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春霖》璇璎

3、第 3 章

　　第三章

　　精緻的硯臺﹐沉郁的磨墨聲不緩不急﹐室內無風﹐亦無任何閑雜人等﹐顯得閑雅之外﹐平添一抹寂寥。

　　墨香浮動。空寂的房間﹐揮不去的心中漣漪。屈指已近百年。百年之中﹐相聚不過數次﹐但帶來的感覺卻是非常奇妙。儒者靜靜凝望墨池中勻膩的墨色﹐一時神思萬里。

　　“副真主凝神靜思﹐是又要有絕妙文章問世嘍﹖”

　　杜鳳兒如夢方醒﹐抬起頭來。

　　“原來是真主大駕光臨﹐鳳兒不及遠迎﹐失禮之處請多包涵。”

　　“唉。”包容的一聲嘆息﹐廣陵搖頭。“你這道貌岸然的壞習慣﹐越發精進了。”

　　“耶﹐道君何必太自謙﹐咱們是半斤八兩呀。”放下手中墨條﹐杜鳳兒走出書房﹐將來者延至前廳上座。“來人﹐奉茶。”

　　淺啜一口清茶﹐廣陵讚嘆不已。“孔孟學院的茶品﹐向來上乘﹐副真主費心啊﹗”

　　“誇獎了﹐是道君品味不俗。不知真主大駕此來﹐是為了將近的百年文武盛會嗎﹖”

　　“是啊。轉眼間百年如一夢﹐天宇已是歷盡滄桑﹐人事皆非了。”

　　杜鳳兒不語。倚天航在廣陵道君“無為而治”的政策下﹐百年來大隱於世﹐無論外界多少風雲變幻﹐始終默不作聲。如今百年一輪的轉變將至﹐是到了該行動的時候了。

　　“廣陵知曉這百年以來﹐對天宇毫無貢獻﹐如今黑色勢力如日方中﹐倚天航要想維持現狀﹐難矣﹗”

　　“但該來的還是要來﹐無法避免之事﹐著急何用呢﹖”杜鳳兒微笑。“道君領導之下的倚天航﹐百年來毫無硝煙﹐對戰火不斷的天宇﹐已是極大貢獻。至於日後該如何﹐不妨研討一下﹐屆時也好有應變之策啊。”

　　“嗯。廣陵想和你參商﹐本屆文武大會開始﹐倚天之人﹐也皆在雕命石上名。”

　　“道君這樣做﹐是針對黑色馬車嗎﹖”杜鳳兒抬眼。

　　道者點頭。“而且此屆開始﹐三教只各選一人出賽。我們應該給天宇正道同盟﹐更多的機會。”

　　“但如此一來﹐難保邪勢不會步步緊逼。道君如此做法﹐不怕反被鑽空子嗎﹖”

　　“好友你的考慮﹐也正是廣陵的目的。”

　　眼中流光一閃﹐杜鳳兒頓時瞭然。鬥敗天者亦梵的佛門狂人越三乘﹐近日來氣焰高漲﹐統合武道諸方勢力﹐不可一世。但觀其手下﹐皆是當日一方之雄﹐個個都不是能長久安於人下者。這次倚天文武盛會﹐也是對黑色同盟向心力的一次考驗。

　　“鳳兒明白了。如果能夠借此機會﹐側面打擊越三乘的黑色馬車之戰力以及向心力﹐也不失為一種對天宇正道的支持。”

　　“哈哈……副真主的腦智﹐依舊是無人能及啊﹗”廣陵欣慰看著共事百年的好友﹐“依照傳統﹐本屆真主不能出賽。廣陵打算暫離倚天﹐一切事務﹐就由好友你全權調度處理了。”

　　“真主器重啊﹗鳳兒自當小心處理﹐希望不會辜負道君的期待。”杜鳳兒明白好友此番安排的苦心﹐更加感激。

　　“我並未期待什麼﹐倚天百年變動﹐也是順天時而至啊﹗”道君苦笑。“只不過是希望借助有限的人力﹐將損傷減至最低﹐就足以慰藉了。”

