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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罂粟*霉运 白羽班上的 ...

  •   深秋时节,早早地下了一场重霜。多数的树都把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风卷着剩下的几片败叶,从枝头簌簌地飘下来,这些树看上去既轻松又干净,还不失洒脱,就像没了头发的年轻尼姑。也有一些树就显得特别固执,满树的叶子都冻死在了枝头上,累累的不透光也不透气,却依然不肯卸下来让自己休息一下。
      白羽想,一定是它们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就像自己。
      她想这些的时候正在给一张刚打好的床上漆,刷到床头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写下了这样一行字:生不能同行,死也要同穴。她对着这句话愣了少倾,又用漆轻轻地把它盖上。
      接下来她一直在想自己情不自禁写下的这句话,同穴?到底要喝谁同穴?曾庐吗?还是然亭?
      她的思绪又飞回到西桥中学,飞回到学生时代,飞回到早晨有烛光的那段日子。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美术,西桥中学的音体美只在课程表上有,实际上早就给几个教主科的老师把上课时间给瓜分了。只是他们分得不够明细,有时两个老师一块进教室,有时又都不来了。当然,没来上课的情形,就这么一次。
      上课铃响过一会儿后,从二年级二班的教室里溜出两个女生,前面白皮肤小眼睛的是赵立儿,后面卷曲黑发大眼睛的是蒲菲菲。赵立儿的娘和她爸不知为什么吵了一架,然后她娘就喝了农药,现在正躺在西桥医院里。她见没人上课,就拉着蒲菲菲一块去看看,顺便问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刚走出几步就听西边有人喊:“站住!你们干什么去?!”正是被曾庐称作狐狸的胡老师。
      赵立儿一看胡老师没戴眼镜,料他里这么远也看不清是谁,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大门走。
      蒲菲菲迟迟疑疑走得慢,越走越觉得不站住不合适,最后就被喊住了。
      “你俩想干什么去?”
      蒲菲菲怕说出她娘喝药的事立儿不高兴,这件事可只她一个人知道,连白羽都没告诉。又不知道被胡老师喊住会有什么样的处分。心里胡思乱想着,就随口搪塞道,“有,有点事儿。”
      这时大门外有个过路的,见有热闹看就停下来观望。胡老师看了看已经到了门口的赵立儿和门外站着的那个人,顿时明了:“门外边那个男的是不是找她的?!”
      赵立儿听胡老师这么说,又见走不成了,气得丢了蒲菲菲转身就跑回了教室。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开始跟白羽数落:“有菲菲这么说话的吗?到医院看病人不说看病人,非说有点事儿?惹得狐狸说那话!她根本就不用理他,要不是她站住我也就出去了!”
      “狐狸说什么了?”白羽问
      “说门口那个看热闹的是来找我的!”
      “看清了吗?门口那位长得什么样?既然信得过你让你陪着去,你可得好好把把关。”曾庐煞有介事地冲正进门的蒲菲菲说。
      赵立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一边去!”
      他并不生气,只轻轻叹口气,惋惜着,“现在说什么也晚了!长点记性,下次让他放了学再来!”
      赵立儿扑过来,趴在白羽身上使劲锤了曾庐一拳。他先还手,赵立儿已经躲了,他又不能像她那样趴到白羽身上,就改了主意,说:“王老师不是说让我们写篇描写人物外貌的短文吗,我已经构思好了,你们听这是谁?”他清了清嗓子,用很抒情的语调朗诵道:“她,一头别致的短发,就像是黏在一起的破布条;小巧玲珑的眼睛,时隐时现的眼珠;眼睛上面有两片淡黄色的绒毛,呈不规则状散布着,---那就是她花蕊一样独特美丽的眉毛;噢,朋友,请不要试图把踩进馒头里的嘣嘣球拿出来!你终会失败的。因为那便是她独一无二的鼻子。”
      已经有人憋不住,开始嗤嗤地笑了。他依然绷着,表情专注地继续着他的朗诵:“最具特色的,还是她的嘴,就像被刀深深割过的瘦猪肉,那样的鲜红,那样的丰满厚实,---花瓣一样向外翻卷着,怒放着!”
