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春霖》璇璎

28、30

　　第三十章

　　當紅雲離開清白湖﹐拖著緩慢的腳步踏上橫雲山小徑的時候﹐已經四更天了。夜闌露重﹐走到橫雲小築門口﹐他的衣袍下襬都浸濕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秋八月獨自站在小築門口﹐在屋內一盞孤燈映照下﹐朧影昏黃﹐竟然有種蒼涼的味道。

　　秋八月抬眼﹐看見紅雲在這個時候前來﹐也略感意外。

　　“紅雲驕子。”

　　紅雲沒有立刻答話。他連夜從清白湖一路到此﹐私心裡只是想逃避罷了﹐加上連日疲倦睏頓﹐竟然找不到一句合理的解釋﹐說明為何會在此刻出現在橫雲小築。

　　看著紅雲躊躇的模樣﹐秋八月一時也不知究竟發生何事﹐於是說﹕“紅雲是有事和副真主商量嗎﹖他前日外出﹐至今尚未回來。”

　　“杜鳳兒不在﹖”

　　“大概去處理學院的事務吧。”秋八月將目光轉向遠處﹐晨曦已經照亮了四週的山巒﹐濃淡雲霧漸次暈染﹐色彩漸呈﹐景色之美足以令人陶醉。

　　日出日落又一天。紅雲隨著秋八月的眼神望向東方天際﹐默默回想著自從踏上天宇的土地以來﹐經歷的種種難忘的過往。

　　“身擔倚天副真主之職﹐儒聖的壓力可想而知。”何況甫上任的真主﹐是一名和天宇不共戴天的魔頭。

　　“為天宇蒼生盡一份力﹐一直是好友的願望。”

　　“劣者夜觀星象﹐觀見儒聖最近恐有俗世塵垢之染。等儒聖返回﹐秋高人再提醒他吧。如今群魔當道﹐凡事需小心應對。”紅雲低下頭﹐轉身就要告辭。

　　秋八月聞言﹐不禁微笑起來﹐隨口問道﹕“紅雲欲往何方呢﹖一夜未睡﹐何不去小築裡面休息一下﹖當然﹐若有要事在身﹐劣者亦不敢勉強。”

　　複雜的情緒點點在心中醞開﹐紅雲停住腳步﹐合了一下眼﹐果然覺得身上酸痛﹐氣虛步浮﹐“這……”

　　“紅雲不用客氣。主人不在﹐在下這個長期食客也可以作主了。裡面請。”

　　留住紅雲在小筑休息﹐秋八月輕嘆了一口氣。嘯雷谷之劫﹐紅雲投機百年大計﹐除龍族叛逆﹐收還五行遊氣﹐再造龍潤生機。只是做完這一切之後﹐他也已經將自己的功體和生機﹐蹧蹋到不能忽視的地步。

