿佛要将她撕裂。
恍惚中她问言笙:“现今楚国……是哪一代君王?”
言笙倚着道壁讶然道:“自秦汉以来,楚亡已近千年。”
楚国亡了。
无忧一怔,良久之后呆愣道:“亡了也好。”
言笙听她情绪不对又不敢随处乱走,只能站在原处问:“无忧?”
“我无事,你且站稳。”
言罢无忧深吸一口气拽动手中的锁链;顷刻间尘土飞扬,整条坑道开始摇晃起来;架势犹如传言中共工撼山般激烈浩大。
在一阵摇晃中无忧回过身来牵住言笙的手大声喊道:“抓稳了!”
尘土激得言笙无法睁眼,她亦大声回了句“好”。
却说另一边,任错在与言笙分开后便循着小道一直前行;期间竟没有遇上任何危险,在感叹那一行人选址精准之时他心中不免又多添了几分慎重。两拨人错开自是最好,倘若正面相遇不知胜算几何。言笙不曾习武,又未将佩剑带在身边;动起手来只怕凶多吉少。
脚尖踢上一件小东西,任错弯下身子捡起来一看,脸上登时现出无比厌恶的神情。
那是一枚血玉珏,云龙纹流畅自然,两条苍龙尾尾相接,一齐在珏口处停滞;玉珏内部纹路锋健锐利无匹,一个小小的“司”藏匿在纹路之间,若非细心观察定然无人发现。
任错握紧了手中的玉珏,一时心下不禁愤恨;
但倘若真是他们,师傅为何不提前告知他?
“放下。”
寒泉般的声音在他身前不远处响起,随即一阵冲天血气扑面而来。
任错忍住厌恶,举起火把往前照了照,一名蒙面人单手提剑,一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至死也不会忘记这双眼睛。
任错大笑两声:“大人也会有今天?”
蒙面人皱了皱眉并不多言。
“昔日金乌主,如今蒙面客;大人,你说是不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如今让我在此处遇见了你?”
任错一贯平静的脸上由于愤怒而少有的出现了青筋。
“当年……”
“够了!”任错打断他的话头,反问道:“你今日有何脸面再出现在她面前?”
蒙面人彻底沉默下来,任错将玉珏扔回蒙面人脚下,拔出手中断水向他攻去。
他并不慌张,将手中残剑放在一边空手应战;任错见他此举心中恼意更甚,霎时怒喝道:“好!你瞧不起我,便到十方修罗那去展示你的威风罢!”
言罢他手腕反转,将断水灵巧递出,三叠刺向对方;
此是他门中一招“浪潮声起”,行剑之时三势叠发,剑意直到最后一剑方才显露出来,如潮浪拍岸初不见端倪,最终席卷而来教人无处躲藏。
蒙面人足尖连连点地,身势灵巧飘忽。任错每刺一剑他都仿佛提前预知般完美避开;
小道中本就尘土厚重,二人的动作登时飞卷起一阵沙土。然而任错用剑极快,剑风疾厉竟将他周身半尺清出一片不染飞沙之地。
蒙面人一滞,一掌打出。片刻间将所有飞舞的沙石推了回去,身上半颗沙砾也不曾沾染。
任错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纵然不能逼他出剑,只要对方回手了那么他便不算输。
眼见尘土飞扬,任错冷笑一声:“大人,如今也会用这种伎俩了么?”说话的同时他悄然将二人的距离拉进;固定在墙上的火把火焰忽明忽暗,随着席卷而来的尘风不住跳动。
任错身形前倾,剑至耳边,随即寒光一闪,他整个人随着剑一同冲了出去。
“身随剑动”乃琅琊剑宗无上妙旨,早年间他游历天下剑宗名门,在一招克敌方面无人能出“身随剑动”之右;
剑气纵横浩荡,蒙面人古井无波;但他心知一味退让并非长久之计;小道长度有限,若不尽早结束这场争斗只怕到时有人坐享渔翁之利。
当下蒙面人化掌为剑,寒光闪来时他侧身避开,随即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掌背劈向任错手腕;任错早在靠近之时便预料到对方会有后招,因此左手微勾,反掌拍在他肩头处。
手腕处被人牢牢钳住,任错不慌不恼;兀地止住剑的去势,屏气凝住喉间热意,手肘向后打去,没有听到预料之中的闷哼声,任错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前,钳着他的手略一用力,任错手中的断水便跌在地上;
任错恨恨道:“动手吧,不必虚情假意。”他原也没抱着能胜过他的心思;动手亦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罢了。许久以前他便是同代人中最出色的剑客,如今百家凋零,自更不必提了。
蒙面人将断水踢回他脚边:“上头的玉……该换了。”
任错闻言依旧不愿给他好脸色:“我的剑由我来管,不用你费心!”
身后烛火幽幽,蒙面人叹口气,转身捡起自己放在一旁的佩剑向小道深处走去。片刻过后又折返回来问道:“她……来了么?”
任错眉头紧锁正欲否认,地面却忽然向下塌陷张裂,一阵地动山摇后,原先的小道已被扩大数倍;往四周一看,再无半点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