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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传奇(3) ...

  •   太子在美国的证劵公司于不久后的金融风暴中便宣告倒闭,后又听闻他转战香港,橡胶,地产,股票,期货……倒倒腾腾,吃了很多苦头。父亲一直想暗中帮上一把,都被不软不硬的拒了回来。
      直到有天,太子妃打电话回来,太子在公司倒下,送进医院昏迷了三天仍没有醒。太子妃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白夫人当场就吓哭了。当时我和父亲因为在南洋办事也随即赶到,医生说是由胃出血引起的昏迷,现在已经脱离险境。
      先生见太子爷醒了,却是拍了拍他肩膀,淡淡的说:“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干得不错。”白夫人在一旁恨恨地骂:“这世间没有你这样的父亲。”只是太子爷却当即红了眼眶。
      回来后,源远重新召开董事会,太子宣读了他的企划,而先生则于会上亲授兵符,将其名下金融业股皆转至太子名下。太子爷统筹规划,组长信投行,重新杀回华尔街,源远上下亦齐心协力,那一战打得实在是漂亮。
      源远于金融界的地位算是站稳了。
      开疆辟土,源远未来的掌权人更迭毫无悬念。
      长信挂牌上市的那天,源远上下喜气洋洋。白夫人在在庄园办酒会,招待来宾。那日源远忽变双喜临门,长诗小姐与穆驸马携重礼归来,引得来宾惊叹贺声一片。
      长诗小姐与穆驸马的爱情之路颇为曲折。穆家离开大陆非常迟,抗战结束的时候,便因有家人曾在汪伪政府供职而先后获罪,后来在动乱的时代也很受了些苦,移居香港的时候,家道已经败落不成样子。长诗小姐要嫁与穆家的时候是谁也不支持,只有先生点头。先生先前曾很是郑重的说,他希望孩子们皆能嫁娶所爱之人,他更不愿后代因家门之利益而伤其婚姻之自由。因为人生灵魂之爱侣乃上苍最大之恩赐。当时太子与二皇子皆是婚娶世家名门,大家只当这话是场面话,哪想先生真是如此认为。长诗小姐出嫁时,先生便将南洋泰丰集团旗下的农庄作为嫁妆陪嫁。长诗小姐与驸马依托于此开始创业,也是傲气,便投资酒店业,这是源远没有涉猎的版块。最初的时候并不是很顺利,曾一度赔到脱本,那一阵子长诗小姐与驸马几乎是天天跟怨声载道的股东们赔罪。在季末的时候召开股东会,有台下股东直接举手呛声:我想请教在座的各位高阶主管,你们这次股东会的赠品是竹碗,配合这一季的报表,是让我们全拿着它上街讨饭吗?
      直到后来与二皇子执掌的泰丰集团合作,转型投资了一些码头基建,长诗小姐与穆驸马的企业才慢慢走出困境,后又因共同开发溪源岛,长诗小姐与穆驸马便顺势成立沃吞娑集团。而今日他们将把沃吞娑集团并入泰丰集团旗下,共同属于源远集团。
      源远者流长,根深者叶茂。
      源远此刻真正成长为一个枝繁叶茂的商业帝国。
      先生在酒会上宣布,他将退隐,他说,源远已经是下一辈的舞台了,他就不杵着碍眼了。
      而我仍是欧洲执行总裁,但源远的重心已逐渐移向以瑞士与纽约为主的金融业。
      在那之后,陆陆续续便有源远的老臣开始离休,父亲对我也是马放南山,倒不是父亲对我的处事已满意放心,他说:“铁杵成针,你这根木杵怎么磨也只能是根牙签。”
      他是对我放弃了。
      那时湾流公司正推出了一种喷气式行政飞机,源远购有两架,一架属先生专用,父亲与那一干离休的老臣忽而返老还童,每日尽捣鼓着如何玩闹,如何出游,何处春暖花开,何处秋高气爽,最后一并要拉上先生,乘搭那架免费专机。
      而源远则在太子的规划下正逐渐由一个实业集团转型为一个金融资本集团。

      约莫旧历年后,源远与傅氏在欧洲市场就拼杀的厉害,傅氏可谓官僚资本,后台便是民国政府,实力雄厚。太子爷动了其南洋金融界的盘局,傅氏便对欧洲势在必得。
      过不久,源远的底下忽然开始有流言说:小姐之死实为蹊跷,疑为先生与医生相互勾结,为得是得到小姐拥有的巨额财产。因为小姐生前早已与先生翻脸,形同陌路,恨之如此,怎么会在遗嘱中将所有财产独独留给先生?