　　因為龍族的危機﹐始終是壓在紅雲頭上的責任和負擔。只要是事關龍族的存亡﹐他的執著﹐天意都攔不住。

　　即便如此﹐紅雲有時候也是一個不甚乾脆的人﹐他的心思在處理大事上太過細膩﹐以至於在自己感情事上﹐滯澀得令人扼腕。

　　但是秋八月並不打算插手。不是當事人﹐胡亂涉足只會造成更多困擾﹐何況眼下﹐還有更值得他關心的事情。

　　* * * * * * * *

　　雲城方面﹐三裁公自從嘯雷谷之會歸來﹐就動身再上銀河。龍潤之氣回歸的方向﹐是他一直的專注目標﹐何況現在籌碼在手﹐若無把握機會﹐就太可惜了。

　　三裁公離開之後﹐花中人代管雲城諸事。因為當前西亞勢力蠢蠢欲動﹐倚天和天宇又勢成水火﹐所以花中人只冷眼蛰伏﹐安心休養生息﹐只待時機成熟﹐再從中取事。

　　但是當今武道﹐有心人斷然不會放任雲城安坐。預言頂的帖子﹐也順便飛遞一份入雲城﹐交到了花中人的手上。

　　“西亞聖殿﹐太不將我放在眼裡了﹗”花中人怒極﹐但散發出的笑意無暗藏殺風﹐冰冷艷媚﹐懾得一旁待命的手下冷奇子暗暗發抖。飛信並無署名﹐從何判斷此書來自西亞呢﹖

　　花中人走到內室﹐將方才揉成一團的信函緩緩鋪平展開。曾經有很漫長的一段時間﹐他在西亞神殿居住﹐久到連他自己都幾乎忘記﹐本身真正的來歷。

　　曾經是四季長青的星球﹐長年浸潤在水氣和雲霧之中﹐美如仙境。那裡的居民﹐多是容貌姣好美麗﹐心靈純粹明淨。他們愛護自己的家﹐忠於自己的星主﹐直到有一天﹐一隻不知來歷的蝴蝶﹐改變了這裡的一切。

　　從此他再不記得通往銀河之路。從西亞到育繭島﹐他被迫跟隨他人﹐也強迫自己接受一次又一次的蛻變﹐只為了能切身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永遠聽命於他人。

　　多少年之後﹐他幾經生死﹐得到機會﹐將昔日霸佔花朵的蝴蝶﹐狠狠地反噬。雲中城之外﹐五開蝶庭﹐他真正實現了花蝶同體的理想﹐也終於能夠不依靠任何人﹐獨立於天地之間。

　　花蝶同體﹐才是大自然最完美的作品。

　　可是當他以為這一切均已過往﹐西亞故地﹐卻再起風雲﹐而且打起他花中人的主意。

　　閉上雙眼﹐意識空間裡紛飛的﹐依然是熟悉的鮮紅色蝶翼﹐華麗而張揚。但若認真辨識﹐才發現有一些其實是花瓣。再專心一些﹐竟然全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香花艷紅。

　　花中人慢慢睜開雙眼﹐凝視遠處的濃霧迷茫。

　　“有花草的地方﹐怎麼能少了我花中人﹖”

　　* * * * * * * *

　　自從法儀道君當上了無極道觀之主﹐他的手下鱗顏敬草命便被派到天宇駐地清白湖附近﹐時刻監控天宇同盟眾人的舉動。這一日﹐敬草命正欲返回倚天航﹐卻在中途被人攔截下來。

　　花中人挑舋一般地站在小路中央﹐嚴嚴實實地擋住他的去路。

　　“敬草命﹐認得花之神的話﹐就乖乖的配合﹐把寄命瑞草交出來。”

　　鱗顏敬草命愣了一下。他早年得到瑞草之時﹐便已經將自己之命維繫在其上﹐只要草根不斷﹐自己就可以復生。如此重要之物﹐他怎可能交給別人。

　　“花中人﹐大白天你說什麼夢話﹖想要瑞草﹐不可能﹗”

　　“這瑞草非是天宇之物﹐而是天外奇珍﹐你拿著豈不蹧蹋﹖”

　　聽見對方道出瑞草來歷﹐敬草命心裡有些不穩﹐但嘴上依舊逞強。“想要東西﹐拿出實力來﹗”

　　“如你所願。”花中人不屑輕笑。“那花之神就要你的命﹗”

　　看見對方來者不善﹐敬草命蹤身一躍﹐搶先攻上。花中人身影飄忽﹐閃開他攻擊的勢子﹐轉到背後﹐扣住他的肩頭。敬草命驚惶回身﹐強力一招已經結結實實轟在他的胸口﹐將他擊飛三丈遠。

　　“哈哈哈……敬草命﹐你這盆瑞草由我接收﹐你無用的肉身還留著何用呢﹖”

