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春霖》璇璎

22、23

　　第二十三章

　　西亞神殿﹐原本是武道風雲一時的重地﹐但自從十三星圖現世﹐神蝶遷移回蝶門育繭島﹐此地便荒廢下來。只是不知曾幾何時﹐舊日的殘室舊壁﹐已經悄無聲息地修整一新了。

　　沉重的七重石門之內﹐是豁然開朗的正廳﹐佈置大氣亮堂。奇異的壁上圖騰﹐取代了神蝶昔日豎立的巨大詭異石像。空曠但潔淨的空間﹐冷寂卻朗然﹐凝聚著一股莫名的氣氛。

　　內室通往大廳的門一開﹐一團耀目光形飛出﹐隨即落地﹐散去光形之後現身。只是因為面上依然戴著面具﹐所以之前一直以光形出現的他﹐掩藏身份的目的顯得極為明瞭。

　　獨自一人來到大廳﹐卻不是為了沉默獨處。不多時﹐神殿內中也傳出說話聲來。

　　“辛苦你了。”

　　“哼。”面具下傳來模糊一聲冷笑。“不然你願意親自出馬﹐我也沒意見。”

　　“現在還不到我出面的時機。”

　　“罷了。反正燙手山芋也接過不止一次﹐你以為我會在乎嗎﹖”

　　“時間緊迫﹐對手可是你挑的。”屢屢的挑撥似乎無效﹐殿內的說話聲音依舊平穩﹐波瀾不興。

　　“廢話﹐天宇現在顯然居于劣勢﹐紅雲復出那攤子事還料理不清呢﹐除了杜鳳兒﹐天宇之人哪有機會碰到三殿的一角﹖”

　　“好啦﹐你聰明。不過不可忘記﹐杜鳳兒可是詩海兩屆之冠﹐有名的聰明人。” 那聲音冷冷提點。

　　“我問你﹐當初如果你也參賽﹐他還有可能在文決奪冠嗎﹖”半是好奇﹐半是挑舋。

　　“如果我有機會參賽……”音調突然不穩起來﹐出現時強時弱的現象。原來﹐說話之人根本就不在大廳附近﹐只是用傳音術進行交談。

　　“怎麼樣﹖”

　　“我們哪會有今天﹗”音波倏然拔高﹐引起廳內隱約顫動。

　　為了實現當年的夢想﹐一干人非但沒能退回大陵星繼續發展﹐更失去了在天宇謀得的百年基業﹐卡在不為人知的尷尬角落﹐變得像幽靈一般﹑生死無人管。

　　而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錯﹗

　　感受到同胞兄弟的心情﹐面具男子苦澀一笑﹐不再搭言﹐而是轉身踏入深黑長廊﹐走出了七層厚重石門。

　　此行﹐將為西亞神殿的未來﹐開啟全新的一頁。

　　* * * * * * * *

　　熟悉的字跡﹐久違的感覺﹐即使天色已漸漸暗下來﹐杜鳳兒依然決定立刻赴約。

　　好友秋八月和銀河行帶著師弟江南飛的私人印章前來﹐也帶來不知何人飛遞的匿名書信﹐指明要見自己。

　　兩樁事碰得有些湊巧﹐又皆與他個人相關。無論如何﹐為一解心中疑惑﹐他還是前往了。

　　“是閣下約見杜某嗎﹖”遠遠看到一襲身形佇立月光之下﹐杜鳳兒發問。

　　那人轉過身來。“正是。”

　　臉上的猙獰面具攫去了杜鳳兒第一時間的注意力﹐但那髮色﹐那身形﹐那聲音﹐絕對錯不了。

　　“是師兄你嗎﹖”他還是慎重詢問了一句。

　　“嗯﹐難得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師兄。”冰冷的話語﹐直指對方。

　　“師兄言重了。百年以來﹐鳳兒一直記掛著師兄弟。”杜鳳兒清澈雙眼直視對方﹐一瞬不瞬。

　　“心裡記掛即可﹐也不必費神關注具體的去向﹐是嗎﹖”他問的輕柔﹐但隱約暗藏怒火。

　　“師兄今日約鳳兒前來﹐就是為教訓鳳兒嗎﹖”

　　他冷笑慨嘆。“身居高位已久﹐幾句刺耳話就聽不進去了。”

　　杜鳳兒沉默下來﹐不再與他口頭爭鋒。他明白﹐只有這樣﹐才能早些將話題轉到正事上來。

　　夜風細細﹐水聲淙淙﹐四下一片寂靜。皎潔月光照在杜鳳兒面上﹐男子剎那恍然失神。

　　君子如玉。

　　當年﹐他將歷盡百般艱辛得到的一團瑪瑙紅玉﹐鄭重交與某人。那團令人恨不得化進胸口的溫潤紅澤﹐澄淨透明﹐像極了在月光下凝神的他。

　　後來……後來他將它雕成一枚印章﹐頂端赫然懸著一朵綻放的嬌艷牡丹花。

　　親眼看到他撂筆之後﹐在雪箋上印上一個殷紅的「飛」字﹐然後交給他﹐要求轉交給她。

　　孔孟學院才華橫溢的少年俊杰和如花佳人的愛情﹐在大陵星之中並非什麼隱密之事﹐但當他正面直視這一切的時候﹐依然隱隱咬牙。

　　難道是天數註定﹐生長在大陵星的一切﹐都無法在天宇得到一席之地嗎﹖

　　“師兄如果無其他事﹐鳳兒先告辭了。”杜鳳兒感覺得到對方隱隱的憤恨與不甘﹐卻只理解成當年學院風波的余韻。

　　對方緩緩側過頭去。“此次找你前來﹐是為一樁條件交換。我可以幫你除去越三乘。”

