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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传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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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于纽约股市热火朝天时从华尔街辞职归来。他希望引领源远走入一个新纪元,计划大刀阔斧的调整源远产业结构,并整合其零散的金融分布,进军金融界,而其中第一步便是重整欧洲的产业。太子毕业于常春藤名校,在华尔街供职的期间亦业绩斐然,他的议案踌躇满志雄心勃勃,得到大部分董事的支持,有人甚至提议推举太子为随即一任的欧洲执行总裁,父亲当时已升任源远欧洲的执行总裁,当即顺议就表示让贤。但那时已不怎么管事的先生却是一票否决,只言:纸上谈兵,坐而论道。资幼人浮,不堪大任。
那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太子爷与先生吵得厉害,近乎决裂的对峙,董事会分裂成好几派,父亲不愿扯入争端的旋窝,于会上便表示“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世界是年轻人的,他希望退休。而先生批准了父亲的申请,却当即任我为欧洲的新一任执行总裁。先生于源远素来有说一不二的权威,他的任命没有一位董事会提出异议,而且谁都看的得出这只是变相对父亲的任命,我资历尚浅,自然得事事听从父亲。而太子爷也硬,随即只身返美创业,誓要作为一番令先生刮目,功名未成绝不归家。而先生毫不在意:由他去,年轻人皮贱得很。
我任为总裁的事情,母亲特别高兴与骄傲,因为我是源远史上除先生外最年轻的总裁。许多前来拜贺的长辈都纷纷表示:后生可畏。只有父亲异常冷静与不屑:“你有什么?脑蠢人傻的。先生会选你,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得替你揩屁股!”
我那时对自己的认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犹如悟道成仙,偶然又终于意识到,自己心中经略足以指点江山,只待施展的舞台与机会。
源远的权利结构是分封制,先生素来又奉行“无为而治,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故而源远各部司长皆是独当一面的将才,各司各部又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总裁该干什么?
坐在这个高位上,我也想谱写一番作为,不负人生的韶华。
世间的总裁有很多种,有像程叔叔那种手握雄兵开疆辟土的,也有像父亲这样固守后防循规蹈矩的,而我想做一个像先生一样的总裁。
我仰望了先生的风姿。他是源远的精神坐标,凝聚了源远的共识,决定了整个商业帝国的举旗定向。
他在任执行总裁的时候作出过许多当时令人无法理解的决策,但是这些奇思妙想经源远一众能臣干吏的落地执行,成为企业发展一个又一个动力引擎。
我自小也是擅长奇思妙想的人物,从来勇于大胆想象,突破固有思维,只待有一台源远一般的造梦工具,将构思落于实处,让梦想照进现实,顺带小小成就我的声誉与人生的辉煌。
想成为有钱人,首先要有富人的思维方式。
我要做先生一样的总裁,我首先模仿先生的行事与姿态。
父亲那时去各地拜会源远的肱骨老臣,希望他们可以支持我的工作。而父亲还未回来,我便已是春风得意马蹄扬。我觉得父亲此行是多此一举,我现在是源远欧洲的执行总裁,便当有总裁的架势,如果有人不服违命,大可按规章惩处之。
大哥也非常赞同我的观点。自打得知我的任命,大哥便打来电贺。他坦言自小就知道我是个闷声发大财的大人物,不像他素来雷声大雨点小。一母同胞,他真心为我感到高兴。然后他也婉转提出他的难处,现在台湾的生意不好做,大哥一直在父亲那讨不到什么彩头。而如今我是源远欧洲的执行总裁,大哥希望我能将源远的生意触伸到台湾,而他的公司正可以担任和记在台湾代理,共生共荣。
兄弟情深,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源远每年要推上百个企划议案,夹私一个又如何?若是能成,也是件于公于私的双喜事。我不日便交代了企划部这个案子。
我顺风顺水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日归家便望见父亲端坐在太师椅上朝着我冷笑:“总裁当得很舒服吧?”一语未毕便抽起鸡毛掸子狠狠地朝我招呼,我吓得直躲,母亲赶忙拦着父亲,而妻子则护着我。父亲甩了一叠文件到我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枉我来日为你上下打点奔波,你却在后自毁长城。”
我拾起翻看,才发现这正是前段时间交代的大哥的案子。我本就奇怪:源远素来高效,但这案子自打交代下去,便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动静,论理成与不成都应该经会议讨论表决,而今天怎么又会到父亲的手里?
见我愚目,父亲更是气极,指着自己骂:“我就是头骡子,尽生驴!”
当晚我被罚跪佛龛。
原来,大哥的案子自我交代之日起便被压在王部长的手中,用父亲的话讲,王部长是念他三分薄面才没有使我当众难堪。他没有想到我如此愚不可及,我如今处于这个位置,一无才二无能,多少人是等着看笑话,而我非但不严于律己小心谨慎,反倒自己给自己使拌子。
我感到非常沮丧,我从不奢望像先生那样,可对于事态可以扭转乾坤,翻云覆雨。但公司章程中赋予总裁的权利我总该有。视今之种种,只会是他们根本没有把我这个总裁放在眼里。虽说我到底是依附父亲得登高位,但总归难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才许我起来,召我至书房。他抽着小烟枪讽刺:“哟,还满脸委屈。”
我嘴硬地说到:“《公司章程》里总裁有权利……”
父亲一个烟枪横扫过来:“蠢货!《公司章程》!你和谁比呢?你真当是个总裁就能和先生一样?你算什么东西!”