      终于有人笑出了声,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了。
      赵立儿气得脸色青紫,又不好发作,虽然她并不知道有“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成语,可也总不至于那么蠢。
      张茉莉笑过以后轻捶了曾庐一下,以示谴责。
      曾庐不予计较,一则心情好,还有就是张茉莉不论是身材,相貌还是性格,都还处在少儿阶段,同学们都拿她当小孩儿。张茉莉以为都是胡老师不好,天真无邪地说:“狐狸也真是的,那怎么可能是等立儿的呢?”
      白羽想把注意力转移一下,顺便凑个趣,就别有用心的重复:“怎么可能是等立儿的呢?”同时拿眼看蒲菲菲,其意是:别是等菲菲的吧?
      谁知这句话又被曾庐利用,“那可没准,要是瞎子,或者心理变态有“恋丑癖”的呢!”
      赵立儿气得牙根都痒痒了,她在心里把曾庐、蒲菲菲以及刚才笑的、说话的都统统判了死刑。
      第二节课就是胡老师的代数,这是曾庐和白羽最讨厌的一个老师和一门学科。胡老师不光是他的老道圆滑让人厌烦,最烦人的是他讲课或者说话根本让人没法听清。他总想制造一种抑扬顿挫的效果,而别人听到的却像有人很响的吃面条、喝汤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黏在一起的,而且都是平声,只有声音在变化,忽大忽小的,有时能吓人一跳。
      他进门后说了一句话。紧跟着就在黑板上抄出一道道题目,人们这才知道,刚才说的是要小测。于是七手八脚的收好书本,拿出纸笔,开始答题。
      白羽对枯燥的代数一向不感兴趣,再加上胡老师的课她又听不清,几乎什么都不会。以往都是和赵立儿合作,她帮赵立儿语文,赵立儿帮她数学,可今天赵立儿说什么也不理她了,都快下课了,大半卷面还空白着呢!一个女生总不好考二十来分吧,实在丢不起那份人!干脆这种卷子还是别见人了!
      这时曾庐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怎么样?”
      白羽摇头,心想:这回我也帮不了你了。
      没想到他把卷子往这边一推,居然都写满了!
      “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后面的温曼曼,“还愣着干嘛,快到点了!”
      “反光,看不清。”
      他就装出思考问题的模样,支起胳膊托着腮给遮光。这一招果然好使,白羽终于在下课前抄完了。
      下了课刚想喘口气,一看课程表,天啊,连着两节英语课!昨天学的那篇课文还没背过呢!可越着急越慢,一个课间只背了两段,还记熟了这段又忘了那段。
      教英语的魏老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老师,她长得又高又瘦,皮肤微黑,走路说话都懒懒的,喜怒从来不形于色,班上所有的人都怕她。也可能是因为每个人对自己的英文都没什么信心。魏老师上了讲台先用眼把大家扫了一遍,
      “昨天的课文背过了吗?”
      没人出声。
      “没背过的举手!”
      没反应。
      “背过的举手!”
      依然没反应。
      “老办法,挨个儿背。今儿中间的背,课文太长,就一人一段吧!”
      班上的座位是这样安排的:每排有四张桌,每桌两个人。南北靠墙各一张桌,中间的两张桌子是挨在一起的。今天该中间这伙人倒霉,他们依次是:一排的张茉莉、蒲菲菲、万知一、陈宝民;二排的孙学儒、曾庐、白羽、赵立儿;三排的朱琪、温曼曼、田刚、马树林;四排的曲利文、沙修玉、朱诗、张天卉、、、、、、
      白羽一算,她应该是背第三段,怎么这么不幸?这是全文最长的一段!对着课文看了半天,竟然一句话也没记住。完了,完了!这回丢人是免不了了!爱谁谁吧!
