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林野栖

3、向死客·三 女子神情凄

　　言笙接过红果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道:“亢木果赤实玄理，其状如琉璃，佩之不蛊；师兄，这个人……是被种了蛊，对么？”
　　任错沉默片刻:“不错，此行凶险，这个人才将上岸便因蛊毒而死，并非吉兆。”
　　周边草木高深枯黄，言笙正想问任错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亢木果，眼神却无意扫过不远处的草丛。
　　——有一小片乌黑色的衣角。
　　“师兄，那应该就是死者。”

　　两个人拨开草丛一看，一个全身上下破烂不堪的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周围密密麻麻全都是蠕动的化尸虫，裸露在外的伤口泛白向外卷起。更多的虫子从没有血液可食的躯体里爬出，向着任错那边蠢蠢欲动。
　　任错把言笙扯到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软木塞将里面的姜黄色粉末朝着化尸虫撒去。
　　这些即将触碰到他的虫子一沾上粉末就如同烈油碰上清水，“滋啦滋啦”地弹跳起来，随后迅速变得焦黑不再动弹。

　　顺着男尸头部的朝向，言笙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师兄，往那边大约可以知晓前面那批人去了哪里。”
　　如果这个人是在蛊发之前就有预感，不会如此随意地面朝下倒在地上，就算无可救药也会在地上挣扎一番再面朝上死去。因而言笙断定，这个人是在行进的途中猝死，所以他的头的朝向，就是那群黑衣人的方向。

　　果不其然，顺着这个方向走了大概三十步左右，言笙发现了一串脚印；由于之前是草丛无法明显看清；穿过草丛后是一小片开阔的空地，因此她们能十分清晰地看到地上的脚印。
　　出乎人意料的是这串脚印在一块石头前忽然消失，无影无踪。
　　言笙思考片刻后问:“师兄，我们还要不要等无垢师兄？”

　　“无垢估计这会儿正在某处喝酒，等他来宵练早就被人取走了。”任错摇头。
　　三人原定好了时辰相见，但现下的局势已不容她们再有所拖延。

　　言笙从怀里拿出自己的乌毫笔，蘸了蘸携带的朱砂随手在石上画了一道。这味她炼出来的朱砂加入了师门秘传的点心草；点心草其状如果而不实，通身乌黑，与砂同炼则有芜衡香。三人对这种气味十分熟悉。
　　依照蒙瑕的狗鼻子，想必一上岸就能闻出来。
　　原本言笙亦不打算贸然行事，按照她的设想蒙瑕会率先到达泽山，半路杀出来的不速之客让她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计划。

　　画完后，言笙收回笔，一旁的任错走上前试着推了一下这块石头。原以为重逾千斤，没想到只是稍一用力石头就滚开了。
　　言笙目瞪口呆:“师兄内力已如此精进了？”
　　任错有点窘迫:“不是……是这块石头太轻了……”

　　石头后面是一个四尺宽三尺高的洞，周围的泥土颜色泛黑，和泽山的泥土一致，应该许久以前就已经有了。
　　任错弯着腰先进去，片刻过后里面传来他的声音:“阿笙，进来吧。”

　　洞内十分干燥，借着洞口的亮光，言笙勉强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墓穴陵寝选址大体上分为两种:阴墓和阳墓；后者一般为聚气敛运、荫庇子孙一类，多位于山水交合之处。而前者则多半用来镇压凶煞、咒诅仇杀，当中会有许许多多诡异的镇墓兽以及凶残之物。这会将方圆的风水格局打破甚至逆转，譬如一方上佳龙穴，若是在龙睛处出现悬棺或者倒墓——亦即“亢龙无眼”，则聚敛气运的功效全无。
　　她们现在所身处的泽山山水交汇草植稀疏，大抵是阴墓一类。
　　这个洞前方黑黢黢一片，望不尽去路。
　　言笙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师兄，走吧。”她本无心入这阴险诡谲的地下世界，扰人身后之所在亦非她所愿。然而既是师傅莘清之命，她也不得不遵从。
　　动身时言笙回头望了一眼洞口，天光耀眼，让人无法直视。
　　任错吹亮火折子，先向前方走去。

　　说是洞穴，其实可以算作一条小道。最初她们进来之处可同时容纳至少三人行走而不会碰到彼此。但随着二人的渐渐深入，这条小道越来越窄；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任错言笙二人前后相接而行。
　　“师兄，师傅缘何非要宵练不可？”
　　前方的任错举着火折子，声音沉稳:“师傅久居山上，对天下的奇物异事都有所耳闻，想见见那些传言中的物件也无不可能。”
　　言笙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再多问。