我的脑门立刻肿起一个大包,噙着泪不说话。父亲见状也收敛了怒气,他坐回椅子上,吸着烟枪叹息道:“孩子呀,权利不是职位所赋予的。小姐生前在源远的担任的职位是总裁顾问,世间的任何顾问都是虚职,但她却是绝对的实权。没有人会认为她有不能参加的会议,她有不能过问的事情。这虽然有她是源远股东的原因。但在后来,即使在她没有持有源远股份的时期,她的想法依然左右着源远的决策,甚至还引导了源远第一次的转型。小姐可以做到这些,不是因为她在源远坐到了哪一个职位上,而是因为她得到了源远上下全然的拥戴。”
这是父亲第一次正经谈及小姐。自他回到源远工作后,父亲就不再谈及任何涉及小姐的话题,他担心我们随耳听去,却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因此,我一时间听到也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父亲见我如此,也不再深入解释。只是转而反问到:“《董事章程》里从来没有写,董事长拥有一票否决的权利。你认为为什么先生可以有?”
为什么先生可以有?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对于先生的这份权利,自始自终我潜意识中都认为这是一种理所当然。因为源远风风雨雨走到今日,皆归功与他关键时刻的杀伐决断。他的决策,令人信服。
父亲点点头,不再为难我的榆木脑瓜,他直接说到:“这就是为什么先生很早就处于半退隐的状态,并没有参与行政企划的裁决,但他对每一件事情都仍具有一票否决的能力。——先生的权利并不是来源于董事长的位置,而是因为董事们信任他,源远信任他。”
这便是权威!否则就算是黄袍披身,也不过是一面象征意义的牌位。从来决策的执行力都取决于上位者的权威性,而上位者的权威性则取决于员工对他的信任。
我明白了先生的担忧:如果决策不能上行下效,不说各地为政,只要有意拖延或暗有对策,对于源远这样庞大的跨国企业都是致命的。弱主不掌权臣。因为他所有的指令执行力都太差,没有人信任他,而他用不得权臣的智慧,反被权臣所驾驭,一旦如此也便埋下了大厦将倾,四分五裂的伏笔。
我也忽然透彻地明白这一次我可以得登高位的真正原因:董事们投票给太子,是因为他是先生的儿子,而不是因为信任。先生自然是看透了董事会的老狐狸,巴不得太子执政,主弱臣强,正可藩王割据各自为政。而主弱便不可掌权臣。因为这世间没有一件事,不是实力说话。
父亲吸着烟枪,像是不再生气了,他慢慢地再次反问:“你真认为大公子提出转型,先生是否决的吗?”
我听过太子的企划说明,心里不说十分的认同,也有七分的赞同。我说:“经营体制的调整虽会放缓当前的收益,但对源远长远的发展应该是有益的。”
父亲笑了一下,算是认同了我的想法,他说:“大公子自幼聪慧,成长之路亦一帆风顺,难免心气有些自负。金融业是先生关注很久,仍未敢涉足的行业。大公子就偏偏剑指其中,才刚而立就想领兵打一场恢宏的大战,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是,金融市场从来变幻莫测,一个企划在执行的过程中有成千上万细节的决策,如果大公子任何一个决策因好高骛远而引起源远不可挽回的损失,到时必将面临严峻地内外攻伐。
“先生担心的是,在那时,大公子在面对自己引起的不堪后果,恐怕难以保持清醒的决断,更勿论还需一力担下责任并独立想出解决之道。而一旦先生出面代他善后,那他在心性上就再难敢于脱离先生而独立作出决断。”
董事会那帮老东西真没一个善茬。
父亲敲敲烟枪里的烟灰:“孩子,这几年内你要是不能有所成长,到头来也不过是替太子挡枪的小把式。”
我如醍醐灌顶。是的,现在我所倚靠的是背后的父亲,然我在明台,若有一日太子操练归来,调开一个毛头永比任何一个权臣容易。
所以,先生会任我为欧洲的执行总裁。
从此,我甚是谨小慎微,每一件事都会揣摩再三,父亲亦是倾囊相授。只是越是身处其中,我对先生越是高山仰止,以前我单纯的以为只要站上高位就可以翻云覆雨,但真实的情况却是除非鱼死网破,否则只会是束缚更多,一举一动都受到牵制。那先生在风雨中传奇般的激流勇进,到底是一番怎样的智慧?
有段时间,我甚至也学先生寻了一串紫檀佛珠于左腕戴上,父亲见了很是讥讽:邯郸学步。我只得灰溜溜地摘下。我发现总裁是世间最难的差事,能进源远高层的,哪个没有满腹才华,不是千锤百炼的人精,他们的才智多在我之上,要在他们集大成的报告里卓有远见的指出问题,拍板定案,我甚是焦头烂额。
父亲教我:“人各有所长,你要学会的用他们的所长。总裁之位,便是让他们之才为你所用。”而之难,也便在于,他们之才可否能为我所调动。这又回到最初难题:弱主不掌权臣。
随着源远欧洲企业的稳步发展,我职权内可以决定的金额审批相较父亲的时期成倍数扩大,我不能事事都偷偷找父亲商量再决定,可是报告上天文数字的核批常令我在签字时非常惶恐。我向父亲诉苦,他只告诉我说:其实人人都是强装镇定,包括他自己。我有点不信,想起先生的风轻云淡。
父亲少有地安慰我:先生的从容镇静,是因为这些资产在他眼中只是数字而已,旁人做不到如此。
视钱财如浮云!
我由衷仰慕地感叹说:“我何时候才有半分能像先生那样?”
父亲讥讽:“痴人说梦”
而他又淡淡地说:“我也不希望你成先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