      偷眼看看曾庐,他坐得笔直,微低着头,皱着眉,对着书咕咕囔囔,一副专注地近乎威严的样子。难道他能应付得过去?真是邪了门了!他认识的英语单词总共连二十个都不到,一次魏老师让自由朗读,第一次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正念到文中一句表示笑声的“Ha Ha!”,再走回来他念的还是那句Ha Ha,闹了半天,他能通句念下来的就这么一句。白羽再仔细一看,他上身笔直,下身却东扭西扭,像屁股底下坐了一把蒺藜。
      轮到万知一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魏老师丢下正背着课文的万知一,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地就出去了。她的宝宝还在吃奶,有课又赶上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就只能托别的老师照看。以前也出去过,通常是三五分钟就回来了。
      万知一戴副近视镜,文质彬彬的,成绩也很好。本来挺有几分儒雅气,可老师这一走,根本就没人听他背的什么了。他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言不由衷又没听众的演讲,那个没劲就别提了!
      万知一背完后,背诵就暂时停下来,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气,可还是一动都不敢动。好像谁要是动一下,老师回来就会找谁的碴儿一样。
      只有曾庐在小声地哼唱:“亲爱的魏老师你不要不要回来。 ”见白羽惊诧地看他就说:“早骑着车出去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全班都听见了。二二班从鸦雀无声的教室一下子成了喧哗热闹的自由市场。那心情就好比死刑犯上刑场时突然接到了特赦令!
      没想到下课铃都响了,魏老师又把头从门缝里塞进来说:“下节课到操场上考试,标准化试题,搬着凳子带着笔就行了!”
      曾庐说一定是她又被丈夫骂了,来拿学生出气。教室里顿时又变得格外肃静,像是听到了地震预报。朱琪是个“百事通”,惊慌之余她也不忘出个风头,来给“地震”定级:“一班先考的,上午发卷的时候好些人都让魏老师说哭了!最高分才六十八分!”
      美女朱诗也柔声慢语地补充道:“好多考二十多分的,气得位老师上午连课都没给他们上。”
      立刻更乱了!
      白羽自言自语:“卷子都发下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多借几张卷子,对的照抄,错的用排除法,考一百都不成问题!”
      曾庐立刻大声把这个办法向全班推广了一遍。
      朱琪没听懂,但她想:我赶紧把那份六十八分的卷子接到手,不就也可以考六十八分了吗?于是第一个冲了出去。
      很多人不知道排除法什么意思,对这个办法不屑一顾。曾庐就给他们解释:“为什么要让你们多借几张卷子呢?比如有一道题,这几张卷子都做错了,但有选A的、有选B的、有选C的,那么正确答案就一定是D了!”别看他一向与“威望”二字无缘,可这次却出奇的有号召力,那么多人都围着他像听领袖训话似的听着。
      很快人们哗地一下子就涌出去了,一会儿又呼地一下子涌了回来,然后就开始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正确答案,那场面忙中有序,而且特别团结,真是壮观极了!
      要不是多数人都有得满分的可能,白羽是不准备作弊的。那时她的英语成绩还可以。可一想到别人都一百分,自己却很可能不及格,落个倒数第一多丢人呀。越想越没信心,于是也抄了一份已经研究好的正确答案。
      结果那次测验都过得特别轻松,没半节课就全交卷了。
      第二天的英语课又是在下午,魏老师先念了念分,然后说:“这次都考的不错呀!”她面无表情,让人难测吉凶。接着她又说:“全班有六名同学得了满分,九十分以上的占了一半,张天卉的英语成绩一向是全班最好的,这次却只得了七十一分。你们就不想解释一下吗?待会儿我要请这些得高分的同学都到讲台上来,把那套题再重做一遍,看看你这次得多少分!”
      教室里的空气顿时就像凝固住一样。过了很长时间就听魏老师又说了一句:“作弊的把手举起来!”
      白羽等六个傻子都举起了手。每有一个人举手魏老师都念一遍他的名字,让他充分体会了无地自容的滋味。她又问:“孙学儒,你考多少分?”曾庐由于过度紧张,把“孙学儒”听成了“曾庐”,虽然他故意抄错了一些,但凭他的水平考七十多分也是极不可能的。听魏老师喊他就连忙站起来说:“魏老师,我错了!”当他听到旁边还有个声音在说相同的话时,才意识到自己是犯了一个何等愚蠢的错误!
