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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是花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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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被承影叫醒。好吧,踩醒。稍微解气的是承影已把行李收拾妥当,何慕也做好早饭,只等她起床。刷牙洗脸吃饭出门而到火车站时刚刚好,承影叫得真是时候,没有浪费南柯一分钟的睡眠。
然后又没有浪费一分钟地在他们检票进站时转身回去了。
南柯一时跟不上进度,愣在原地,就说怎么都这时候了承影还不回窝去,现在又莫名其妙一个人跑了。走在前面的何慕见她没有跟上来,又回去和她解释:“早上你还没起的时候承影说她不去了,这次观礼的人太多,容易被发现。”
在火车上三个人玩着斗地主打发时间,当然地主一直是南柯,一直被挑战,从未被斗倒。窗外飞速流过的风景,一阵接一阵的细微颠簸,火车轰隆的巨响,对面两个白痴努力而没有回报的神情,都没能让南柯忘记心中的小小不快。其实还是觉得遗憾吧,这个重要的时候承影没能在她身边看着。
从前父母在旁并不觉得,原来自己身边没有其他人。而当事情突然发生时,才发现被夺走的其实是整个世界,自己所有的也不过是静静躺在那里的一对夫妇,如今业已一无所有。是什么时候起,那个突兀出现而一直让人恨到牙痒的人变成新的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人走了些时日发现孤单真是要命的敌人,苦苦咬牙坚持。不知何时起那人死皮赖脸地跟在身边,与她度过许多事情。小山,温萤,龙女,朱雀,重要的时刻一幕都不曾错过,和她一起人世跌宕看若梦浮生。几乎忘了最初约定的理由,到如今那人突然变成身上一个零件,不可或缺。
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锦上添花谁都会,雪中送炭虽然令人感怀终身,却不是人人愿意去做的。
到张家已是下午,中午草草在火车上解决,一路颠簸也不算舒服,三个人面露疲态。一进屋里也顾不上礼数,放下行李就倒在椅子上。张正介从里面房出来,吩咐道:“这几天都在这里住下,不必在外面流落。一会就开饭,何慕先与我进来。”
除了一会开饭其他都是废话,住在哪要干嘛,根本没心思想那些。南柯和北户继续软着,有下人奉上茶来,向来不问风与月,两个人端起就是牛饮,干了这碗恒河水!
何慕与张正介进了书房,张正介的神情并不如以前那般严肃不可亲近,也使得他放松下来。张正介坐到藤椅里,仔细打量着站在那里的儿子,感叹岁月如梭,儿子已经长大,自己也垂垂老矣。张正介老怀安慰:“有些日子不见,你越发有长进了。与你同辈的西泠和南柯都已继任,东莱那小子不知道还在弄什么,迟迟不肯让他爹退休,北户虽外表驽钝,却有个精明能干的大姐帮衬。如今,最让人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啊。”
戳中死穴,他是最差的那个,最开始说的有长进等于白说。何慕垂着头,只得如此回答老父:“多亏爸爸身体健康,才容得我散漫这些年。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正努力悔改。”
“唉!我不是怨你底子差,是看着你们这辈几个年轻人,个个都骄傲要强,结果没一个过得顺风顺水,你天性又善良许多,有话总放在心里。我是担心日后即便不是你吃最多苦,你的心也是最苦的。能当大任,无怨无悔自然好,可这是与外人说的漂亮话,爸爸要告诉你,越是外表没有破绽的人,心里的缺口越大。等到了我这把岁数,你就知道身边有个伴乃人生大幸。”
这话的意思,该不会?何慕有些诧异,老实答道:“儿子没想过那许多,眼下也没有不开心,每天都在进步,周围人也都很好,没有谁见外,如果真有不开心的事,也能拿出来说,大家一起解决,或者闹一闹互相扶持也能走过去。”
张正介露出慈祥的微笑,自问不惑之身虽无大功,也无大过,最大的安慰是留下何慕这么温柔懂事的孩子,放在个性强硬的南柯身边,二人性格互补,未尝不是好事,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我何德何能,得了你这样的好孩子。”
“是爸爸宽容,儿子太软弱了。”
“你只是比其他人更善良些。强者未必有颗善心,但包容万物的善心却一定无坚不摧。张家历代出过种种奇人,或天纵英才,或时不我与,或狷介不羁,也有许多如你爹我碌碌无为一辈子。你资质虽不见上等,但是心却出奇地干净,作为修道之人实在难能可贵,日后必会助你所成。爸爸不怀疑你今后的成就,只是再提醒你一次,唯有你安全,身边的人才不会身陷险境,尤其是你身边这几个意气用事的莽夫。作为要继承大统走在最前面的人,你关系的性命太多了,不由你恣意妄为。”
“爸爸放心,儿子已经对天发誓,决不做让身边人可能遇险的事情。”
“唉,有时候我倒希望你自私些,为别人为得太多了。不过若是你自己选择走这样的路,为父绝不置喙,但也没有过来人的经验能教给你,只能尽我所能支持我深信不疑的儿子。”张正介从椅子上起来,以历尽沧桑的中年人的深沉目光看住何慕,从前虽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如今看他成人,能做的唯剩倾其所有尊重儿子的选择。
何慕不无感慨地看着老父,却一时无话可说,他想过的生活很简单,可如今看来要做到也绝非易事,自己还差太多了。
张正介顺过他的手把脉,例行检查有否不妥。上次何慕来时张正介忙于他事,看见他顺利过关,神清气爽,也就没有再诊。张正介放下何慕的手后沉吟半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起,严肃地问他:“你究竟修的什么心法。”
“如果不好我不修就是,但是那人一再叮嘱不可说。”
“不是不好,反而比教中这些更适合你。你被找回来的时候我就替你看过,连接四肢百骸的三百六十小经络有天生带的阻塞,日常并无不便,但修道讲求真气的蓄养运释,这是大忌,故一直没有苛求你要做到何种何种地步。但今天看来,阻塞已然消失不见,想是那心法的缘故。如此甚好,你向来聪慧过人,现在障碍已除,不日定会令人刮目相看。”
原来以前是天生的问题,不是自己笨学不会。何慕稍稍好过了些,看样子自己虽然底子薄,现在还能抓住机会恶补一番。
“规矩我也明白,不会再过问。只是谨慎起见,若有些许不适也要马上通知我,以防后患。另外,那位先生可还有嘱咐过你什么?”