　　說著﹐花中人舉起右手﹐只見那只如玉的潔白手掌如刀刃一般﹐直直切入對方胸腹之間。敬草命一聲哀嚎﹐嘴角流下大量鮮血﹐手中捧握的瑞草也脫飛出去。

　　“能對花之神有所貢獻﹐你應該覺得榮幸啊。”花中人笑得艷媚無比﹐手掌略略一側﹐立時絞斷他殘存的氣息。

　　掏出絹帕擦掉手上的血跡﹐花中人捧起瑞草。“從今以後﹐此物的功用﹐就由我決定了﹐呵。”

　　* * * * * * * *

　　從預言頂下來﹐杜鳳兒發現賞雲棧光華閃耀﹐似乎是有人開天門入銀河﹐於是又多走一程﹐查看究竟。等他趕到可以觀視的距離﹐對方已經離開了。可是這樁發現﹐也讓他吃驚不小﹐於是沒有立刻返回橫雲山﹐而是轉道去了清白湖。

　　夜半三更﹐清白湖外卻有一盞小燈未熄。造天筆坐在石桌一側﹐手中的茶杯早已空了。湖邊有一襲人影寂然而立﹐正是銀河奇人。兩人默默無語﹐此刻看見杜鳳兒前來﹐都頗感意外。

　　杜鳳兒走過來﹐先和兩人問候﹐然後就開門見山道﹕“今夜賞雲棧上﹐有人出天門﹐銀河奇人可也查覺了﹖”

　　有人出天宇了﹖銀河行還未答話﹐造天筆已經著急開口。“是紅雲麼﹖”

　　“昊光旋轉﹐應該是昊雄星主。”杜鳳兒搖頭﹐“距離嘯雷谷一役不久﹐三裁公就迫不及待入銀河﹐這恐怕不是好事。”

　　銀河行猛然醒悟。“莫非是龍潤之氣﹗”

　　龍潤生機﹐貫通太虛智星﹐龍族發源地。這次在嘯雷谷﹐紅雲借天劫之機反轉五行﹐再興龍族血脈﹐但是如果有心人追隨龍潤之氣入太虛﹐恐怕智星的位置就將暴露了。

　　想到這裡﹐銀河行和造天筆都是一驚。杜鳳兒卻又想起一事來﹐“嗯﹖怎麼不見紅雲驕子﹖”

　　銀河行默然﹐仿彿只是在思考如何解決方才提到的危機。造天筆無奈地朝他看了一眼﹐才向杜鳳兒回答道﹕“方才似乎有急事﹐匆匆離開了。”

　　“紅雲向來對龍族危機敏感之至﹐如今三裁公上太虛﹐他豈能坐視。我擔心紅雲現在的狀況﹐恐怕不宜和雲城正面衝突。”杜鳳兒皺著眉頭﹐“我回去找好友秋八月﹐紅雲這裡拜託二位了。”

　　未及杜鳳兒離開﹐銀河行卻突然開口。“杜副真主。嘯雷谷現身的西亞之主﹐當真是令師兄﹖”

　　“依杜某的判斷﹐是師兄沒錯。發生何事嗎﹖”

　　銀河行搖頭。“也許是劣者想太多了。對了﹐眼下之急﹐還是要勞煩二位幫忙查出紅雲散失的三道雲氣﹐拜託了。”

　　杜鳳兒點頭微笑。“同是天宇聯盟﹐何須如此客套呢。”

　　待到杜鳳兒離去﹐造天筆才輕輕嘆息。“原來你早就知道紅雲面臨的危機﹐為何不對他明言呢﹖”

　　銀河行很難得地沉下聲調。“他對我處處隱瞞﹐我若都挑明﹐豈不明擺著揭人隱私﹐紅雲若知﹐情何以堪呢。”

　　遙望杜鳳兒離去的方向﹐銀河行暗自搖頭。嘯雷谷出現的西亞之主﹐身帶天外之氣﹐斷非天宇本土之人。遙想昔日堂堂孔孟學院﹐真的曾經有過將院主之位交給天外之人的打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