      魏老师瞟了他一眼,“我知道。”显然,如果不是他这么主动,魏老师很可能因为懒得理他而让他这次可以免于出丑。
      他后悔莫及,整整一节课都在那叨咕:“我太蠢了!我太蠢了!”
      举手的队伍在一点点扩充,到最后作了弊却能保住体面的已经寥寥了。赵立儿勉强抵赖,死不承认,老师考虑她也算是女生,还是给她留点自尊吧,也就没当众揭穿她。朱诗的英语水平虽然和曾庐不相上下,但她爸爸是学校的主任,她就住在学校,又经常帮魏老师看宝宝,所以也给她留了面子。
      那节英语课让大多数人的脸上都灰灰的,连说话都没了底气。赵立儿和朱诗以前只是点头之交,那节课却使她们的友情倍增。下课后,两个人挽着手唱着歌,结伴去厕所。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也许是个活该白羽倒霉的日子。
      本来刚考试完,成绩也可以,心情挺好的。中午放学回来一进门,她娘李若英已经把饭做好了。冬天的中午就是这样,如果进门就吃饭会显得时间很宽裕;要是回家等饭,哪怕耽误一会儿,就有可能吃不饱就得往学校赶。因此班上离家远的几个同学,整个冬天都是往学校带干粮,中午就在教室里啃凉馒头。
      白羽吃过饭见时间早还背了一会英语,到了一点十五想去上学,出了门一看,天啊!放在门口的自行车不见了!她以为记错了,又跑回院里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冲屋里喊了声:“娘,我车没了!”就找了出来。
      她们家在青铜村的最南边,房前有一个小池塘,冬天没水,中间被踩出了一条小路,通向南边的公路。小路在池塘里,很难走,所以几乎没有生人从她家门前路过。她中午也就一直把自行车放在院外。
      李若英和白凤林听说车没了,放下饭碗出来,在院里院外匆匆找了一遍,便追在白羽后面也上了公路。
      “是不是落在学校啦?”李若英又急又气的问。
      “没有,我明明就放在那棵槐树下边了!”
      白凤林不耐烦地打断这段愚蠢得显得多余的对话,“行了!这不都顺着车印找到这儿来了吗?!”
      车印沿着小路上了公路然后就看不清了。一家人在公路上愣了片刻,又无奈地回到了门前。这时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也都出来了。有的说可能是谁有急事没打招呼就借走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不值得贼惦记;有的人则认为是被人偷了,既然是偷,也就甭想找着了。
      李若英心疼不已,嘴里不停地唠叨:“上五年级时才给你买的新车,你见谁家孩子上学骑新车了?!你看这几年都让你给糟践成什么了!这下行了,没了。要是车没了,你这学也别上了!我可没钱再给你买辆新的、、、、、、 ”
      白羽一直都没说话,她不相信车真的丢了。可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还是不见有人把车送回来。看来真的是被人偷了。她知道,娘也许真的会那么做,村里和她一起上小学的同学有十几个,现在除了李爱民和她,其他的都找了工厂上班挣钱了,她却还在这条毫无希望的求学路上没完没了地花钱。
      李若英没有硬让白羽辍学,只是怕落个耽误孩子前程的名声。她盼着白羽能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样,看见别人上班挣钱穿漂亮衣服就眼馋了,说什么也不愿意上学,家长管也管不了,自个儿硬是不去了。可白羽偏偏就不朝着她的心思长。
      直到人们七嘴八舌毫无意义地猜测累了,现场出现了少顷的安静,白羽才小声问了一句:“我上学去啦?”
      李若英说:“还上什么上?找着车子再说!”