“他说我可以开始学剑了。”
剑是兵中君子,最讲究气与意,何慕的经脉已通,马上开始练剑,能迅速锻炼出对气的控制,也可弥补他现在只有内修而无外功的缺憾。那人确是老到。
张正介让何慕在书房里等着,自己开门出去。回来的时候将一把鞘无花哨的剑交到何慕手中,何慕第一次拿剑,才知剑重,拔剑而龙吟,其声清越流连,乌黑的剑身,却不知为何不能反光,暗沉地像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何慕即使不懂剑,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身无长物,唯有此剑,望能代我护你左右。此剑名为昆吾,日出旸谷,正午至昆吾山,山石尽得天地间最精纯的阳气,百炼而成此剑不但削金断玉,更祛邪退恶,长佩则奸佞不近。”
含光真神算也!从今往后,自己也是有兵器傍身的人了!何慕感动地热泪盈眶,看来出头的日子不远了。
到了吃饭时候,南柯不快地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不和谐的人,向来离群索居的西泠竟然坐在这大桌上和他们一起吃饭。
“明日宴席人太多,不如早来拜过,无需与旁人际会。”西泠接到南柯异样的眼神,破例自我解释了一次。
反正说什么南柯心里已经认定他就是个满手鲜血害得她三月不知肉味的恶人,想到小山凄惶不安的样子,以及自己连眼睛都吃绿了的三个月,一时隐忍不住回了一嘴:“等旁人都来了这里,你便好回去昆仑山血腥大屠杀。”
“那些山兕并无性命之虞,我也没有连根取角,只要根基尚在,不过是样子奇怪些。”西泠听出来南柯在说那事。
“那也很残忍!把你鼻子打扁试试!”身为女性,怎么能忍受样子变得奇怪。
“区区皮囊,悉听尊便。”
最后只得南柯一个人生闷气。三月之期未满,今天还是只能吃素。正一道到今日因受外来文化冲击太大,为生存故已经舍弃许多规矩,并不强制茹素,所以考虑到在座还有三个长身体的年轻人,厨房上来一桌的大鱼大肉,看看这帮可怜的孩子,一个一个的那么瘦,哪来力气杀妖怪。满眼都是肉,仅有的几个素菜都放在从小严格茹素的西泠面前,正巧南柯不待见他,离他坐得远。把绝望的眼神收回来,南柯试图在肉食中找大蒜辣椒之类的下饭,这时才悲哀的发现只有自己是吃辣的南方人……
天要亡我!!
张正介见南柯迟迟没有下筷子夹菜,关切地问道:“菜不合胃口?”
南柯面露难色,总不能说是西泠做了孽她跑去吃斋积德吧,只好搬出女人的万能武器:“最近胖了要减肥,不能吃肉。”
北户疑惑道:“只有女孩子才要减肥呀。”
饭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淡而沉着的杀气萦绕,每个人的心都跑马灯一样凌乱了……
何慕离西泠近些,拿干净碗夹了一碗素菜起身递给南柯:“早说让你坐这边,偏要死命置气。”
饭桌顿时又陷入另一种微妙的气氛……张正介若有所思的目光让南柯无力地倒下,恨不能将头整个埋进饭碗里,北户从一种疑惑进入另一种疑惑,西泠从来淡定的手分明是颤抖了一下。
而何慕看到张正介满怀暧昧笑意的眼睛,那种眼神……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件多蠢的事,而解释只会火上浇油越描越黑。这个时候何慕还是站着的,手里端着那一碗伸过去没有回应的素菜,石化在原地。要坐回去么?那手呢?要收回来么?手里的菜呢?是扔了还是自己吃了还是扣南柯头上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