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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死客·四 言笙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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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笙低头,发现自己踩在了一块可以活动的砖块上。
她方才沉浸于壁画之中,忘记了“探墓先探路”这一要旨;就公侯墓冢而言,其内设有机关埋伏,箭矢弩器最常见。
思绪万千之时,机括却不再有连发的迹象。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三三两两杂乱的箭簇。应是之前的那些黑衣人也遇上了机关,不过对方凭着人多生生耗尽了墓中的箭矢。
前方的道路很长,长到言笙根本无法看到尽头。在一片诡丽通明的烛火里,甬道向下盘旋,迷幻得不真实。墓中没有风,烛火永恒地燃烧,宛如沉默不言的忠仆,守着这座无人问津、被遗忘在大山深处的孤穴。
言笙走在青砖路道上,步伐轻灵。只是接踵而来的疑问让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师傅鲜少会为了身外物而情绪波动。这回对宵练的态度却耐人寻味。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寻奇之愿,遣蒙瑕购得便好,又或是拿出相等的奇珍异物做交换也无不可。众妙居后院放着的棠溪剑剑出欧冶子之手,与鱼肠同源。比起宵练也不遑多让。
因此言笙不明白她的目的。
而且这座墓冢中还有一件事让她觉得怪异,明明是不曾通风之所,可她掉下来时所呼吸到的空气甚至比进入小道时的空气还要新鲜几分。
之前她见到的那幅壁画,金光凛然,金帛造穴这种装饰之法常见于周朝,粗算一下距今大抵也有千年之久了。
而按照出发前莘清给的信息,泽山古为楚国一位公族墓寝,与壁画的年代正好吻合。
言笙边走边想,周围也逐渐冷了起来。一般来说墓会深埋在地下,寻常大夫墓穴大深三丈三尺,上卿王族六丈六尺,而天子飨大数九,陵九丈九尺。
越到底下气息就越冷凝,明亮的火光照在周身,空气中的寒意却不容忽视。
言笙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见得一路向下,直到脚下的青石变成了一整块透明的琉璃时,她才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
一块巨大无比的透石耸立在她眼前,身后火光到此处终于暗淡下来,静谧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一片浓墨般的穹顶沉甸甸地压在人头上。
言笙刚想掏出火折子点燃,黑暗中却炸雷般响起不属于这方宁静的声音:“大人,这——这墓中怎么会——”语调急促,尖利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另一道明显沉稳许多的声音接过话头:“今次便只有你我二人能活着离开此处,玄主的任务虽然失败,但墓中这位——罢了,咱们脚步快些,那些东西只怕又要追上来了。”
“但……那位呢?”
“玄主让那位与我们同行,原意便没想让那位活着出去。”
须臾之间两条黑影便从上方闪出来,旋即离弦之箭一般飞速掠过琉璃梯向外逃去。
言笙早在声音响起之初就藏到透石一旁,收敛声息将自己融入一片死寂之中。
等到她确定二人走远以后才从石后闪身出来。她目力并不算上佳,因此只能通过听声辨位来断别对方所在。
“那些东西”,
是什么?
有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那道思绪太快她根本没办法抓住。
黑影应当是艄公之前提到过的那一群人,为何会只剩下两个?他们口中的“玄主”和“那位”又到底是谁?
言笙绕回到透石前面,点燃火折,她周身霎时盈荡开一团小小的光晕,无数尘埃在空中飞舞。
她用手摸了摸眼前这块石头,温润圆滑得很,只是太过巨大她无法观览全貌。
那两个黑影是自上方出现,那么应当是从上方才能觅得入口。
言笙并指成剑在透石上用力一按,不多时就出现了一个两指宽的小洞;她将火折子插入洞中。随即提住内息足尖轻点,身子立时腾空。待得行至一半力竭、整个人将落未落时,她旋身坠向一边的石壁,顺势腾挪借力,如此又得一股向上的助力。
大抵如此反复三次后,底下的亮光越来越微弱。
言笙不免一阵沮丧,但正当她准备下撤时,一声低低的、有些隐忍的轻笑从左侧传来。
“喂,你这个呆子,”
“便一直打算如此腾挪下去么?”
言笙猛然一惊,一直提着的气息陡然泄了一口,重心失衡的她极速向下坠去。
后方那道声音笑吟吟道:“傻姑娘。”
旋即一道白练从言笙左上方飞来,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腰身,以拨浪之势带着她向上飞去。
眼前脑内一阵天旋地转,言笙面对突如其来的束缚第一意识便是挣扎,但求生的本能比这份本能来的更加强烈和迅猛。白练缠身的那一刻她迅速调整好呼吸,暗自发力稳住下坠的身子。
片刻之间,言笙就被提进了岩壁内一处小小的凹槽。
白练带着她一起跌倒在凹槽内。凹槽稍里一点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言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向那人道谢:“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黑暗中的人挥挥手,笑声清脆:“无妨,你也不必‘阁下’、‘阁下’的唤我,我的名字是……奇怪,我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言笙起先等待着女人的下文,听得此话心下不禁讶然,怎会有人不记得自己的名讳?
这份惊讶只维持了一瞬,言笙向女人走近了一点,问道:“姑娘可知道如何进去么?”
这人声音娇俏,想来是个年轻姑娘。能以一尺素绸拉住她,就算内功并非臻境也个中高手。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要么是久居其间,要么就是先入后受困于此。前者太过荒诞,言笙脑海中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想。
再结合她之前在石壁后听到的话,这个人应当就是被留在这里的“那位”。
“我当然知道,怎么,你想进去?”
言笙停顿了一下,随即坦率承认:“是。”
“想让我告诉你亦无不可,不过要劳你助我一事。”
“姑娘请讲。”
“烦你替我起一个名字吧。”
言笙原以为女人会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未曾料想到如此简单。
她思索片刻,便给出答案:“姑娘笑声清亮,想必是生平无忧之人。不如唤作‘无忧’罢。”
女子名讳多半由尊长拟定,由她贸然起名未免不妥,因此言笙又添了一句道:“但这只是临时之举,若哪一日你想起了自己本来的名姓,那么这便作不得数了。”
女人将这名字咀嚼半晌,忽然低声地笑了笑:“无忧无忧,倒真是无忧了。走罢,我带你去那处入口。”
言罢她纵身飞出凹槽,直直向下坠去。
言笙虽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目前别无他法,只能同她一道向下坠落。
须臾之间她二人已在地面稳稳站住。光明重回视野,言笙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睁眼时便见一红裙罗装的女子站在透石壁前,几缕发丝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
言笙轻声唤道:“怎么了?”
女子回过头来,一双清丽的眼睛弯了弯:“无事,只是许久没见过了,有些怀念。”
没等言笙开口,她又说道:“你去摸摸这块大石左边”
言笙闻言走上前去,稍一摸索就触到了一个类似按钮的凸起。
“这是——”
女子轻笑一声,道:“这是一个按钮,按下去吧。”
方才言笙亦躲在石壁后,就没有看到。
言笙转动按钮,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起来。尘土不断从岩缝中被推出来。伴随着近似深埋于地底的锁链的摩擦声,这块巨大无比的透石居然开始向上移动,最后留给二人一个黑黢黢的坑道。
言笙抿了抿唇,入目一片黑暗。她牵住无忧的手:“我抓紧你,你带路。”
她“嗯”了一声,牵着言笙从黑暗里走过去。
“无忧,你为何……会来这里?
“我不记得了。”
言笙闻言一顿。
掌心里的手抖了抖,与平常姑娘比较这只手显然有更多的茧子。言笙心生不忍,于是更加用力地回握住无忧。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无忧笑笑,却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