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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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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隱於橫雲山間的出塵之地橫雲小筑﹐借一股清泉水蜿流而建﹐山間樹繁竹秀﹐清泉淺溪﹐幽谷鋪雲﹐石立風行。既得天地精華﹐兼得巧心佈置﹐顯得格外不俗。夜間的橫雲山﹐霧氣更濃﹐看到隱約燈火的時候﹐已經近在咫尺。
看到小筑之內燈火熒熒﹐就明白好友已經到了。杜鳳兒推門進入﹐笑道﹕“好友什麼時候變成小筑的常客了﹖”
“明知故問啊。”秋八月轉身走了過來﹐“知道登基大典一定會在天明之前結束﹐所以提前回來等你。”
“喔﹖等我有事嗎﹖”杜鳳兒卸下外袍坐下﹐接過對方遞來的一杯熱茶﹐品了一口。“好友泡茶的手藝愈來愈好了。”
“哪裡﹐是主人的茶葉好。”秋八月道﹕“不妨談談越真主大刀闊斧的新政吧。”
“鳳兒早就看出來了﹐你關心的重點﹐果然都是越三乘。”杜鳳兒捧著溫熱茶盅道﹕“今天他宣佈﹐倚天航這一百年的重點﹐就是要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似乎是歷史上所有野心家皆有的共同目標。”秋八月微嗤。“他可有對孔孟學院作何舉動嗎﹖”
“那倒沒有﹐儒教兵力不變﹐依然歸我掌管。”杜鳳兒微蹙眉﹐“只是他抽取佛道兩教的主要戰力﹐組成真主直接調控的精衛團﹐心思可說是昭然若揭了。”
“對於一個地位不甚鞏固的組織新任領袖而言﹐最重要就是掌握兵權﹐壓控人心。”
“另外﹐法儀成為道觀之主﹐而如來禪境則由竹真大師作主。”
如果五通沒死﹐禪境大概也要易主了吧。
“竹真大師的情緒還穩定嗎﹖”秋八月問道。
典禮當場﹐越三乘為煞煞耿直的竹真的銳氣﹐詢問他將如何處理秋八月殺五通一事。
而竹真毫不思索地回答﹕“五通曾經公開言明不屬佛教﹐因此生死與如來禪境無關。”
就在當場皆驚的時候﹐這位過份正義的老者又提出了一個更尖銳的質問﹐鋒頭直指新任的上司。
“不過﹐我倒要質問越三乘你﹐殺害如來禪境門下弟子聖無憂﹑聖無愁之事。”
杜鳳兒嘆道﹕“雖然我立即勸下大師﹐但仍不能阻止他當場拂袖而去﹐對越三乘公開聲明的‘順生逆死’之威脅話語毫無動容。”
倚天三教之中﹐佛門是表面看來精華內斂並不顯眼﹐但不說明其中人人皆是逆來順受者。嚮往強權的五通﹐以及為了教下可以不惜觸怒真主的竹真﹐皆是典範。
秋八月聽著好友的闡述﹐也沉默下來。本來如他估計﹐越三乘第一步清除異己的方向應該是看似滴水不漏的孔孟學院﹐可是如今看來﹐恐怕竹真已經成為他首要的必除目標了。
“雖然如此﹐我想越三乘新政之始﹐應該是不至於立刻就對佛教高層下手吧。”杜鳳兒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想法。
“這恐怕難說。”秋八月道﹐“不可忘記法儀一干人﹐早就對竹真大師積怨頗深。”
“嗯﹐鳳兒會提醒大師﹐多多小心。”杜鳳兒放下茶盅﹐“對了﹐好友今日為何遲遲未到圍攻現場呢﹖”
“這嘛……”秋八月頓了一下﹐轉而問道﹕“好友尚記得舊日故人嗎﹖”
杜鳳兒的眼神閃了一下﹐聽著好友仔細描述對方的長相﹑衣著﹑動作﹐然後將回憶整理出來。
“看來﹐大師兄的勢力已經漸漸浮上檯面了。”半晌過後﹐得出如此的結論﹐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鳳兒猜測無誤﹐此人就是當年師伯的弟子﹐姓白名雁﹐別號雁西。前次越三乘能夠得以進入倚天航參與聚會﹐大概拿的就是大師兄的帖子。”斟酌許久﹐杜鳳兒抬頭﹐正色道﹕“只是事關孔孟學院過往﹐希望好友不用費心。”
“人不犯吾﹐則吾不犯人。”秋八月道﹐“縱使日後他們與天宇反目以對﹐秋某也沒有越俎代庖之理﹐好友放心。”
“感謝。”
* * * * * * * *
次日﹐前往清白湖與天宇眾人會談的竹真大師﹐卻在回程的時候﹐遭逢到圍阻。
法儀帶著一干魔魑聯會的人﹐在半路截住了年長佛者。竹真略有些吃驚﹐他不曾想到﹐越三乘竟會這般迫不及待。
“真主有令﹐今日就是你上西天的時候﹗”毫不掩飾嗜殺殘忍的面孔﹐法儀揮手﹐命人將他圍起﹐一場奪命殺戮由是展開。
其實一開始﹐竹真就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到。一生善惡分明﹑正氣耿直的他﹐無法忍受由一個大魔頭統制倚天航的事實。在毫無轉寰余地之下﹐雙方也只有撕破臉一條路。
