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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死客·二 她朱唇翕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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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笙很快便抱着一叠衣裳走到季寒面前:“莫要嫌弃这些都是男儿衣裳,我着人改过尺寸。观娘子身量略高于我,只请将就一下。”
“无妨,多谢。”
声如朗玉。
片刻过后季寒从屏风后走出来,她身材高挑,穿上这身衣衫绰绰有余,只是过于纤瘦了些。
言笙不在房内。
她走出去,正好看见拿着扫帚在树下拂花的小娘子。
季寒并不作声,只是倚靠在门边无声地注视着言笙。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小娘子一张脸直接黑成锅底。手上的动作越发重了起来。
季寒在旁边看着她一连串的表情,开口喊住了她:“你扫到树下了。”
言笙低头一看,当真如此。
她轻咳两声:“无妨,左右花落成泥,重归于尘。”
天霜雨雪,地上落了不少桃瓣,踩上去实在可惜。
“姑娘,在下尚有俗事缠身,便不叨扰了。”
言笙一叠声:“可是、你伤还没好全呢!”
季寒摇了摇头:“我这伤,便是想死也不会死,不妨事。”她朱唇翕动,竹青色袍衫袖口宽大,站在风中,便似一竿劲润绿竹。眉心早早挑了根约摸一寸长的烟霜色抹额束着,三千鸦羽被檀木簪缚在脑后,有林下之风。
言笙想了想,自觉与她交游不深,便拿出几枚金叶子递给季寒:“娘子一人在外,这便算是我赠你的饯别礼吧。”
季寒接过,薄唇勾起微弧,颔首:“多谢。后会无期。”
随后她莲步轻移,片刻间就已走出十步开外。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言笙赞叹了一声,这是缩地成寸的功夫,看似鸡肋,实则非内劲高强者不能掌握。
言笙回到房内,一只茅鸱静立在窗阑边,爪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竹筒。她伸手取下竹筒旋开,展开其中帛巾。
“山动,云归。”
放回茅鸱后,言笙走向檀木衣柜换了一套衣衫,暗底缠枝纹圆领袍,利落干练。
她师从三圣手莘清,上有师兄任错字攻玉,又有师兄蒙瑕字无垢。
三圣手有三绝,一名莲花春手,专司草木医人;二者偷天鬼手,能于须臾偷龙转日;其三画圣玄手,所见之象立然可画。
三人依次序各学一绝,但其中以二师兄蒙无垢的偷天鬼手为上乘。言笙从小对武艺不甚在意,甚至有隐约的厌恶之情,因此师兄妹中唯有她一人继承了生花笔。
三人都是莘清收养,从小形影不离。但是五年前莘清闭关,他们被打发下山游历。现在得此传书,大抵是莘清出关了。
数日后,篇遇山。月凉如水,星帘若梦。偌大的林间只有不时传来的鸦声。月光也难以透过厚如云盖的林冠照耀到地面。
言笙拢了拢头发,按着师傅教她的七罡步在一棵阴阳老槐面前虚踏两步,左踏三步再后撤。不多时老槐便从中裂开,露出一段光滑平整的石阶。言笙走进去,老槐又在她身后合上。
篇遇山在蜀南,地势孤峻。莘清隐居于此,又在山下设置了迷惑人的瘴阵,非门下弟子无破解之法。
石阶被人踩得光滑无比。两侧燃着的石脂灯里添加了少许多条草,闻之使人镇静。一路往前便有隐隐约约的月光,言笙加快步伐走过去。
山上因着莘清的喜好种满了青竹,兼有几株槐桃李杏。东南角是莘清的众妙居,东北角是言笙的贵虚间。而西北、西南处地势稍低,分别为任错的无涯所、蒙瑕的有道阁。
这条上山之路直通众妙居外的青竹林,言笙出来时满林风声。她拍了拍身上尘土,没有向众妙居去,先回贵虚间换上了云纹青底衫。
到众妙居时,里面灯火已燃,不时有交谈之声传来。想是二位师兄先她一步回了山。言笙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叩了叩门。
门内三人相视一眼,稍高些的青年男子转身去开门。
“阿笙,进来吧。”
玄衣男子语声温和,他比言笙略高两寸,低眉望着自家小师妹。
这是她的大师兄任错。
房间内陈设简单。榻前站着一个红衣男子,他见到言笙进来,口中嚷嚷道:“小笙啊,二师兄好久没见你了,快来和二师兄比比高。”
二师兄蒙瑕,嘴还是如此欠。当年十一二岁时由于女儿家生长比男儿家稍快一些,言笙便天天拉着年岁比自己大、身量却不如自己的蒙瑕比高,气得蒙瑕黑了整整半天的脸。没想到后来蒙瑕身量如竹拔节蹭蹭上涨,言笙反而停留在了十六岁不再有变化。
言笙走过去向莘清问好,顺便在蒙瑕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师傅好。”
莘清年龄约摸四十,肤色苍白,一手将三个孩子教导成人。于言笙来说如母似父。
蒙瑕嘴角差点克制不住要喊出声来,顾忌着莘清生生忍了下去。
莘清倚在榻上,对着言笙道:“小幺,外出游历感想如何?”
