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春霖》璇璎

27、29

　　第二十九章

　　勉強壓著肩上的傷處﹐白雁走入那山洞﹐坐下來運氣調息。秋八月那一擊﹐警告成份居多﹐才讓他不至於徹底喪失戰力。

　　他靠在岩壁上﹐輕輕吐息。尚有任務待完成﹐他並沒有多少休養的時間。

　　腦海裡的那張面容﹐日夜牽扯他的心。

　　“殿主……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幫你完成。”

　　站起來﹐走到石臺旁邊﹐撫摸著一卷殘本。他輕輕低語﹐將那不能出口的名字﹐在心底深深刻印。

　　(“夙烈……”)

　　* * * * * * * *

　　“我知道你還會來的。”看著洞口出現的人影﹐白雁微微一笑。而前來的男子﹐在聽見這句話之後皺起眉頭。

　　身為倚天航道觀之中的重要人物﹐律嚴道君並不像他的同門法儀一樣急躁冒進﹐也沒有廣陵道君的淡泊情操。他甚至早就預料到倚天終會投入滾滾江湖之中﹐因此也毫不避諱迎面而來的紅塵俗世。人生就該充滿奮鬥的活力﹐只是他向來穩扎穩打﹐步步為營。

　　白雁瞥了一眼對方﹐悠悠嘆息。“這本「天地奇鑒」原是師門遺物﹐只是昔年小小變故﹐使得只有這本殘本傳出。”

　　“閣下可知何處有它的全本嗎﹖”律嚴聽出他的話意﹐也順著問下去。

　　“不瞞道君﹐我懷疑倚天航內就有﹐只是……”

　　欲言又止的態度﹐讓律嚴明白其中必有文章。“如何﹖”

　　“只是恐怕因此牽扯倚天三大秘殿﹐在下只是一介外人﹐若無適當媒介﹐如何能一探究竟﹖”

　　“這也不難。”律嚴看看對方﹐也不過就是文弱書生一個﹐嗜書如命﹐“我可以替你引見。不過﹐如果真能找到全本﹐希望也能讓我一觀。”

　　“當然。”白雁面上一片驚喜﹐“倘若真能得償夙願﹐皆是道君玉成之功也。”

　　當天﹐他就如願以償地進入無極道觀﹐遏見現任倚天真主﹐越三乘。

　　和很久之前的印象不同﹐無極道觀的氣氛不再莊嚴宏然﹐而是充斥著難以忽視的魔氛壓逼。白雁低頭行禮﹐卻精準抓住了最關鍵的信息—

　　侍立真主四週的人物﹐六成以上都是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氣質態勢也不像倚天航中人﹐反倒更像是越三乘成立魔魑聯會時期的角色﹐邪氣四溢。

　　越三乘微微瞥了立在下首的白衣人﹐隨即將視線轉至律嚴身上。

　　“律嚴﹐本真主有話問你。”

　　“是。”律嚴已經通報過來意﹐真主有話﹐為何不問這個他帶來的人﹖

　　“你不是身為無極道觀的一分子嗎﹖最近時常不見你的身影。”越三乘微微瞇起眼睛﹐盯著對方的神情。

　　“這……”律嚴沒想到越三乘會在此刻對他發難﹐所幸他腦筋轉得快﹐連忙應道﹕“真主誤會了﹐皆因最近武道紛亂﹐變數頻出﹐我才一直打探各種對倚天航和真主有利的消息。”

　　越三乘不語﹐眼光微微下調﹐手指有節奏地擊著座椅扶手。如果這名白衣之人提供的當真是有價值的信息﹐那麼他的魔魑手下肯定多少也能有所獲悉。

　　“幾次承蒙貴方關照﹐本真主不勝感激。”他終於轉向白雁﹐“身為倚天航外人的你﹐有什麼倚天內部的秘密可揭露﹐本真主洗耳恭聽。”

　　“真主修為靜深﹐見多識廣﹐難道不曾聽過‘得「通玄」「奇鑒」者可盡知天下’之說嗎﹖”白雁簡單闡述了自己的目的﹐並將懷中的「天地奇鑒」殘本取出﹐雙手奉上﹐“希望真主能在倚天藏經閣內發現此書全本。”

　　“盡知天下﹖”越三乘嗤笑﹐順手接過那冊殘本﹐隨意掀開。只是過了片刻的工夫﹐他慢慢凝住笑意﹐恢復了平板的表情。

　　滄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峽雲。洞庭月﹐彭蠡煙。瀟湘雨﹐武夷峰﹐廬山飛瀑。

　　說是殘本﹐真是殘缺得厲害。除非本來就知曉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否則僅憑這些只言片語﹐根本無從猜測起。

　　第五章﹐九龍武冊。

　　越三乘看到此﹐長吁一口氣﹐站起身來。

　　“你隨我來吧。”

　　就算是個很高妙的圈套﹐他也認了。

　　* * * * * * * *

　　雖是很久不曾涉足的倚天三殿之藏經閣﹐白雁依然清晰記得這條路徑。只是他沒有想到﹐昔日重兵把守的三殿﹐如今人煙荒蕪﹐四週雜草叢生﹐一片破敗景象﹐蕭索異常。時隔多年﹐再入倚天﹐並非是為了懷舊觀光﹐而是為西亞聖殿日後的佈局鋪路。謹慎跟隨在越三乘身後﹐他暗暗觀察四週情形﹐也同時提防著距離他只有兩步之遙的律嚴。