      白凤林沉着脸瞪了犹豫不决的白羽一眼,“你能干什么?你真能找着车子么?骑着那一辆去吧。”
      她就骑着家里的另一辆自行车向西桥赶去,到了学校已经上了半节课了。她喊了声报告进去,坐下后却没心思听课,心里烦乱极了。
      政治老师讲完课说了声“背吧!”就出去了。曾庐说:“唉!白羽,看!小狗儿!”在他的脚旁果然趴着一只灰色的小狗。他弯下腰,用手轻抚着小狗儿的背,那小东西便乖顺地向他脚面上一偎,不动也不叫。过了一会,他索性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防寒服遮着,外人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谁的?”白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江米条递过去。那是星期天去二姨家,二姨给的。回来竟忘了吃,刚才觉得口袋里硬邦邦的,才又想起来了。
      “不知道,自己来的。什么?”
      “江米条。”
      “再来几根!”
      她和曾庐一块儿看小狗吃得香甜甜的,一时间倒把丢车的烦心事忘了。
      那一下午小狗都没离开这儿,曾庐去厕所它就在凳子底下等他,他回来了再接着趴在他脚上吃江米条、睡觉。
      星期四的上午王老师临下课时说下午每人要交二十块钱。这次也不知是费校长还是上面哪级领导搞得名堂,说这是交的勤工俭学的钱。
      曾庐第一个抗议,“王老师,为什么要勤工俭学?不就是为了节俭学习费用么?怎么倒成了要钱的借口了?”
      他这一问,后面立刻一群人响应,“就是,就是!记得在小学里,还放几天假让我们拾拾麦穗、割割草、捡捡破烂儿什么的,然后才要钱。怎么上了初中就改直接要了?”“"不勤工""不捡学",叫什么勤工俭学?”“秋假开学的时候要了十块钱勤工俭学的钱了!”
      王哲等大家都不嚷了才说:“我也是农村的,我家也种地,两年前我也是学生,这些不用你们说我都知道。可是,咱们除了发牢骚还能怎么样?钱还得一分不少地交。你们现在该做的不是抱怨,而是发奋学习。每年花那么多钱,再不想办法多学点东西,就更对不住望子成龙的家长了!”
      一时间大伙都明白了,都觉得再不好好学就太亏本了。也都暗暗发誓以后要认真学习。
      课间曾庐神色郑重地说:“我得好好学习了。可不能再胡闹了!”
      白羽心离一团糟,这几天娘一想起丢了的自行车就心疼,一心疼就说一遍:“车要是找不着,学也别上了!”开始她还觉得一定找得到。可连找这几天都没什么线索,她心里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辍学的准备。现在又要这么多钱,那今天肯定就是她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天了!心里便有了几分悲凉甚至悲怆的滋味。
      最先发现白羽情绪不对的是赵立儿,她家生活困难,上次她娘喝约也是为了钱的事。她也正为能不能要来钱发愁,同病便容易相恋,“怎么啦?是不是钱的事?”她姐姐般关切地问。
      白羽无奈地摇摇头,“要不是车子没了可能还好办点儿。”
      赵立儿想说:要不我管家里要四十。又觉得根本实现不了。
      蒲菲菲和张茉莉从厕所回来,听见这事儿也替白羽发愁。几个人凑到一块儿小声商量,每人向家里多要几块,白羽的钱就凑出来了。
      白羽摇头,也许是早有准备,显得特别平静,“要是车子真的找不着了,退学也是迟早的事,家里就剩一辆自行车了,我不能总占着,那样交钱不是也白交了吗?再说,我真退了学,以后咱们见一面都难,我什么时候还你们呀?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是家里发现你们比别的同学要的钱多,你们怎么交待?
      我早就想好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很快就要交下学期的学杂费和书费了,那可是一百多!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也许就叫命运吧!”她忽然轻松地笑笑,“还说不定是我通向成功的一步障碍呢?迈过去是挺难,可过去以后就离成功更近了!我就是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咱们这个班。”说完她又勉强笑笑。
      张茉莉眼里噙出泪来,她摇着白羽的胳膊,“快别说这个,快别说这个!车子一定找得到的!”
      中午白羽刚进院李若英就在屋里喊:“羽,车子找到了!”
      “哪儿呢?”白羽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兴奋得眼睛直发光。
      “牛棚门口那不是吗!”