　　在地下，人的方向感会逐渐降低。这条小道羊肠曲折，二人转了许久，再兼之地下空气久未流通，言笙走了大概一炷香左右便感觉头脑发昏。她扯了扯任错的衣角:“师兄、等一下，我们稍事休息，这墓穴许久不曾入人，进的太快只怕会力竭难行。”
　　任错听了这话回头:“阿笙，你没事吧？”言笙摆了摆手，也不顾地上泥尘，坐了下去。

　　只是她这一坐就出了事。两人地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任错内力在身又不像言笙那般昏沉，足尖稍一用力，几乎在瞬间就反应过来离开了那处裂洞；与此同时，由于言笙是坐着的，地面裂开时她根本就没有准备，整个人径直掉下去。

　　“阿笙！你没事吧！”任错焦急又愧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言笙扯了扯嘴角，五脏六腑都疼。
　　“师兄我无妨，那条路并不稳固，你要多加小心。”她向上方喊道。
　　“阿笙，我马上下来！”
　　“不必了师兄，此处虽暗了些，不会出什么意外；你接着从我的上方走，咱们到时候墓室见。”
　　陵墓最重要的地方便在主墓室；因此无论是甬道还是这条小道都必然会通向主墓室。
　　殊途同归。

　　言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刚才的话半真半假，通向主墓室不假，至于甬道中会有什么风险她却无法断定。
　　因此这套说辞，不过是让任错安心罢了。

　　四周回声空荡。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比上头好了不只一点。一般来讲进墓穴前有经验的摸土人会先打开墓门，一来探明地下有无尸气伤人，二则可以待空气流通后再进墓发穴；只是言笙她们并不是从正经道路进来，故而未曾启墓通气。

　　言笙掏出火折子吹燃，略微看了看周围。
　　她现在离掉下来的洞口大概有三丈远，周围空无涯际，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触耳可闻。

　　踩着的地面用青砖石铺砌，上头雕刻着古朴的夔龙纹。这些青砖单块长约三尺宽约二尺，嵌缝处以灰色胶状物黏连，看上去牢固无比。
　　这便是这座墓的甬道了。
　　甬道，在某种意义上象征着死者“弃凡飞天”的道路，因此在修建时会有壁画砖刻，告诉“上天”墓主的生平事迹以乞化仙。
　　言笙举着火，往自己的左边走去，未曾料想撞到一座铜灯架。发出的声响在空空荡荡的甬道中尤为明显。
　　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手却摸到了一处凹槽。她举着火凑近端详了一番，撕下一片衣角取了少许凹槽中的膏状物。
　　膏者，肥也。凝者为脂，释者为膏。为百畜肥肉提作而成。

　　古时有取南海诸民血肉炼膏之俗，其中又尤以九异族中鲛人一族大腿至膝盖的脂肉为上佳。其膏长明，燃则千年不灭，有“长明之灯”。然而君王横征暴敛，鲛人一族也因血裔日渐稀薄而最终消弭在史书秘语之中。

　　思及此，言笙不免出神愣怔。转而又想到此行的目的，遂振作精神，点燃了凹槽中的鲛膏。
　　凹槽细小而直长，接触到火星便即刻燃了起来。迅速向前窜去的火焰宛如一条火龙，“腾”地一声照亮了上方的墓壁。这鲛膏极为明亮，言笙吹灭火折以备不患。
　　甬道右壁如寻常陵寝一般用金石彩粉画着诸如麒麟龙凤之类祈吉寻福的图案。手法古朴，大多以简洁明了的线条勾勒。
　　而甬道左壁则大为不同。起先是一名身穿深衣的女子站在一条河流边，面容模糊。河对岸是整装待发的军队，斧钺齐整；接下来这名女子换上了更为隆重华丽的螭龙纹礼服，朱面披发站在河边的一座四方形祭台上，台下跪伏着一大片人。女子神情凄惨，眼中似有血泪。祭台用奢丽的赤金帛拼贴，却更加增添了整幅壁画的诡丽华美。
　　言笙抬手抚上壁画，仿佛能借此感觉到千年前的那场祭祀。

　　很奇怪，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子，也不曾来过这座墓穴，却对其中的壁画有异样的共鸣。

　　人祭在先古时代并不罕见。有些地方甚至有专门为祭祀而生的“牲祭”之族。这些人一旦出生便只为祭祀，终其一生都是战争的祭品。长者可以活至三四十岁，幼者不过十二便将成为军祭之选。

　　壁画的最后风雨大作，河流中央出现了一条苍身矫健的龙，女子坐在龙背上俯视地面惶恐不已的人群，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看到这里言笙背脊一凉，然而不等她细想，箭矢的破空之声就从斜前方带着猎猎疾风而来！
　　她反应极快，旋身躲开。白羽箭矢落在身后不远处的青砖上，激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