言笙想了想,回道:“滚滚红尘,难寻吾道。”莘清点点头:“无妨,大道难觅,不急于一时。”
她又问:“师父这次出关,功法可曾练全了?”莘清微笑:“自然是练全了的。只不过这次出关,还另有一件要事。”
见三人都垂眸聆侯,莘清道:“前几日我接到一位……故人来信,在潭州城外东北四十五里处,出现了孔周三剑其一之宵练。”
言笙问道:“宵练白昼见影而不见芒,夤夜见芒而不见形,不能伤人。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玄妙之物?”
“人世诡谲,凡人所能参透者不过千之一二。我要你们做的,便是取回宵练。”
一旁的蒙瑕开口道:“师傅,宵练……应当是藏在地下吧。”
莘清没有否认。
藏在地下,自然是在陵穴之中。
“凡事切记小心为上,你们此行只要拿回宵练,其他事物不要沾手。”
言笙咬了咬唇:“师傅,非去不可吗?”她不愿去惊扰逝者的安宁。无论在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尘土归位之后一切恩怨都应平息。
房外竹影摇动,莘清低声叹息:“小幺,为师平日如何说的?”
“……清平正气,浩然无忧。”
“只要所持本心不变,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不会失去方向。退下吧。”
回到自己房前,言笙刚想推门而入,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是蒙瑕。
他一身火红,飞扬的笑容挂在脸上:“阿笙,比高吗?”
言笙拍开他的手,愤然道:“蒙无垢!”
不就是比她高了寸厘么,至于揪着这件事不放吗?
见当真惹恼了小师妹,蒙瑕丝毫不觉尴尬,笑吟吟同她讲:“阿笙,师兄想和你聊聊。”
言笙心中狐疑,转念一想到自己同蒙瑕许久不见,索性答应了他。
月色很好,如玉如水。倾泻一地银华。这处小院修的很用心,但窗格花纹并不是时兴的牡丹芙蓉,而是饕餮苍枭,不失凌厉之美。铃檐屋瓦,在空月玄夜的衬托下寂静无声。
庭中像是铺满了白色的丝绸,灰色石砖已经略有松动。蒙瑕不知从哪搬来一张藤凳,自己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言笙默然半晌,最后自己搬来了另一张凳子。
望着天空,言笙有些出神。莘清让她们下山历练,可她历练过后,觉得还是山中清净。幼时背着师傅偷偷下山,只觉每一样东西都无比新奇,长大后再回过头看,惊觉不过是稚子无知,看任何事物都有期望而已。
“阿笙,在山下过得如何?”
蒙瑕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言笙笑嘻嘻的,看上去没有太大的烦恼:“还行;早些时候因不懂规矩而吃了些苦头,懂规矩以后便不再困难了。”
言笙刚下山时,山下农夫有一些太过年长而未曾娶妻生子,见她貌美又是孤身一人,遂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在她武艺不熟但熟识基本的防身之术,一来二去就不小心要了对方的命。
人死后她带着一身血迹走出去,师傅师兄们也曾教导她不要心怀仁慈,柔软只会是一个人的弱点。因此她丝毫不觉得歉疚,本来就是对方心怀不轨在先,她不过是“回报”罢了。
蒙瑕爽朗一笑:“阿笙,我和攻玉都盼望着你能终生无忧,天大的事情我和他都会站在你前方。没想到,你却已经可以飞翔了。”说着他摸摸言笙的头,又说:“不过这未尝是坏事,你若是自由,我亦会无比欢喜。”
言笙默然无言,蒙瑕在她心中一直是嘴欠的形象,如今突然说出这种肺腑之言,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哪些人对她好,哪些人对她不好。她心中有数。
翌日清晨,言笙去给莘清请安,遇见了早起练剑的任错。
“阿笙,师傅闭关去了。”
言笙诧异:“师傅不是才刚刚出关?又闭关了?”