      白羽回头往院一看,天啊,好端端的一辆自行车只剩下一副车架和两个轮子。车座、挡泥板、链盒、后衣架、支架、前后闸都不知所踪。“怎么弄的?怎么找着的?”她看着面目全非的自行车,心疼得一揪一揪的。
      原来在邻村有个青年,高考落榜后就在乡工厂上班,慢慢地爱恋上了厂里的一个姑娘。
      一天,他约姑娘下班后见面。可那天下班前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姑娘被来送雨衣的哥哥接走了。路很滑,她在回家的路上摔伤了腿,一连十几天都没来上班。
      小伙子很惦念,就写了封问候兼表白的信,托一个去探望的女同事带去。
      那个女同事到了以后,姑娘的家人一直陪着,她只得把信悄悄地压在了姑娘倚着的被子下面。
      可谁知道,姑娘摔伤后一直是她娘和她一起睡,藏信的那床被子正是她娘的。当晚那封信就惹得她父母大发雷霆,因为那时自由恋爱在农村人眼里,几乎等同于作风不正。姑娘立刻否定对写这封信的人有过任何好感。
      也许是那封信写得太多缠绵悱恻,姑娘的父亲和哥哥带着人到厂里找到小伙子就是一顿痛打。几天后那姑娘痊愈后回厂上班。为表情白当众把信摔在了小伙子脸上,还骂了一句“不要脸的臭流氓!”。那小伙子从此就精神崩溃,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白羽的自行车正是他神志不清时骑去的,骑了七里后把车子“碎尸万段”,其中一部分藏在路边场院下的麦秸底下,另外那些和他本人就都不知去向了。
      不管怎么样,总算找到了,修一修还能骑。白羽虽然心疼,却也知道又可以继续上学了。
      李若英说:“下午别上学去了,家里铡草正缺人呢。”在农村铡草是大活儿,十几亩地的玉米秸秆要一次或两次铡碎来喂牛。谁家铡草街坊邻居都会来帮忙,自己家人就更不能不干了。在学校为农活告假也是经常有的,只是今天看来告假是来不及了。不过也没关系,立儿和菲菲一定会编好理由,写个假条交上去的。中午没带回家的书包也会有人保管。
      铡完草天已经完全黑了,送走邻里一家人正忙着收拾工具。李爱民来找白羽了,他们虽然是一个村的,又是同学,但男女有别又不在一个班上,平时很少接触,在学校见面也不打招呼。他今天来找让白羽深感意外。原来他是受赵立儿之托来给她送书包和信的。李爱民和赵立儿仅有的一次接触是打过一架。而今天赵立儿为了白羽求他,让白羽大为感动。
      信是赵立儿、蒲菲菲、张茉莉、沙修玉,她那一干朋友写来的。她们以为她是因为钱的事不来上学了,每个人都在信里写了许多鼓励和劝慰的话。尤其是蒲菲菲她长篇大论地讲白羽的诸多优点,什么知识渊博、多才多艺啦,什么命运多舛却自强乐观啦,最后甚至说:“我离开你就像小鸟失去了翅膀。”白羽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知道有这么多人这么爱她,她激动地想跳,想叫,想拥抱她们。心潮像热浪一样在胸中久久涌动不息。
      她回到学校以后发现曾庐和孙学儒互换了位子,他已经照昨天说的做了。“好好学习,不再胡闹了。”而对他来说,想好好学习就必须离白羽远点,否则谁也学不好。
      曾庐和白羽用班长陈胜义的话来形容就是:世界上仅存的两只同类首次相遇---可找到臭味相投的沟通对象了!
      只要他俩在一块儿,就甭想不说话!
      白羽也觉得是应该好好珍惜现在学校的每一分钟了,它对自己来说是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的。来之不易的机会却不去珍惜,这也他什么了吧。
      也许是才拿了父母二十块血汗钱的缘故,全班都自觉自愿的勤奋刻苦了好几天。可几天过后,人们又坚持不住了,第一个恢复原形的还是曾庐。
      刚开始他是和前边的张茉莉和后边的温曼曼、朱琪偶尔说两句话,可和她们说话终归不像和白羽说话那样,有默契又有争执,总有峰回路转的新奇;总有妙语连珠的乐趣。四五天熬下来,他们就忍不住隔着孙学儒一言半语地说,这一发便不可收拾,孙学儒低头写字,他们就拧着身子在他背后说;他直起腰来,他们再趴在桌上探着脖子说,有时孙学儒起伏不定,他们便前前后后,寻寻觅觅。
      最后索性和孙学儒换回来,还是肩并肩面对面说起话来过瘾!
