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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思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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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一大口酒,感觉桃子的芬芳甜美在唇齿间弥漫开,突然心情大好,“我给你唱首歌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苏浅一直最喜欢的女词人李清照写的,她在初一的寒假看完64本琼瑶名著后记住了那一本叫《月满西楼》的小说,她觉得这个电视剧就应该配这首歌。
外公家很老的歌碟里这首歌的MV,是宫装女子在西湖画舫上弹奏古筝,此时此地,唱这首歌格外应景。
“云中谁寄锦书来?”他低声玩味,蓦地直视苏浅双眼,目似朗星一般光华灼灼,“苏浅,你收到过锦书吗?”
苏浅真害怕他这样看她,杀伤力太大了。
她侧过身去,看着波光粼粼湖水,故作轻松笑道,“没有锦书。不过收到过不少情书。”
“那,有特别的吗?”
“没有。”
有也不会告诉你啊。苏浅在心里对他说。
其实是有的,有那么一封信,称为情书似乎不大合宜,可是若只当做交友信却又忽略了那“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情意。
瘦金字体绵柔清奇,写在雪白云纹纸上相得益彰: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位苏合香树一般
结着秋阳的姑娘。
她是有
苏合香一样的颜色,
苏合香一样的芬芳,
苏合香一样的清朗,
在风中歌唱,
美丽又张扬;
她出现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与我不同,
那样开心地,
跳跃旋转着,
灵动、欢快,又美好。
她雀跃着走近,
走近,又投出
暖阳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渺杳温暖。
像梦中飘过
一枝苏合香的芬芳,
我身旁飘过这个女郎;
她默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暖秋阳般的眼光
苏合香般的明朗。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苏合香一样地
结着暖阳的姑娘。
这诗很明显化自戴望舒的《雨巷》,可是吟咏的不是丁香花般结着愁怨的姑娘,是温暖明快的女孩子。
是她,是她苏浅。
诗中所有的“苏”字都用紫色重新描了一遍,她最喜欢的紫色。
可是,只留了个班级地址,没有落款。
这样用意明显却还半含半露的诗,其实她很是喜欢。
可是她那时候多矜持啊,一朝得志名满校园,远远近近的追逐不少,她一个也看不上。
好容易遇上一个有几分意思的,太快回复了岂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苏浅摩挲着云纹纸稍稍粗粝的字面,心里想着他再写来第二封信她就回复。
可是她一直没有等到第二封信。
想来对方也是清高孤傲的人,一击不中就不再追击。
苏浅虽然挂心这神秘人是谁,可是久等不来,也就渐渐淡忘了。
这封信,这个人,是心里的一个影子,像朵云轩信笺上的一滴泪珠,陈旧而模糊,是她最青春时候爱而不得的遗憾。
九月时节,桂花陆陆续续开了,满城馥郁地香。
钱塘自古繁华,诗人千古吟咏不断,柳永在《望海潮》里详尽描述: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八个字,道尽多少富贵风流。
苏浅和聂西风去爬玉皇山,想看看西湖新十景里的“玉皇飞云”。
她原想去满觉陇看“满陇桂雨”,可是想着桂花开得还不够浓,等到真如“无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所讲那样再去看也不迟。
九月天还远远不够秋高气爽,只是盛夏的炎热刚刚褪去而已,山中还是闷闷地。
聂西风着白色休闲T恤和湖绿色五分裤,踏一双白色运动鞋,身高腿长一马当先,不时停下来等苏浅。
苏浅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迷惘。
他们算什么关系?朋友?情侣?
朋友?聂西风明显志不在此,他交游无数,所有人都不觉得他需要她这样一个朋友。
情侣?更不像。他从来不曾对她说过什么明确心意的话,也没有对她有什么过火的动作。
只是来找她吃饭、喝茶、爬山,算是,饭友?
“怎么那么磨蹭?”聂西风见不得她走路还发呆,几步走回来抓起她的手带她走。
她缩了一下,没缩回来手。
他侧首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桃花眼眯起来,无限愉悦。
她一下子红了脸。
山顶有一处亭台,玄黑色匾上四个银白大字——江湖一览。
真是有气势!
