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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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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台下,瞻仰着花团锦簇间的老人,他的面容沉静而安详,仿若洞悉了世间所有的风雨变幻。前来奠祭的政商名流人头攒动川流不息,人们交头感叹着他叱咤风云的一生,21岁只身赴沪创源远,22岁股市一战成名,24岁掌白氏……居庙堂而能达济天下,处江湖亦享闲庭信步。惶惶乱世中的杀伐决断,连最苛刻的评论家Jone Ruby也不得叹服:“如果非要说他领导能力的缺点,那只能是他的决断准确得近乎完美。”
一世风华写人生。
他的一生是一部传奇,万人敬仰。
而这赫赫扬扬的传奇,正在画上人生最后一个完美的句号。
我是家中的幺子,哥哥年幼的时候还见过先生,而我则没有。最早闻得先生的大名是从父亲回忆他在上海的风云岁月。其实那时我不怎么信父亲的话,只觉他是在画饼充饥。因为在台北的日子真是太艰难了。那时眷村里大人聚会的重要娱乐活动之一便是细数转进台湾前自己曾经如何风光无限,最不济的破落户也可以攀扯自己家族亲戚曾身居省长要职。而从父亲的回忆里,我知道父亲如果没有指名道姓只说“先生”,便是指白琚琛先生,而“小姐”则是指白莞小姐,就像台湾一说“老总统”便专指蒋公,而后来我发现这也是很多源远老辈的专指。白莞小姐是白家的六小姐,先生的堂妹,因幼失双亲便与先生一道生活。据说先生与她感情非常深厚,正是因为她的英年早逝,先生哀恸不已,从此食素礼佛。
我出生于香港,那时正逢举国抗日,源远的总部也南迁香港,重心为源远南洋子公司的泰丰农庄,却是没有什么进项。因为战时生意本就难做,而泰丰农庄的收成又全数供给前线,而尚能赔得起的原因不过是先生抽身特别早,积蓄丰厚。父亲说先生出售资产的时候正逢上海如日中天,几乎所有人都笑话先生“东北的子弹飞到他脑子里”,听风便是雨,连他也私下转了个人头偷买了个纺织厂,有两年很是小赚了一笔,到后来山河日落的时候,才感叹起先生的远见。
父亲那时任源远总部的总经理,主管源远支援抗日物资的调配。而先生则亲自领队护送物资至抗战前线。那是相当命悬一线的一件事,日军的飞机不时的在滇缅公路上空徘徊并投下炸药,有次炸弹就在先生附近爆炸,炸弹的碎片有两片插在先生的肺部特别深,前线医院束手无策。父亲将先生转送香港医院抢救的时侯,先生的生命迹象都几乎消失了。那时白夫人几近绝望,她揪着病房的横栏对先生哭喊:“白琚琛你这个懦夫,阴司冥界,你当白莞会原谅你吗?”后来不知父亲从哪寻来了条项链,把它塞在先生的手里,像是得了法师加持似的,先生的伤情就此稳定下来。战后,蒋委员长为表感激曾邀先生到实业部任职,先生却以伤病婉拒。父亲后来说:“即使无事,先生也不会受领,他那时已经什么都看淡了。”想想也是,毕竟九死一生。而于我的心中,人生之至境便当是如此:功成不居,去留无意,宠辱不惊。
战争结束的时候,先生特别高兴,他破例奖励花红给源远每个战时有功之人。父亲那时拥有源远3.5%的股份。那值很大的一笔钱,因为沐兴的创始资金有一大块便来自父亲变卖这3.5%的股权。沐兴是我们全家上下这辈子最大的伤痛,触碰不得,连絮叨的母亲都对此闭口不言。奶奶是祖父的外室,在父亲16岁时割腕自杀。父亲的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他的身份可以得到沐家的认可,并把奶奶的牌位送进沐家祠堂。这一祈望在沐家式微时出现了可能,因此父亲离开源远随沐家来到台湾,并创立了沐兴实业。在沐家一团和气的假象下,那时父亲真的很高兴:“公司再小,怎样是为自己做。”他也很是踌躇满志:“不期一日沐兴如源远,但总会有其三分光彩。”族人的嘴脸逐渐在父亲的资金消耗殆尽的时候显现出来,那是台湾的完全是垄断经济,加戒严时期,生意非常难做,父亲是拼了老命,沐兴仍是举步维艰。短短四年,父亲就累出肝病,父亲是倒在会议室里,可待出院,会议室里已经没有父亲的位置,父亲完全被架空了。此后便是恶语相向,事事受排挤,大家族里的日子如同炼狱。母亲是极开朗爽快的一个人,那段日子几乎天天落泪。祖母很是瞧不起母亲,因为母亲虽出身苏杭大家,却为了爱情与父亲私奔至上海谋生,这般行径是受正统礼制所不耻。