      他们在一起课间说,自习课说,就连个别课堂上也是边听课边小声议论。惹得周围同学都意见频频、抱怨不己。倒不是怪他们破坏了学习的安静气氛,因为教室的每个角落都有人说话。只是任何一个组合都不及他们合作如此持久、主力如此固定、语言如此生动、配合如此默契、话题如此广泛,如此多的如此,让人不知不觉地就参与了进去,过后又后悔不迭,可到时又身不由己。因此背地里称他们是“罂粟”。
      曾庐和白羽虽然都是“罂粟”,属同类,但又互相认为自己是被对方诱惑并毒害的。每当这种感觉产生时,彼此心里都恨恨的,下决心一定要“戒毒”,从此勤奋学习。
      白羽也曾经和赵立儿互换过位置,虽然有点东施效颦,但起码可以表明态度。曾庐和赵立儿一直是谁都看谁也不顺眼,更主要的是偏赶那个时候他不想“戒毒”,就使出各种办法来赶赵立儿走。不但和赵立儿过不去,你白羽也休想清静!你不理我我理你,你气我不气,你急我不急。白羽被搅得不得安宁,气也气不起来,急也没有用,而且以后再怎么求赵立儿,她也不肯去挨着曾庐了。
      但他一决定洗心革面的时候,不但位置换了,就连人也像换了一样,皱着眉,阴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白羽不好再躲开,只得不苟言笑,做一副清高的样子,发誓再不上课说话,尤其是曾庐!可不管哪一个下决心,终归也挨不过一个星期就又会凑到一起,又出现了世界上仅存的两只同类首次相遇的现象。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白羽终于可以骑着她失而复得的自行车来上学了!那天她起得早,来得早,怕的是她那“秃尾巴瘿鹌”似的自行车赶上同学们进门的高峰,被人笑话。放学后她又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敢出来碰墙角的那辆“残疾怪物车”。
      下午新问题又出现了,太阳一照,雪都化了,公路上的雪变成了泥水,虽然她慢得不能再慢了,可防寒服的后背上还是让没了挡泥板的后轮甩满了泥点了。她到学校以后见赵立儿还没来,就回头问温曼曼防寒服上有泥吗?
      温曼曼看了看,“就一点,看不出来,不难看。”
      曾庐向后仰了仰身子看了一眼,“温曼曼,你什么眼神?白羽身上泥都满了你还说看不出来?你们家管这样叫好看呀?”
      白羽忙脱下防寒服,一看,果然难看。虽然天冷,她还是忍着冷把它塞进了抽斗里。她知道同学们迟早会看到她的车,尤其是曾庐,还说不定会说出什么样的损话来。于是就先打“预防针”,“我那车子让疯子给卸得就剩下一个架子两个轮儿了,车座还是昨天下午才配上的,现在其它的还什么都没有,连后架都没有,难看死了!”
      没想到曾庐今天一返常态,竟善解人意地安慰着:“那有什么难看的?有的人家新买的车还全卸下去呢!你没看见电视上骑自行车比赛的,都跟你那车似的,什么零碎也没有!”
      那时白羽家还没添置电视,她没见过参赛的自行车什么样,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为什么呀?”
      “骑着轻省呗!”
