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春霖》璇璎

31、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時近黃昏﹐杜鳳兒一個人在論闢院的一間偏室之內靜坐。說是要待接受審判以明正典刑﹐這其中可動的手腳﹐足以讓陰謀者發揮一番了。

　　四週寂靜無聲﹐連看守者的動靜都不聞。他仔細思考著事件可能的來龍去脈﹐一時難以理清頭緒。

　　輕輕一聲門響﹐截斷了他的神思。他抬頭﹐隨即愕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是……你﹖”

　　夙烈吩咐從人將帶來的食盒和熱水﹑茶具都放下﹐然後屏退了所有人。

　　摘下面具的大師兄﹐容貌與百年前一樣﹐絲毫未變。然而﹐杜鳳兒總是覺得﹐師兄有哪裡已經和百年前不同﹐甚至差距甚大。闊別百年﹐昔日記憶中的印象非但不曾模糊﹐反而越發清晰起來。杜鳳兒無法將視線從對方身上挪開﹐一徑怔忡著。

　　“越三乘對你﹐似乎沒什麼好感。”夙烈環顧了一下這間房簡陋的擺設﹐從窗臺上拿下落灰的燭臺﹐稍微拂拭﹐將之點亮﹐擱在桌上。“難怪他會與我們一拍即合﹐安排我重回孔孟學院。”

　　從師兄手中接過倒好的熱茶﹐杜鳳兒頓了一下。西亞聖殿是覺得他沒什麼利用價值﹐所以才轉而與魔魑合作﹖那麼﹐自己遭逢的冤案﹐是否是越三乘提出的條件﹖

　　夙烈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卻什麼都不說。

　　“坐。”夙烈在室內僅有的一張木桌一側坐下﹐將食盒裡的東西擺出來。“吃吧。今天太忙﹐正好我也順便吃一點。”

　　大師兄如昔日一般威儀卻不失親切隨和。可是……

　　滿腹的疑惑中﹐杜鳳兒依他之言﹐在木桌另一側坐下﹐喝了一口手中的濃茶。“師兄此來﹐應是另有目的。”

　　對方停下筷子﹐看著他的明淨雙眼。

　　“杜鳳兒﹐你的動作太慢了。”

　　杜鳳兒不禁蹙起眉頭。西亞聖殿竟然如此心急﹖

　　“倚天航之大﹐何況三殿玉鎖不在我手裡。要尋物﹐還需慢慢籌劃。”杜鳳兒想不通﹐如果自己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他特地跑這一趟是為什麼﹖不該只是為了消遣自己吧。“或者﹐師兄是因此才尋上越三乘嗎﹖”

　　“說得也是。”夙烈思忖著﹐杜鳳兒是真遲鈍﹐還是故做糊塗﹖需要自己再進一步提點他麼﹖

　　“天宇之人屆時為了救你﹐有可能放出手邊的任何籌碼。但聰明如你﹐該知道如何獲取對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杜鳳兒不動﹐對方夾到他面前盤子裡的菜﹐他一口也吃不下。他希望能靠自己解決這件事﹐但是紅雲他們不可能無動于衷﹐看他受困。

　　漸漸被捲入世俗塵寰中的鳳凰﹐風采略微黯淡﹐似乎被掩蓋在陰影之下的明珠﹐失去了原有的光芒。

　　夙烈神色複雜地看著他。這一步倘若走差﹐他可能死在越三乘手上。傳說中的鳳凰﹐究竟有沒有足夠的智慧進行這個局﹖

　　此刻﹐外面的從人進來﹐低聲向他傳報。他隨即放下吃了沒幾口的飯菜﹐漱口拭嘴﹐站起身來。“有貴客來了﹐我先出去一會。”

　　杜鳳兒心頭一顫﹐不禁握緊了手裡的茶杯﹐卻什麼都不能做﹐只得看著他從容離去。

　　* * * * * * * *

　　才一踏入孔孟學院前廳﹐一襲黃色衣袍便映入眼帘﹐明顯得很。篤修子正在同他爭論﹐氣氛頗僵。

　　“杜鳳兒究竟在何處﹖”對於這些儒生的吞吞吐吐﹐秋八月依舊沉穩的語氣中﹐已經露出一絲不滿與怒氣。

　　“論闢院。”夙烈從容走入﹐接下秋八月的憤怒﹐並不動聲色地吩咐篤修子和儒生們暫且出去。“命案嫌犯﹐提審之前須嚴加看管﹐你有什麼疑問﹖”

　　“秋某只是擔心他得到不公正的待遇罷了。”秋八月的眼睛眯了一下﹐心中稍微疑惑了片刻。

　　之前的嘯雷谷之會﹐時限匆忙而相隔稍遠﹐他未及仔細打量這位西亞聖殿的領導者。如今面對面一見﹐為何他的虛空之眼﹐難以判斷對方的功體屬性﹖

　　並非完全看不透﹐卻似乎隔了一層霧一般﹐似是而非。這一刻所見﹐與下一刻截然不同﹐究竟是什麼功夫﹖

　　夙烈冷笑一聲。“放心吧。雖然被剝奪職權﹐但看在昔日情份上﹐相信沒人會刻意給他難堪。倒是你……身為外人﹐不覺關心太過了麼﹖”