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父亲和母亲思量了很久,最终决定投奔先生,那时的源远已经是一个根深叶茂的跨国集团,正布局欧洲,插旗百废待兴的德国工业。我们都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沉重。父亲一直对先生心怀愧疚,因为当初他离开源远时带走一部分的人员,这使源远总部很长一段时间人手紧张。其实最终这些人或长或短的时间也离开了沐兴。我很忐忑地问母亲:“如果先生不帮我们怎么办?”母亲红了眼:“不是还有死吗。”因为族人同堂,我们根本没有家产可以变卖,为凑足前往欧洲的路费,父亲决定变现他手里沐兴的股权,这使沐家简直是要爆炸了,鸡飞狗跳,直骂父亲数典忘祖忘恩负义,再后来,父亲和叔伯们直接上演了全武行。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是离开了沐家还是被赶出了沐家。登上飞机的时候,我们已经身无分文。母亲耗尽为数不多的积蓄为我们各定做了一套体面的服装,以免得我们显得太过落魄。而我们周身唯一值钱的东西,是父亲准备送与先生的一幅宋代摹本的《洛神赋图》,这迫使父亲不得不变卖了母亲的最后一件首饰,他们的结婚戒指。
我们抵达欧洲时,先生与夫人正因夏季于瑞士度假,父亲非常高兴先生是在家中招待我们,因为这代表着一种旧识的情谊。我至今仍然无法用言语来描绘当时初进怀特菲尔德庄园的惊叹,据说怀特菲尔德庄园原是克伦劳斯三世公爵位于瑞士洛桑的行宫,乃存世不多的古典主义精品。当初先生斥资从怡和洋行购入,便为民国史上最大额国人在洋置产案,震惊朝野。我们坐着车子,从南正门驶进庄园,先一片深邃辽阔的树林,约有半英里的光景,便豁然开朗,开始驶上一道平缓的上坡,夹道种植的是高耸的法国梧桐,落英缤纷。坡道的右边是半山望下的丛林密布,而左边则是庄园的中庭,流淌着静谧的人工河,河水是由庄园左侧上方的湖水引下来的,渠道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石阶,每一阶坡度不同,落水便发出不一样的声响,宛如天籁。而这时已经可以望见庄园宏伟的建筑,倒影在水平如镜的河面。那是一座雄伟辉煌的大理石建筑,于高垅中巍巍而立,枕靠着一连片树林茂密的小山冈,灵气逼人。而建筑前是一方喷泉与开阔的草坪,绿林繁花,蝶飞蜂舞。我们三个孩子于这宛若琼宇的的满眼辉煌中是一处一惊叹,连母亲亦惊诧得心神不定,唯余父亲紧蹙眉头的凝思。
当我们的车子驶达的时候,先生一家及一干仆欧已在门厅等候,先生非常的亲和与友善,但父亲仍要我们给先生行大礼,我乖乖的磕了头,而先生笑父亲老古董:“起来吧,早不兴这些了。”先生像老友般拍拍父亲的肩膀招呼我们进去。饭后父亲与先生到藏书室叙旧,母亲先是与白夫人说了会体己话,便携我们返回客房。客房是一个两居的套间,屋内的布置很是精致典雅,却不奢丽,相较与庄园的宏伟大气,令人甚觉雅致温馨。但我们内心忐忑,自是坐立难安,母亲终是沉不住气,令我去偷去瞧瞧父亲的情况。