      起初流言尚轻,我无甚留意,四坊八巷最爱传的便是豪门八卦,何况谈论作古之人能有什么文章。只是茶余饭后也会问及父母那一段陈年旧事,应和谣言的细节是否属实。只是他们的答复谨慎又小心,父亲说:小姐是曾与先生闹过分歧,但他们彼此的感情与信任并无丝毫受损。
      他提起一段旧事:源远在抗战前夕还曾想收购一条辽宁的金矿,协议先生都已经签署了,但小姐从香港挂来电话,程部长便当即截住款项,没有上报请示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在南京办事的先生被对方公司质问得措手不及,那时谁能料想次年会发生奉天事变,可先生对此并无任何责备。
      父亲坚持:先生与小姐绝无间隙,彼此信任非常。小姐是世上唯一可以影响与左右先生的判断与决策的人。也唯有她,是除先生外,能令源远三军齐参,万人俯道,至今无人出其右。
      而源远的老臣私下也公认:小姐虽行事不羁,然其卓见善断实非他人能及。
      只是小姐似乎一直是一种神秘的禁忌,总是难闻只言片语。
      母亲从压箱相册中翻出了一张旧时宴会的老照片,先生与小姐也站于其中。照片中小姐的身着华贵的刺绣纱裙,眼神清澈沉稳,一望便可知道是个拿得起主意的女子。据说这时小姐已经病入膏肓。我深深地端凝,如此素淡的容颜,却是程叔叔认为世间唯一能担得起一句“倾国倾城”的女子。人到中年,其实可以大致明白为何老人总说“女子最忌以色事人”。容颜弹指老,而智慧却会因时光的沉淀而愈发光辉。
      父亲与几位肱骨老臣对于流言似乎甚是忌惮,皆是暗自查访并交代各亲信休得胡言。不想,一月后传言愈发沸沸扬扬,尤为东亚,连媒体界都有所耳闻,只因源远势大,公关素来甚好,故而压下。不想香港有份新成立的八卦小报,老板是堂会出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拼销量,含沙射影的写出这一段传闻旧事,还附带提到当年小姐律师上诉先生违其遗嘱处理后事,但不足半月却因受到了胁迫而撤回,整篇文章有鼻子有眼,令人浮想联翩。
      报纸登出的当日,记者蜂拥而至,东亚的几位老臣,如临大敌,皆是搭早机便赶赴瑞士。父亲闻言更是当即就摔了茶盏:“卑劣!”。
      当时查访已有些眉目,原是源远转型,便动了某些人的既得利益,可奈皆是些庸才之辈,又无一任于要职高位,只得尽想些歪门邪道,见源远与傅氏交手又逢权利更迭,便图内外勾结,可各谋其利。
      我建言,应该趁势召开记者会,只要出示真实的小姐遗书,便是事实胜于雄辩。谣言素来止于智者。
      父亲喝令我闭嘴。只叫我将名单细细理清即可。
      名单出来时,我随一干老臣前去汇报,父亲和先生正在下围棋,先生只是淡淡说句:知道了。随手于纸案上写下“10.28”,我不解其意,一干老臣却是默契地领命而去。
      10月28日,中国加入联合国,台湾暂停一切海外投资案,重新定位新的国际外交关系。
      那一次,源远老臣皆亲上前线,出手狠利,傅家后方失火本就残落,这一重击更是溃不成军,哀鸿遍野,大有山河变色之势。源远上下,亦是惊涛骇浪,人事调令,皆乃先生亲自签发,惩处之严苛,前所未见。大有白氏族人直接逐出源远。
      源远很长的一段时间,风声鹤唳,谈莞色变。
      事毕,先生大病一场。先生的肺部战时便留有旧疾,稍许寒热就足以让他大病一场。经此一事,他像是耗尽神力,身体再无起色,从此长居瑞士疗养。