　　秋八月有些意外。孔孟學院第一儒聖的脾氣﹐似乎比他想像中的大很多啊。

　　“這也是無奈所致。”他看了對方一眼﹐絲毫不掩飾眼中的敵意。“誰讓第一儒聖返回倚天航的時間﹐恰巧到令人心驚呢﹖副真主剛被關禁﹐西亞之主便已經入主孔孟學院﹐這交接的速度之快……除了真主特別批准﹐還有什麼緣故﹖”

　　“秋八月﹐”夙烈也沉下臉來。“想得太多﹐對你﹐對杜鳳兒乃至天宇﹐都無絲毫好處。”

　　秋八月輕蔑一笑。“是否有罪﹐尚在未定之天。西亞之主如此匆忙﹐只怕到頭只是白忙一場。”

　　夙烈看著他﹐似在掂量此人真實的份量。他笑著﹐走近兩步。

　　“百年盛會之後﹐杜鳳兒就一直在天宇留連忘返。越三乘有意讓他返回倚天航﹐而他本人……”他靠得更近﹐且壓低了嗓音。“我剛去看過他。”

　　滿意地看見對方瞳孔一縮﹐夙烈哈哈大笑。“秋八月﹐這是倚天航內務﹐你們外人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夙烈願意賭一把﹐賭杜鳳兒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佈局。而這佈局﹐並不需要天宇之人插手。

　　他並不了解杜鳳兒﹐但那夜﹐他分明看見他眼中閃爍著的光芒﹐與那個消失很久的故人的眼神……一模一樣。

　　蠢得不可救藥的聰明人。

　　秋八月謹慎審視著他﹐卻在他眼睛深處看見一閃即逝的一抹哀痛。他困惑著﹐思索杜鳳兒曾對他稍微提及的過往蛛絲馬跡。第一儒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雖然如此﹐秋某不會坐視。天宇會找到證據﹐證明杜副真主的無辜。”秋八月語氣堅定﹐絲毫沒有退卻之意。

　　夙烈笑了﹐在某種方面﹐他欣賞眼前這人的執著。

　　“明天在無極道觀提審﹐你可以前來。不過﹐為使證據更具公信力﹐你最好找第三方勢力之人前來公證。”

　　該交代的要點﹐該提示的暗線﹐到此為止。夙烈向秋八月舉了舉茶盞﹐示意送客。

　　第三方勢力……

　　* * * * * * * *

　　走出鬼影叢林﹐秋八月意外看見前方慢步行走的銀河行﹑紅雲兩人。聽見腳步響聲﹐兩人一齊回過身來。

　　“是秋高人。”紅雲往回走了兩步﹐“我與銀河奇人方才要求越三乘﹐開棺驗屍。查清屍體上的疑點﹐必可還杜儒聖清白。”

　　“他答應了﹖”秋八月意外的是﹐第一儒聖也知道此事﹐說明這是雙方早成的約定。西亞聖殿與越三乘合謀﹐局面對杜鳳兒萬般不利。

　　“有問題嗎﹖”銀河行見秋八月眉頭皺得更緊﹐“你怕他們私下弄花樣﹖”

　　“第一儒聖方才暗示我﹐不可插手﹐而這似乎也是好友的決定。”

　　豈有此理。三人面面相覷﹐各有猜測﹐百思莫定。

　　“明天傍晚﹐勞煩二位再次前往倚天航。”秋八月注視著後方幽暗的叢林深處﹐“這件事背後的策劃﹐恐怕不止如此。”

　　“秋高人不與我們一同嗎﹖”銀河行稍覺意外。

　　“秋某另有要務﹐恐怕不能前往。”秋八月知道對方的盤算﹐豈能讓他們事事如意。“對了﹐屆時不妨邀請第三勢力之人前往見證﹐比較有公信力。”

　　畢竟越三乘與西亞聖殿聯手做戲﹐單憑紅雲和銀河行兩人﹐恐怕還是不夠。

　　銀河行看著紅雲﹐毫無意外地看見他臉上一閃即逝的異樣神色。直等到秋八月已經走得遠了﹐他才開口。

　　“紅雲﹐讓我走這一趟吧。”

　　而對方只是垂眼不語﹐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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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西亞聖殿﹐夙烈直接走到同胞兄弟的房間裡﹐把手上拎著的衣飾都扔到桌上。

　　“我和秋八月見過面了。下一幕﹐輪到你出場。”

　　司徒遠稍稍推開蓋住面前書冊的障礙﹐“時間呢﹖”

　　“明日傍晚。”

　　“你將秋八月調開了﹖”

　　夙烈冷笑。“他若足夠聰明﹐壓根兒就不會去。何況我已經暗示﹐叫他去找三裁公。一旦被雲城纏上﹐足夠天宇折騰一陣子的。”

　　司徒遠將手中的筆重重撂下。“夙烈﹐你太輕敵了﹗”秋八月是什麼人物﹐他豈能是你想當然撥動的棋子﹖

　　夙烈似笑非笑地盯了他片刻﹐隨即摔門離去。“反正我的任務已了﹐剩下看你的了。有本事就扳倒他﹐別只會嘴上嚷嚷。”

　　司徒遠默默看著再度緊閉的房門﹐輕輕嘆了口氣。

　　思念太久﹐牽動焦躁不安的情緒。而未來的再見﹐不知還要多少歲月。

　　也許﹐將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