　　靜靜聆聽著好友兼上司的囑托﹐杜鳳兒的心思﹐已經飄得無邊無際。

　　盛會之日將近﹐無論他會不會出現﹐都必須做個安排了。

　　只是個人的努力﹐能有多大成效﹖席卷天下的風雲狂勢﹐自己真的有把握憑一人之力﹐穩穩掌控而不失手嗎﹖

　　“此屆盛會﹐三教各自會選出參賽者﹐而三教裁判﹐仍是上屆的裁判人選。好友所要注意﹐是雕命石之上﹐來自他方的各路高手。”

　　“這鳳兒曉得。”杜鳳兒即刻命人傳話﹐“來人﹐傳玉璇才子賈文郎前來。”

　　片刻﹐一名身著雪白儒服的門生進入。“賈文郎見過真主﹑院長。”

　　“不用多禮﹐賈文郎﹐本屆百年文武盛會﹐你就代表孔孟學院子弟﹐在穿雲巔雕命石前顧守﹐有何情報﹐即刻回報。明白嗎﹖”

　　雖然賈文郎進入學院的時間不長﹐但他辦事伶俐﹐頭腦聰慧﹐深得杜鳳兒的信任。此刻被委以重任﹐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即刻轉身準備去了。

　　“好機靈的下屬﹐掌院真是教導有方。”廣陵道君誇讚了一句﹐隨即告辭。“此次盛會﹐恐怕是風雨交加。辛苦好友了。”

　　“道君何必客氣﹐同為天宇正道的一分子﹐鳳兒必定盡力而為﹐放心吧﹗”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中斜射進入﹐金色流彩鋪滿桌面。流動之光線﹐蘊含種種複雜色彩﹐但因為交雜於烈陽之中﹐令人一時難以將它們分辨開來。

　　* * * * * * * *

　　倚天航三教建築之外﹐寂靜幽森的鬼影叢林一角﹐濃密樹蔭將日光大半掩蔽﹐雖是白日﹐卻顯得有些陰森鬼怖。晃動的樹影之中﹐隱約有人聲在低低言語。

　　“廣陵要離開倚天航一段時間﹖難道他毫不關心下屆真主是由誰奪魁嗎﹖”

　　“確實頗費猜疑。大概他和杜鳳兒﹐都已有了不好的預感。”

　　“當然﹐百年之後的變動﹐誰能預料呢﹖他們兩人﹐也只能盡一己之力勉強抗爭罷了。真正的武道魁首﹐非魔魑……”

　　“噤聲﹗你聲音太大了﹗”

　　兩人沉默片刻﹐聲調又壓了下去。

　　“廣陵真是心機用盡。避開盛會﹐就是借機給杜鳳兒獨攬大權的機會﹐收買人心。趁這段時間鞏固日後某人在倚天的地位﹐廣陵真是愧對無極道觀哪﹗”

　　“你是說﹐他有意袒護杜鳳兒﹖”

　　“名為上下﹐實為好友。反正廣陵這屆是不可能出頭了﹐他當然要儘量在最後的權限內﹐給杜鳳兒最大的好處。”

　　“果真如此﹐廣陵實在不配再為道觀之人﹐哼﹗”

　　另外一道聲音沉寂了片刻。

　　那你呢﹖歸魔之人﹐同樣不配再為清聖的道觀中人﹐不是嗎﹖

　　或者說﹐天下本無純粹正道﹑魔道之說呢﹖

　　鬼影叢林這番不得見光的約談之後﹐孔孟學院兩名儒生接到一份秘密任務。

　　“奇怪了﹐孔孟學院從來不曾和八衡有過什麼牽連﹐為何要捉拿疾鶴牧雲呢﹖”

　　“是上級的任務﹐照辦吧﹗”

　　“可是百年以來﹐倚天航並不曾介入武道事啊﹗”

　　“你太糊塗了﹐現在真主廣陵道君不在﹐掌理倚天航的正是我們的掌院﹐當然要趁機有一番作為啊﹗好了﹐快走吧﹐不可耽誤了任務﹗”