      有人私底下说:先生是借流言为太子扫平障碍,别看此次剔除的都非重位权臣,但却皆为裙带而上的乌合之众,平日就为源远之蜱虫,拿着银俸素不作为也就罢了,还动不动就摆出一副皇亲国戚的嘴脸,正是所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坏粥的,都是老鼠屎。
      但无论怎样,源远新的纪元正缓缓拉开序幕。
      而我也开始培养我的孩子,人到中年,年少的激情万丈统统逝去,只是希望家人好,孩子好,寄望孩子可以成人成才。我想我是极开明的,孩子以后想创业,想进源远,我都支撑他。源远如海中油轮,我们只是水手;创业如江中行船亲掌舵盘;碧海航行与江中行舟是不同的,人生之美也是不同。
      年末的时候父亲于浴室中滑了一跤,碰了头。于医院醒来后,便握着母亲的手说:“以前年轻时候,雄心万丈,把功名利禄看得比什么都重,可人越老越发现,所爱之人能在身边便已是最大的幸福与财富。”父亲恐怕此生没有如此认真的讲过甜言蜜语,说得母亲的眼泪成串的落。父亲真正从心态上开始步入暮年,寄情于养花种草,偶尔访访先生与几位故友,生活平淡惬意。

      直至有一日,父亲突然接到费管家的电话,他说得婉转,如果有空,可否前来看望先生?费管家出生英国正统管家学院,跟随先生多年,处事进退得宜,极是严谨。如今这般凭空邀请,父亲料定必有事由,第二日便动身出发。
      我和父母亲一同前往,初见先生,先生的状态还好,只是神态间略有些虚弱。听闻是先生手上那串紫檀佛珠忽然散了,先生弯腰拾珠时便跌了一跤。白夫人甚感不安。母亲便好言安慰:珠链戴久了,绳子总是会散的。并列举了多个自己的珠串散开的笑话来劝慰夫人。
      因为父亲腿脚不便,我扶父亲到书房探望先生,书房内的壁炉生得极暖,初进门的时候,只望见先生在详端一本相册,父亲走近一看却忡然变色,先生招呼父亲坐下:“你来啦,过来看看这张相片,你那时才27吧,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我远瞅了一眼,也甚是惊奇,父亲这辈人旧时照相不易,拍起相片多少都是姿态齐整,神情肃然。而这本相册中的相片却极是随意不循旧例,像中人物论谁都是眉眼喜乐或是欢兴雀跃,神态自然灵动。直至今日,荏苒时光,仍可感觉那满满的喜悦要从这泛黄的薄纸中溢出来。
      父亲定了定神,坐下与先生攀谈,而我在门口听侯。他们似乎看得很细,说了很多很多年轻时候的趣事。十里洋场的旧上海,美人如玉剑如虹。最后,先生慢慢地合上了相册,瑰丽的夕阳透过剔透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将屋内的摆设仿若镀上了一层金粉,先生的背影笼在晚霞的余晖中,却是说不出来的怅惘与落寞。
      他喊父亲的字:“崇山,这几日我一直梦见一些旧事,梦境中不是北京便是上海……”先生停顿了半晌,像是想自嘲地微笑,声带却都微微颤抖:“真是天涯路,魂自归故里。”他捏着佛珠的指结微微泛白,而父亲的眼神却是怜悯而痛惋。
      晚上,先生的情况就恶化了。
      先生的离世并没有给源远带来很大的波动,源远已经稳妥的完成了它的交接。
      而父亲却是伤感很久,先生于父亲不仅是患难生死之交,更存非常之义,其情分之重,至亲之人亦未如此。先生于他尚小5岁,便已先行离开,父亲也开始思虑他的百年之后,他说,他死后不用像先生,我们找个就近的地方埋就可以了,重要的是每逢清明要有人扫墓,否则真是太寂寞了。
      先生临终唯一的愿望便是落叶归根,落葬北京他早已选好的一块长眠之地。这使太子一筹莫展,那时中国大陆正政局变幻,国门紧闭。可哪想,只过了一年,便忽而春暖花开,邓先生设宴邀请华侨商人。太子,荣氏与霍氏由香港共赴北京,中国要进行它的经济改革开放,而先生落葬之事便水到渠成。