从此处看下去,苏堤和白堤在偌大的西湖里盘绕,如绵延游蛇一样细小,她想起白蛇传,觉得那故事发生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杭州的风情,一多半都在西湖水边。
山之高处山风猎猎,她闭上眼睛,感觉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感觉长发在风中飞舞的感觉。
“苏浅”,有人低低耳语。
她被推靠到亭柱上,睁开眼开到的是聂西风一张放大了的英俊的脸。
“我好想你”,他叹息一声,亲吻她的眼睛,而后又覆上她的嘴唇。
她缓缓闭上眼睛,有那么一刹那,心里掠过盛琢棐的身影,想起他在宿舍楼下亲吻夏念,心里生出恨意,便主动去回吻聂西风。
他的吻于是更加绵密细致而灼热,搂紧了她的腰,她觉得自己都不能呼吸了。
从山上下来之后,聂西风自觉感情升温,对她极为亲密亲昵,苏浅却隐隐有些后悔,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一直深藏心中的无望地单恋。
聂西风兴致高昂,带她去南山路上的“玉玲珑”吃饭。
这家餐厅在中央美术学院南山校区正门的对面,白色的陶瓷大鹦鹉沿着房檐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屋里摆满了店主收集的中外艺术品,内部独有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玫红色的卡座是《非诚勿扰1》里取景过的,舒淇和葛优第一次见面,喝酒聊天的地方。
菜式不错,装修不错,格调不低,价格不菲,借着电影的东风,门庭若市。
聂西风一早订了位置,他们到了之后就被领到桌边,不用苦苦等候。
冰封花螺、法式蜗牛、玫瑰虾、黑椒牛仔骨、蟹粉豆腐、银鳕鱼,另外还有雪媚娘和木瓜炖雪蛤。
都是玉玲珑的招牌菜。
他还叫了一瓶法国干红,心情颇好,自己喝了大半瓶。
苏浅见他醺然薄醉的样子也极为动人,长眉入鬓,眸色暖暖。
他一直对着她笑,嘴角的小梨涡又出来了,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被他一下子捉住,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吃完饭已经快要十点,聂西风坚决要自己开车,他说要带苏浅去附近的浴城休息一下,还强调了是正规场所,也不顾她反对就把车开了过去。
苏浅其实对这些场所是很抵抗的,无所谓正规不正规,就是不喜欢。
可是聂西风喝得多了,明显听不进去她的话,她也不愿意和他争,想等会儿离他远远的就好。
进去女宾浴池那边,阿姨给她送上浅黄色浴衣和雪白毛巾,她草草冲了个澡,就有人引着她去了大厅。
一眼看见聂西风已经换好了同色的浴衣,仰睡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大厅里零散分布着不少人,她想了想,还是走到他旁边的躺椅上躺下。
他仍然闭着眼,摸索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苏浅心里终于不再忐忑,闭上眼准备睡觉。
可是还没安生三五分钟,他的手就开始不老实,顺着她的手肘蜿蜒而上到臂膀再到衣服里面,她挥开他的手,挪开一点。
未几,他的手又执着爬上来。
大厅的人也不少,苏浅不想弄得他无趣,她拍了一下他的手,双臂缠紧自己做出一个防御姿态,心里渐渐就生了淡淡厌恶。
他却得寸进尺了,整个人窝到苏浅的躺椅上来,几乎要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热切亲吻她,带着浅浅的酒意和浓浓的情欲,吻得她又痛又恼。
她使出全身力气抵住他,低声怒喝,“聂西风!”
她真的生气了,他还浑然不觉,凑到她耳边去轻声说,“我们去楼上房间吧。”
她忍无可忍,一把掀开他,自己从躺椅上站起来。
他拽住她,醉意朦胧的眼里满是疑惑,“你怎么了,怎么还生气了?”
苏浅怒视他,“聂西风,你觉得我是跟你约会过三次就可以去上床的女孩子吗?”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凝望她半晌,细细审视她的神色。
良久,反问道,“苏浅,你喜欢我吗?”
她余怒仍在,气鼓鼓地说,“我就算再喜欢你,也不会这样轻贱自己。”
他眼睛里的星河黯淡下来,低声道,“那就是不喜欢了。”
他站起来,走到另外一个方向的躺椅上躺下睡觉,不再理睬她。
他们刚才这么一闹动静不小,有人往这边看一眼,也见惯不惊。
苏浅想回去,可是又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到底在哪该找谁拿,想了一会还是决定躺下再说,都已经后半夜了,等天亮了自然有法子。
她心里仍然警惕着提防聂西风,怕他再来骚扰她,后来还是抵不过浓浓睡意沉沉睡去。
聂西风没有再来找她。此后再也没有。
办公室里的女性对她仿佛还亲热了些,似乎是在同情她被甩了。
她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失落。
虽然孟浪了一点,但也是活生生的大美男啊,就这么跟她没关系了。
隔了一阵子,灭绝师太派她去苏州出差。
能换换心情,也能趁机逃离一下面对聂西风的尴尬,她真心感谢领导的安排。
趁着周末,找到那些自己划了重点的地方,一处处逛过去。
卖票的旅游串串在门口纠缠她,说拙政园是看荷花的地方,既是秋天了,该去沧浪亭才好。
她也不管他,自去买了票。
拙政园是红楼梦里大观园留在人间的实景,她眼里如何能容得下其他园林。
兰雪堂、秫香馆、倚玉轩、芙蓉榭、远香堂、藕香榭、浮翠阁、宜两亭、松风水阁、海棠春坞、与谁同坐轩、荷风四面亭、卅六鸳鸯馆、十八曼陀罗花馆,她照着她熟知的名字一处处寻过去,如进宝山,应接不暇,不觉时光匆匆,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坐在公交车上悠悠荡荡穿过这个城市,看着夕阳之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突然有点怅然。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你肯定不会突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所以我也没有机会笑着寒暄,对你说一声好久不见。
长叹一口气,想起来三年里她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呢,真是叫人难受。
去山塘街逛了一圈,此处已沦为每个旅游城市都有的旅游一条街,
虽然也藏有松鹤楼这样的老字号,但是大部分已经都是卖着无差别全国都有的义乌货了。
听着时隐时现的评弹声,穿过黑鸦鸦等着坐船夜游七里山塘的人群,
看见彩灯缭绕的古石桥上有身段妖娆的旗袍女子在拍写真,她忍不住驻足观看。
苏浅喜欢苏杭女子,柔媚多姿。
回到平江路已经快十点钟,她去猫的天空之城坐了一下,这里是猫空的发源地,意义不一样。随后去“八六子”买了一串菩提子,在“狐狸家”吃了一份酸奶酪。
夜晚的平江路上灯影憧憧小桥流水,她坐在微黄的灯光下,突然无比思念一个人。
盛琢棐,盛琢棐,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