“师傅说她仍需调固根基,大约半月即可。我们明日出发,正好可赶在师傅出关之前拿回宵练,送给她老人家做出关之礼。”
言笙想了想,任错此言不无道理,同意了明日下山的决定。
潭州青山绿水环绕,地势三方高而东北低,如马蹄形。中间的湘水自南向北汇入长江。水者,财也,龙也。这种地形在堪舆学上称为“天衣有缝”,三山对中央呈压倒之势,唯一的一道口子就是东北角,湘水将地气引入江海,化解了地夺水龙的格局。
言笙站在小舟上,撑船的艄公披着斗笠,用并不标准的官话问:“娘子是要去泽山么?”身后的任错道:“正是,船家,还有多远?”
艄公看了一眼沿岸草植,青绿葱翠。
“约摸半柱香,”艄公犹豫片刻又道:“小相公,不是小老儿聒噪,泽山方圆十里寸草不生,飞鸟经过也会无缘无故从空中掉下来。诡异凶煞。二位还是不要以身试险。”
言笙笑道:“不碍事,我同兄长本是蜀中人士,一路游山玩水到此处,所见所闻皆是天意命也。”
艄公捋着胡子感叹:“说来也怪,今日晨间小老儿刚送了六位黑衣侠客去泽山,又遇见二位。泽山当真有如此景色?”
六位黑衣侠客?
言笙心念一动,按照艄公所言,泽山平日无人问津。他们此番前来也是得了消息。极大可能对方的目的与他们一样。即便不是为了宵练也多半同那座墓陵有关。
“船家,那可能是我们的同伴。他们相貌如何?”
艄公思索了一会儿,道:“这六位侠士或抱着剑或带着一把铁蒲扇。都不言语。出手大方得很,所给的船资足够小老儿一家三口用半年。中间有一位尤为不凡,眼睛像天上的鹰隼一样渗人。”话音未落他连声道:“娘子,泽山到了。”
言笙往两岸看过去,来时川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周岸风摇草动。但渐渐地,川水颜色逐渐变深,成为了极度刺目的鲜红色。捞起来一看又是清流如洗。水草交厝名之为泽,然而泽山下草木枯黄,稍有不慎便会有焚山烈泽之灾。再抬头一看,山高无际,川水像是从山中流出的鲜血,难以溯源。
下船后言笙同任错商量片刻,决定先探查四周,再等待蒙瑕,三人一同入山。
三人中任错使剑,蒙瑕擅机括,唯有言笙于武道一窍不通。莘清尝试过教她本门中纵横剑、疾风腿,都不成功。最后发现言笙武道不通但学步法尤快,于是将点云步传授给她。
言笙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拨开草丛,发现草丛根部有淡红色凝块,她用树枝挑起闻了一闻,如铁锈之味。
“师兄,你瞧。”言笙将树枝递给任错,后者接过,脸色不好看:“腥臭而有锈味,正常血液凝结后应当是乌黑暗红之色,此非气血两虚者不可有。”他扯下周旁一叶宽有三寸的野草,用草沾过血块揉了揉,“啪”地捏碎了一只米粒般大小的虫,腥红色液体从中流出。言笙眉头一跳。
任错用野草将虫尸包裹起来,走到一块石头后,接着靠着石头在背风处用火折子点燃了野草。
由于缺少水分,野草烧的很快。烧灼时明黄色火焰中“腾”一声绽出一阵黑烟,随后一股极其浓烈的腐臭之味弥漫开来。
紧接着任错从怀中拿出一枚系着朱绳的红果给言笙:“阿笙,带上它。”
“师兄,那是什么?”
“化尸虫,寄居在人的精血之中。如果我所料不错,顺着这道血迹不出五十步,必然会有其宿主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