庄园房间隔音极好,我于藏书室外贴门细听也硬是没闻见半点动响。我壮了壮胆,很是小心的旋开门把,探头窥望,却只见藏书室内空无一人。我小心的走进来,这被外界称为源远中枢的地方,一如它雄厚的财力,一色黑胡桃木甚是厚重沉稳,挑空的文艺复兴风格的中堂上悬着一盏璀璨的水晶灯,琳琅满目的书籍与华美的油画,东西两角皆有旋梯通往上层的书室。墙角的桌几摆放着素雅的古瓷名器,而一旁壁炉的上方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许多是家人的合影,也有白夫人旧时闺秀的照片,在十里洋场的上海,雍容华贵,娴静大方。她与先生该是真正世间所谓的公子美人金玉良缘吧。
我伫立半饷,忽闻父亲的声音从一扇门后细细传来,我小心挪步窥探,原来里边是极雅致的内室,只亮了壁灯,我知那是先生的书房,等闲不可进。我在门外屏气敛声,许久才听出他们正对吟《洛神赋》“……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先生唱一段,父亲和一段,声转哀婉。他们这一辈人大抵有学识的,都喜欢吟诗作对。我从门缝里望去,幽幽的光下,父亲望着酒杯,半是凝思,指尖轻击为奏,而先生倚着沙发,目光哀沉,像是透过空气在凝望,他们两人都噙着泪,他们都醉了。半生繁华,记忆都太沉重。
当晚父亲很迟才回来,母亲虽令我们先去里间睡觉,但我们却是辗转难眠。父亲回来后与母亲在外间相倚着低语,而后就闻见母亲小声的饮泣,我当下绝望,前途茫茫,又没有退路。我抹眼泪的时候,发现哥哥也哭了,原来他也没有睡。我哽咽问哥哥:我们怎么办?二姐却是跳下床,扑向母亲:妈妈。父母被我们的吓到:怎么还没有睡?我和哥哥也围过来:“白叔叔是不是不帮我们?”母亲把我们搂在怀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我的头上,滚烫滚烫。她说:怎么会呢?先生是重情之人,你爸爸当初如此负他,仍是不计前嫌。
先生直接任命父亲为德国和记的执行副总裁,和记的前身是一些纳粹的军工厂,战后由联军收编改制,源远通过瑞士隆达亨利私人银行购入后,先生便命名为和记,旗下主有钢材炼制与半导体生产,是当前源远的重心主轴。任命书下来的时候,父亲握着它很久没有说话,一直到我经历了许多人事,才明白那一纸薄书代表了怎样的一份理解,怎样的一种信任。我们家的日子从此便好了起来,源远的待遇素来优渥,父亲兢兢业业的工作,回报自是不菲,也有沐家的讽刺辗转传来:“白氏家臣”父亲对沐家是真的已经死了心,不在意了,能拿它当笑话讲:“那我至少也得是二品大员。”
但似乎有人在意,哥哥在羽翼日丰后,便说要回台湾,立一番自己的事业。哥哥性格像母亲,行事总带三分刚烈。不像我的性格随奶奶,温温吞吞,许多事都只敢于心中思量。而这使父亲大怒:“不掂掂自己斤两!”
哥哥也不不甘示弱:“不是每个人都甘做人臣。”
其实我特能理解大哥,不论沐家的讽刺,在源远,任何人都会或多或少了解到先生的创业史:21岁只身赴沪创源远,22岁股市一战成名,24岁掌白氏……那赫赫扬扬的传奇是怎样一种酣畅快意?无人可抑制心中的热血沸腾。
哥哥壮语:“先生可以创办出源远如此根深叶茂的集团,我怎么不可以经营好一家公司?为什么要看死我的人生?”
父亲对此甚是不屑:“人啊,都只挑自己想看的看,想知道的知道。他不明白呀……”
母亲只好软言安慰:“谁也不是生来老成,孩子有志向总归是件好事。更何况,如今台湾的环境也不比我们当初,现在政策很提倡经济投资的。没准他真是块料呢?”
大哥的公司倒真是小有起色过一段时间,而后便是在父亲或明或暗的帮助下不咸不淡的经营着。大哥有怨过当初不应该选台湾而应是香港或南洋,因为台湾腹地太小,延伸的市场容易饱和,又或是当初就不该开贸易公司,因为油价后来上涨的很快,成本上升吃尽了利润。父亲听我转述后,翻了个白眼,就答一个字:“屁!”
而我则一直循规蹈矩,毕业后进入源远,在父亲的手下从底层做起。相较于源远的同辈,我温吞的业绩既无让人失望,也不令人惊喜。很长一段时间,生活风平浪静。源远也如同一艘油轮在波平浪静的海面上缓速前进,直到太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