      经他这么一说,白羽倒真觉得骑这样的自行车不再那么难为情了。
      也许丢车只是楣运的一个开始吧,历史课上白羽又被着实冤枉了一次。
      历史课是最受欢迎的“史地生”三科之一,因为中考时三科合起来才一百分,有的年份还可能不考,所以任课老师管起学生来也不那么理直气壮,同学们正好可以利用这节课的宝贵时间赶点别的作业。
      教历史的是费校长的夫人,她以前不是教师一直在家务农,两年前费校长在学校里给她安排了这么个差事。虽说代课工资微薄,可两个班每星期才四节课,根本不耽误农活儿,时间长了,还可能专正。
      学生们知道了这位老师的来历,从心里就缺乏对她的尊敬,都懒得打听她的姓氏,她也没做过自我介绍,因此班上谁也不知道她姓是名谁。由于她从五官到身材都特别像相声演员李金斗,曾庐和白羽私下都叫她“金斗”。有次曾庐一着急竟叫了一声“李老师”,别人不知道内情只当他喊错了,白羽因为不敢笑都憋岔气了。
      那天和以往一样,她先让某个同学读课文,读完了再以回答问题的方式让同学们一一在课文里找出课后题的答案,然后说了声“背吧,背过它!下节课检查!”她的任务就又完成了。
      学生们开始呜呜呀呀地背题,因为天冷,她这次没出去,就坐在讲桌后面发呆,和同学们一块儿盼着下课铃。
      白羽拿出上课前就借来的万知一的代数作业,正想抄,却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
      朱诗:
      你好!我们不能再赌气了!、、、、、、
      一上课万知一就想起他给朱诗的信就夹在代数作业里,心急如焚地好容易等到让背题了,回头一看,白羽果然在看!伸手一抢,可惜被她躲开了。
      白羽冲他使了个眼色,提醒他老师还在别太忘形了。他忙回头坐好,低头装成看书的样子,一只手却背过来狠命摇着白羽的桌子。看他急成这样了,她心里觉得好笑,想接着逗逗他,又怕他摇桌子真地惊动了老师,就把那张纸递到了他手里。
      万知一的手刚拿着信回去,就听见历史老师一声断喝:“怎么回事你?!”吓得同学们的背书声儿一下子就都没了。
      她气得脸色煞白,可能是因为没想到现在的女生已经伤风败俗到当着老师的面就敢公然给男生写纸条的地步了。“你,这么一个女生,我一直都不好意思说你!以前总跟那个男生说话,人家躲开了,你又给这个写纸条!你别以为当老师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因为一直觉得你是个女生,没好意思说你!”
      白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胸口里有股子热东西向上一涌一涌的,要是吐出来肯定是血!
      下课老师前脚一出门,后面的白羽就在万知一背上乒乒乓乓地使劲锤了几拳。锤完了见沙修玉过来,她可是白羽的好朋友,以前也是和白羽一样玩的。只是现在离得远了,很久没见她违反课堂纪律了。她一见沙修玉就诉苦:“你说我倒不倒霉?气死我啦!我现在手脚还抖呢,冷得要命!”
      原以为好朋友会安慰她一番,或者和她一起声讨万知一和历史老师,没想好沙修玉竟没好气地说:“你还生气?!老师没当众点你的名儿让你站起来就已经不错了!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了,整天就知道玩,再这样下去就光剩让人瞧不起了!”
      曾庐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发抖可以产生相当于平常二十倍的热量,不应该冷呀!”他现在正处在“戒毒”期间,每次“戒毒”都要和白羽敌对几天。
      白羽不想理他,既然是因为不想说话躲开的,,就索性什么话都别说。可沙修玉是她的好朋友,她居然也这么不理解她,虽然也知道沙修玉是为了她好,可刚才那话实在让她下不来台,她蔑视地看着沙修玉冷笑道:“是吗?好哇,那你干嘛还搭理我这样让人瞧不起的人呢?我不光让你瞧不起,还不识抬举呢!”说完了还嫌力度不够,又加了一句:“我行自有我素,一些人永远不懂!”
      沙修玉给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就走,很长时间都不理她。
      接下来白羽只觉得越来越冷,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上下牙碰得咔咔直响,脸上长出一层难看的鸡皮疙瘩。
      刚才还和她势不两利的曾庐突然地也变得特别怕冷起来,一直监视着出入教室的人把门关好,见有块坏玻璃正往这钻风,还硬是把别人的书包赛在那儿挡着。
      他这么一番折腾之后还挺见成效,白羽倒真觉得好像不那么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罂粟*霉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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