法儀當然不怕動手殺人之後會有什麼後果。魔魑聯會吞滅天宇是遲早的事﹐事實上﹐昨晚私下時﹐越三乘就發佈了近日裡必然直搗嘯雷谷的命令。
帶著一大群魔魑兵將﹐圍攻兼車輪戰﹐竹真雖是得道高僧﹐武功非凡也漸露疲相﹐破綻頻出了。法儀明白夜長夢多這番道理﹐於是暗招毫不留情打了過去。這招若扎實落在對方身上﹐必是穩死無生。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氣芒破空而至﹐不但截斷法儀的暗招﹐而且余勁未消﹐將兩名近身而戰的兵卒爆成血粉。威力之迅猛﹐讓人不寒而慄。
戰場上出了變數﹐所有人皆回頭﹐望向那不知名的方向。閃神之際﹐一道光形飛速衝出﹐帶走了竹真。
“哼﹗算你命不該絕﹗”法儀憤而收手﹐“撤﹗”
另外一處荒郊﹐當竹真感覺自己已經脫離危險﹐那團光形卻已然不見行蹤。
“阿彌陀佛﹐不知是哪位英雄相助﹐可否現身﹐讓老衲表示感激之心呢﹖”
空曠野地﹐不見人影﹐更不聞人聲。冬季已臨﹐只有勉強懸掛枝頭的枯葉在風中瑟瑟。
竹真暗嘆了一口氣﹐向前隨意走了幾步。
“嗯﹖”腳下似乎踩到什麼硬物﹐他彎下腰去﹐將那物件拾起。
時值黃昏時分﹐稀薄的金色陽光從側面打照在一顆小小印章上。紅玉制的方形印章﹐頂端則刻著一整朵牡丹﹐彫工精細。花瓣重重疊疊﹐層次繁複﹐濃淡勻致﹐形態優雅﹐在流光映照下﹐仿彿在其中閃動著魅人色彩。
竹真不是沒見識過這等俗世凡塵﹐但此刻依然為此怔忡了許久。輕輕擦去上面沾染的少許泥土﹐翻過底部來﹐眯起眼睛﹐只見印章上只刻了一個字。
「飛」。
* * * * * * * *
九龍武冊經歷千劫萬難﹐終於再次回歸龍族。連日來為此事奔波的銀河行﹐終於為完成好友的心願﹐心裡終於能稍微釋然。只是明白接下來將面對更大的凶險波瀾﹐他的情緒﹐始終無法完全平靜下來。
當竹真將這枚不知來歷的印章送到銀河行手裡的時候﹐他的考量是這樣的。
“既然願意相助﹐就有一半機會是愛好和平的天宇中人。縱然不是﹐以銀河奇人的廣博交際﹐必然也有線索可尋。”
銀河行則是如此想法﹕“魔魑勢力日漸坐大﹐天宇同盟急需強有力的盟友。如果能夠多得一份助力﹐對天宇和平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只是很遺憾﹐這枚華麗中不失雅致的印章﹐出自哪裡﹐主人為誰﹐他卻毫無線索。故而當秋八月前來清白湖的時候﹐便交給他﹐希望明白這枚印章的主人﹐也是一位正道中人。
“很可惜﹐秋某從未見過誰的身上﹐有這枚印章。”秋八月沉思片刻﹐“不過﹐好友杜鳳兒可能知道。”
“喔﹖”銀河行略微詫異。“你認為杜儒聖認得此人﹖”
“既然是隨身攜帶之物﹐可以想見主人習性愛好。”秋八月仰望灰白的天空﹐略有所思。“秋某曾經在孔孟學院後園內﹐見過一大片牡丹花圃﹐故此猜想與此有關。”
“倚天航並非適合牡丹生長的環境﹐會有為數不少的牡丹種植﹐想必主人對牡丹有所偏好。”銀河行一邊解說﹐一邊卻皺起眉頭。“孔孟學院之內﹐並不曾聽聞有哪位……難道……”
“好友之前對秋某只是隱約提及﹐但是具體的情況以及事實﹐也只有等好友親自向我們解說了。”秋八月說到此﹐卻不由得沉吟而不語起來。
他明白好友對過往舊事﹐一直在對很多人隱瞞﹐既然觸及這方面﹐不如請他親自來開解。因此﹐他並不曾對銀河行提及﹐所謂他見到的牡丹花圃﹐已經是荒廢多年的一抹頹垣殘壁了。
其實﹐杜鳳兒的心思﹐他多少會盡力去猜測。對他的一切﹐秋八月總是無法無動于衷。明知好友是個個性獨立﹑性格堅強的人﹐那掩飾在眼底深處的情緒﹐卻往往能讓他情潮翻涌﹐不能自已。
孔孟學院在百年前曾經遭逢怎樣的變故﹐他並未親眼看到﹐但他明白﹐這始終是好友深藏心底的傷痛。介於某種原因﹐杜鳳兒不和他說﹐他就不問。
(“每個人皆有自己的故事……就好比這塊楓葉化石。”)
彼此將最痛的事深埋心底﹐只將美好喜樂的一面呈現在好友面前﹐希望對方一樣喜樂無懮。
鐫刻在小小一片化石之上的六字﹐是他不到迫不得已﹐絕不肯告知好友的隱痛。那麼﹐推己及人﹐這方玉印﹐恐怕也是好友心底的一道傷痕吧。
“秋高人是怎樣了﹖”銀河行看著對方沉下來的臉色﹐不解問道。
“沒什麼。”再次抬頭﹐卻已換上一如既往的平靜神色。“不如去一趟橫雲小築﹐銀河奇人的意思呢﹖”
“也好﹐走吧。”
攥在手心裡的紅玉﹐令人感覺溫潤舒適。略平滑的棱角﹐仿彿也是長年被人這樣握著。嵌在字縫裡淺淺的緋色印泥﹐也因為長久不使用而早就乾涸。銀河行不住摩挲著它﹐在默默前往小築的路上﹐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
或許長年攜帶這枚印章的人﹐並不是它的主人﹐而只是一個借物思人的人﹔當伊人遠去﹐印章就再也沒有被使用過﹐而只是作為思念的憑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