　　杜鳳兒一震。武功權勢皆已到達頂峰的絕代魔梟﹐在他眼裡﹐難道只值這麼輕巧的一句話﹖

　　心中頓起警戒。畢竟當下立場不同﹐是陷阱的機會還多些。

　　“師兄可是想借此回歸孔孟學院嗎﹖”無論如何﹐暫且試探一下。

　　“我要求的條件很簡單。第一﹐絳星鏡。第二﹐「天地奇鑒」。”即使戴著面具﹐也依然能夠感覺到那抹掛在嘴邊的冷笑﹐“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對區區功名權勢念念不忘嗎﹖”

　　“師兄誤解了。如真能為天下掃除魔魑勢力﹐任何代價﹐鳳兒皆願付出。”眉梢一挑﹐他繼續道﹕“只是﹐鳳兒不曾聽過絳星鏡或者「天地奇鑒」﹐要如何協助師兄找尋呢﹖”

　　對方倏然握緊拳頭。“杜鳳兒﹐你是在裝糊塗嗎﹖”

　　杜鳳兒沉默不語﹐等他繼續講。

　　“要我直接戳破﹐我就不客氣了。”他狠笑﹐“或者你可以找一找江南飛﹗”

　　杜鳳兒下意識地輕合手指﹐握住袖中那枚潤澤方玉。

　　三師弟果然尚在人世﹐現在師兄也急於找尋他﹐看來自己需要加快找人的腳步了。

　　“這……”

　　“我可以提醒你一事。”冷冷轉過身去﹐他勉強克制著自己的失態。“如果有了江南飛的下落﹐那兩件物品也就現世了。你不用懷疑我的企圖﹐這也是除掉越三乘﹐最快的捷徑。”

　　“鳳兒願聞其詳。”

　　聰明如他﹐早就明瞭師兄此次前來﹐決非抱著同窗之誼﹐欲與他友善合作。雖然猜不透他的目的究竟為何﹐但可以肯定的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會滿足於區區孔孟掌院之職了。

　　自預言頂風雲再起﹐謎團就一個接一個而來﹐他曾做過多次推測﹐但思緒始終卡在某個地方﹐如墮十里迷陣﹐無法突破。

　　絳星鏡和「天地奇鑒」﹐是孔孟學院的鎮教之寶﹐當年學院變故之中失蹤。秋八月曾經簡單說過那書冊的奧秘﹐但終究是不曾親眼見過﹐也無從了解。而絳星鏡則似乎一直是學院的忌諱﹐師尊向來不許任何人碰﹐甚至不大提起此物的存在。

　　如今師兄重要這鏡﹐想必想借此揭開某種秘密。倚天航秘密甚多﹐包括從不開啟﹑甚至不許人靠近的倚天三殿—

　　心中的迷思仿彿被敲開一個缺口﹐一縷光線射了進來。

　　想必絳星鏡牽引的迷局﹐也必在倚天航之內。否則﹐師兄為何用除掉越三乘作為條件交換﹐又何必找上自己﹖

　　耳中一邊細聽師兄安排的種種計劃﹐一邊在心底暗暗揣測﹐如果這一步邁下去﹐日後可能遭逢的變局。

　　“我明白天宇如今正為紅雲復出之事忙碌﹐故而找你作為合作對象。你可以拒絕﹐畢竟對我而言﹐找另外一方合作﹐也不是什麼不可能之事。”

　　杜鳳兒悚然心驚。師兄一黨在暗裡的力量究竟有多少﹐沒有人明白。由前些日子裡頻頻幫助越三乘的舉動看來﹐他們倘或要和魔魑合作﹐無論殺人取物﹐簡直易如反掌。

　　孔孟學院當年的第一儒聖﹐錦心雲手司徒遠﹐因為策論文章眾所稱讚﹐曾被師尊讚曰﹕錦繡文華遠﹐雲端玲瓏心。只是尚不曾想到﹐師兄的心竅﹐豈止是用在文章之上。

　　眼下裡各方勢力﹐要天宇擔懮的﹐遠不止歸魔的倚天航。如果自己能夠借助師兄這邊的力量﹐先鏟平了越三乘﹐也是利大於弊的事情。

　　何況……現在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天宇同盟雖然勢弱﹐但尚不至於頹然欲傾﹐如果輕言放棄﹐恐怕為時過早。

　　既然師兄明言那兩件物品在師弟江南飛的手上﹐天宇同盟也需要外來的助力﹐不妨找人計劃同時進行。如果能和師弟一同努力﹐或許到時候可以牽制師兄深藏的心機。

　　“我答應你的條件﹐但是尚有一個條件。”

　　他凝視著那張如玉面容﹐靜靜等待。這是西亞神殿關鍵的一局﹐絕不能失敗。

　　“希望師兄從此放過師弟﹐不要再為難他。”

　　清晰明瞭的話語迴蕩在寂靜月夜﹐坦蕩明亮的眼神之中﹐他看不見一絲雜質。一時間﹐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悲傷﹐從心底滿滿攀升上來。

　　他點頭。杜鳳兒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仍慎重確認。

　　“君子一諾重千金﹐願師兄不可反悔。”

　　“當然。”

　　很久很久了﹐他已經忘記怎樣才能毫無顧慮地發出自己心底真正的聲音。今夜﹐面對這名日後的最大敵手﹐他卻這樣自然地吐露心聲。

　　“如果能夠再看見他﹐我將不惜一切代價。”

　　遠去的紫白衣袂一定不曾聽見這句話﹐因為低沉的囈語般的承諾﹐被一聲突然而來的天際雷鳴﹐徹底掩蓋過去。

　　嘯雷谷方向的夜空﹐紅光燦然﹐如晚霞重現﹐染紅了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