　　倚天航終於在隱世百年之後﹐正式踏入武道。孔孟學院問塵第一戰﹐南鄉子﹑北庭子﹐使出高妙的倚天儒教招式﹐圍攻八衡之一的疾鶴牧雲。

　　天色已暗。激戰中的三人﹐絲毫不覺不遠之處暗地中的人。

　　詭異暗笑輕輕化散在煙塵之中﹐本該顯得亮眼的純白紗衣﹐隱沒在混沌夜色裡。

　　“可惜了你是秋八月的徒弟﹐命該如此﹐怪不得人啊﹗哈哈……”

　　* * * * * * * *

　　武道百年來﹐硝煙不絕。今夜的清白湖﹐殺氣散去﹐但隱約飄動的緊張氣氛﹐讓身處其中的天宇之人﹐未敢絲毫放松警惕。

　　輕靈步伐帶來一個身穿白衣的儒門學子﹐無視滿地瘡痍的戰鬥痕跡﹐一路來到清白湖中游。

　　“夜合花開香滿城﹐夜深微雨醉初醒﹔遠書珍重何由答﹐舊事淒涼不可聽啊﹗”

　　莫名的詩韻響起﹐集聚清白湖的眾人望向來人。身為天宇此刻領導的銀河行﹐緩緩步出。

　　“儒韻清雅﹐書香悠然﹐閣下是儒門中人﹖來清白湖有何貴幹呢﹖”

　　學子淺施一禮。“在下玉璇才子賈文郎﹐閣下想必就是銀河奇人﹖”

　　“正是在下。”銀河行口中應答﹐心中暗自揣測來人身分﹑來由。天宇甫遭黑色馬車﹑三秋闈的進攻﹐在此關鍵時刻前來之人﹐不可不防。

　　“賈文郎代表倚天航前來通告天宇聯盟﹐百年盛會的雕命工作﹐將於明日在穿雲巔展開。時限只有五天﹐希望天宇同盟不可錯失良機﹐告辭了。”

　　簡短的通告之後﹐白衣才子並無多做停留的打算﹐但卻被銀河行攔住了腳步。

　　“請留步。銀河行有事請教。”

　　“何事呢﹖”

　　“閣下可是倚天航三教聯盟之中﹐儒門的成員﹖貴方是只有對天宇同盟發此通告﹐或者是各方勢力﹐皆予以通知呢﹖”

　　“遵照倚天航傳統﹐選拔武道之中﹐文武雙全的高人來領導倚天百年不墮。你想呢﹖”賈文郎回答完畢之後﹐隨即轉身離去。

　　“前輩﹐什麼是倚天航﹖飛心怎麼沒聽說過﹖”

　　看著面前英武少年﹐銀河奇人緩緩開釋。

　　“那是一個頗有年代的組織了﹐以你的道行﹐自然不曾聽說過。”

　　“所謂的百年盛會﹐如此受世人囑目﹐難道就為了文武第一人的名號嗎﹖”飛心好奇﹐難道虛名在世人眼中﹐仍是如此重要﹖

　　“你錯了。若在秋山紅葉道取得武鬥魁首﹐將成為倚天百年之主。一百年前﹐秋山第一人的頭銜﹐是落入倚天道教手中。也就是說﹐百年以來﹐倚天航是被道教統治。”

　　“難怪他們會如此重視百年大會。”飛心想了想﹐“如果我們天宇的人﹐成為倚天航之主﹐就有能力消滅罪惡的越三乘和龍鮶笑嘍﹖”

　　銀河奇人嚴肅地看了他一眼。“若是邪道取得真主之位﹐恐怕我們天宇同盟﹐就變成被消滅的對象了。”

　　倚天航是個資源豐富﹐人力充足的強大組織﹐必然成為日後左右天宇的強大勢力。看來天宇的確需要好好規劃一下這次百年不遇的機會。

　　緊緊握在手中的紙張微微被汗水浸濕。上面是來自天宇聖地﹐佛門洗心院的聖諭。

　　「天年適逢秋﹐宇道風月愁。魔魑策馬疾﹐航行烽火流。」

　　默誦上面的文字﹐銀河行漠視下輩人躍躍欲試的期待興奮﹐任隨心中那絲牽掛﹐飛向遙遠的彼端。

　　“紅雲啊﹗你現在無恙乎……”

　　遠遠的天際一側﹐傳來隱約雷聲﹐似乎在回答他心中的期待與想念。

　　百年之後﹐風雲依舊﹐人事已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