      我陪着父亲一道赴中国为先生扶棺送葬,先生为自己选中的百年吉地是在北京郊区白家祖坟的左侧,他母亲的坟墓后方。先生的墓穴早已建好,打开石盖却发现里面已经停放了一具极是精美的西洋棺木,但是随行送葬的所有老人似乎都无意外,白老夫人也只是淡淡地说:“放吧。”
      先生的棺木落下,两具棺木严丝合缝,整个穴位满满当当,再无空位。我看见了墓碑上另一个名字:白莞。它与先生的名字一道镌刻在同一块碑石上。
      我知道这是旧式风俗,合葬之墓在建成伊始就会在同一块墓碑上将名字都刻上,已落葬者的名字会被描上漆色,未落葬者则为无色,而太子正执笔为先生原本无色的名字也描上了漆色。
      风拂山林,层林尽染,万叶斑斓,枫叶瑰丽如火,绵延数十里。在这一片万物宁静之地,两位开创了源远的先者相依相携地长眠于此。我怔怔地望着此情此景,却只觉自己正站在一方晶莹剔透的前尘往事之前,也许我拂开历史的尘埃就能唤醒它的沉睡,只是我不敢伸手向前,也恐它纷沓而来的真相。

      自北京返家,父亲心心念念便只有源远对于中国市场的企划,他说:游子归故里,“源远来自中国,总是要回来嘛。”又过了几年,他突然很是慎重的和我们宣布: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他决定返回故土,他已经在上海给自己买了房子,他和母亲不日便会启程,即使是死在浦东机场,他们也得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之后,白氏信字辈的孩子开始崭露头角,这些自小西学的孩子,儒家的“温良恭俭让”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如番邦豺狼在各处攻城略地,然行径举止却极为低调,许是源远罩于他们头顶的光辉已经太盛。有次连父亲忍不住问:源远企划大陆市场那么多年,怎么如今连傅氏都重返大陆,源远还不见踪迹?我如实答:源远早已布局,龚氏便是源远的在华东的代理,傅氏在华南的布局,源远亦是老董。
      父亲这代人极重声誉,妇孺皆知世人所道皆是理想,而这番幕后运筹无亦于锦衣夜行,我在此观点上也是旧式的,只是现在源远已经是下一辈的舞台了。然父亲却叹道:他们这一辈好,风气开化,不重虚名。为父这一辈人很多苦恨都来自过重声誉,总认为世人所道方成正统,为周孔礼学所累,最后得失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很多事于人不过饭后谈资,不过几时变换了话题,也只余自己时时挂心。现在临到老年才发觉当初心心念念,却枉为虚名空留遗恨。
      父亲赞道“他们如此透彻,我是很欣赏的。”
      我甚是意外,但转念一想:也对,父亲前半生最大愿望便为沐氏家族所承认,为此不惜背离源远,倾其所有创办沐兴。然结果又如何?光阴荏苒,多少事往昔耿耿于怀,今视之不过浮云尔尔。
      但不管怎样,源远的一篇旧章又翻过了,新的一章是由下一辈人书写,那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源远了,其中还会有多少传奇,我就不晓得了。
      其实,源远的前章,我又懂得多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传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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