　　越是接近﹐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沛然的魔氣涌來﹐律嚴雖是走在最後﹐已經必須暗暗提元穩住功體﹐對抗魔氣的入侵和壓迫﹐令他不禁疑惑起前面兩人的處境來。

　　白衣人究竟是什麼來歷﹖「無名氏」這個名號﹐未免太欲蓋彌彰。可是見他緩步趨近魔氣充斥的藏經閣﹐竟無半點異樣表現﹐就明白他是有備而來。會不會……

　　記得當初見面﹐通報了這個名號之後﹐律嚴半隨意半警惕地說了一句﹕“無名氏﹐這不是一個好名號。”

　　對方卻是溫和一笑。“你所注重的非是我的身份﹐何必在這上面太過認真呢﹖”

　　越三乘拿出玉鎖﹐打開藏經閣大門。自從上任以來﹐還沒有機會正式探訪這神秘的三殿﹐如今借他人之手﹐就算找不到什麼「天地奇鑒」﹐也不過是浪費半天的時間而已﹐對他而言並無損失。開鎖之時﹐他略微側身﹐瞥了一眼身後的「無名氏」﹐確未發現什麼異常。

　　“進入吧。”越三乘示意對方可以進入﹐而後轉身﹐發現律嚴已面色不對﹐額頭滿是冷汗。“律嚴﹐誰准許你跟隨前來呢﹖”

　　“屬下……只是擔心真主安危。”一窺究竟的好奇心思被揭穿﹐律嚴道君頓感壓力﹐又礙於漸逼的魔氣﹐只得勉強應答。“屬下這就告退。”

　　並無答言的越三乘﹐一面冷笑著待他離去﹐一面踏入藏經閣﹐仔細關注內中的情形。

　　古舊的塵封書冊﹐依序排列在書架上。無名氏伸手一冊冊翻動﹐沉積許久的灰塵微微揚起。他的表情有些著急﹐有些渴望﹐似乎真的是在尋找什麼重要的東西。

　　越三乘看見這種情形﹐大感驚奇。對方的功體明顯非是入魔﹐竟然能在這魔氣充盈的藏經閣待這麼久﹐可見花費了不少元功。難道那本傳說中的奇書﹐真的有如此價值﹖

　　但是再細思﹐卻又不對。藏經閣名為倚天航中珍藏稀有典籍之所﹐但倚天航之中真正有價值的書籍收藏之地﹐必在孔孟學院之內﹐這偏僻之地小小一閣﹐又被荒棄許久﹐裡面怎會有什麼了不得的書冊。

　　越往內中走﹐熒綠魔氣越發濃厚﹐十步之外目不可見。越三乘緊緊盯著無名氏的身影﹐直到在下一個拐角處﹐突然失去了蹤跡。

　　藏經閣深處﹐僅有零落的幾處書架壁閣﹐凡有書籍﹐皆已殘缺破敗。越三乘正在狐疑﹐一低頭﹐竟然看見無名氏左手捂著肩頭﹐咬牙靠著牆壁﹐慢慢向下滑去。

　　“你……”

　　驚疑未定﹐越三乘迅速出手﹐揪住對方的衣襟﹐將他拎起來站好。

　　“倚天真主……”

　　白雁模糊地低吟﹐之前的傷口終於禁不住強大魔氣的侵蝕﹐再度裂開。他能感受到洶湧魔氣的灌入﹐這對他的功體﹐是極大的傷害。

　　越三乘扳開對方的手﹐立刻判斷出﹐這傷口是秋八月造成的。

　　“你﹐趕快離開此地﹗”

　　可是猶如沒聽見這話一樣﹐無名氏幾度垂下的眼﹐依然不死心地望向深處那根本看不見的魔氣源頭。越三乘冷笑道﹕“如果你死在這裡﹐本座就將你吸收掉﹐省得浪費。”

　　白雁抬眼虛弱看著他。“真主登基……之前﹐我……奉西亞殿主……之命﹐攔截秋八月。”

　　下一刻﹐越三乘拽著他﹐迅速離開了藏經閣。

　　“這就是你設法進入藏經閣的目的﹖找死﹖”

　　隨著對方鬆手﹐白雁虛弱坐在地上。無暇調整被損的功體﹐他艱澀開口。

　　“我祇想確認……「天地奇鑒」……不在藏經閣。”

　　他只是想為西亞殿主盡一份力。一切危險艱難﹐他願為前驅。

　　可是越三乘想到的卻是其他。他冷笑。

　　“西亞聖殿﹐已經和倚天結盟了不是麼﹖要探三殿秘密﹐何必急於一時﹖”

　　直到此時﹐白雁才伸手入懷﹐拿出一封信函。

　　“這是我們殿主與您約定的下次會談時間。”

　　站起來﹐整好衣冠﹐他轉身欲行。夙烈找尋了百年卻依然未得之物﹐他一定要盡心盡力﹐協助他找到。此行總算不是白走一趟﹐想到此﹐他嘴角微彎。

　　但在身後﹐越三乘叫住了他。“西亞殿主﹐本可以找杜鳳兒合作﹐不是麼﹖”

　　白雁緩緩回頭。“真主可知道﹐昔日孔孟學院﹐有三位儒聖﹖今日各自西東﹐豈不奇怪﹖”

　　原來是早有夙怨。

　　“那麼﹐除了司徒遠和杜鳳兒……”這孔孟學院另外一位儒聖是﹖

　　“如果真主仍存懷疑﹐不妨去打聽一下當年第三儒聖江南飛失蹤的真相。”

　　越三乘瞇著眼睛看著他。“你﹐也是昔日孔孟學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