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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太外交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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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下来,唐要发现自己明明没有喝几杯却染上了几分醉意,而那个本该酒量很浅的人却是面色如常,眸中清明。
果然,谁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账是宁书远抢先结的,说是就当是为唐要迟来的接风,唐要看着他笔锋遒劲地在小票上签上名字,咧嘴笑道:“那下次换我请你。”
下楼时,唐要脚下虚踩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跌去,一双纤瘦而有力的手反应迅速地将他扶住,宁书远的气息喷散在他耳廓边:“没事吧?”
唐要被宁书远掌着一侧肩头,手臂被他抓得有些生疼,另一侧肩背靠着宁书远的胸膛,肌肤相贴间,心跳漏了几拍,全身发烫,喘息着不能平静。
宁书远一路扶着脚步越来越虚软的唐要下了楼梯,把他带到大堂的沙发上坐下,顺手从身后的自助台上倒了杯茶水给他:“你开车来的吗?”
唐要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宁书远站到一旁去打电话叫代驾,唐要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单薄的背影,恍然意识到,他之前与宁书远错过了太多次。
对他来说,如此独一无二的身影,在Z市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又怎么会看错呢。
只是惧于正面招认罢了。
宁书远打完电话,在唐要身旁坐下,声音清浅温润:“可能要等个十来分钟。还要水吗?”
“唔,不要了。”唐要将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目光不经意地瞥到宁书远规规矩矩地放置于腿间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脑仁爆炸般地疼,皱着眉强行将头扭开,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前方。
代驾比想象中来得快,快到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再交谈上几句,便不得不面临分别。
宁书远将唐要送上车,看着司机将车从停车位里驶出来,正要跟车内的人挥手告别,车子在他面前停住,唐要推开车门,纠结而近乎哀求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书远,让我送你回家吧……”
宁书远的心揪痛一下,鬼使神差地抬脚坐进车里,然后强装镇定地向驾驶座上的人报了个地址,报完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唐要,然而唐要并没有什么反应。
水御苑,唐要确信自己不知道有这么个小区,但这名字却又总莫名感觉在哪听过。
两人将沉默延续了一路,唐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沿途的路标上,心里却搞不清楚自己记这条路线的意义何在。
“师傅,麻烦您在前面那个大门口前停下。”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区,宁书远前倾着身子为司机指路。
这就到了……唐要觉得时间未免也过得太快,完全还没和宁书远待够呢。
等车在街边停下来,宁书远一手扶在车门把上,表情犹疑,过了会儿才下定决心般开口:“唐要,你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面对如此让人心动的邀请,换做以前,唐要早就乐不思蜀地跟着去了,但眼下,他却觉得心里一阵没由来的慌乱。
“不、不了……”
一想到里面某栋楼盘的公寓中有宁书远的家,家里有他怀着孕的妻子,或许还有一个可能已经和小凡一样大小的小孩,他就浑身不是滋味。
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宁书远的妻儿。
宁书远没再多说什么,推开车门,站到路边,回头注意到唐要依依不舍的视线,心暖了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眉眼带着些微笑意道:“空了多联系。”
唐要像得到了什么许可似的,心情阴转多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书远,再见!”
“师傅,麻烦您将他安全送到家,辛苦了,谢谢。”宁书远走到前车门旁,透过敞开的车窗跟司机叮嘱了一句,然后后退几步,看着载着唐要的车缓缓驶离。
等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宁书远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小区里走。
一直以来,都是我看着你不经意地出现,又目送你远远离开呢。
和宁书远见过一面,气氛还算融洽地吃过一顿饭后,唐要终于又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找回了足以让人咋舌称奇的工作状态,每天准时准点、精神抖擞地到工作室报到,画画设计稿,偶尔出去跟人应酬,谈下来不少单子,还破天荒地想起了公司里被自己招来又一直弃用的唯一一名信息工程师,将建立工作室专属网站的事宜提上了日程,没事便凑到人小张电脑面前关注进度,他的专业领域不在这块儿,改进意见是一条都提不出来,倒愣是把人搞得有些紧张,生怕哪里弄得不够精致让他不满意。
周日,唐要在家里休息,睡到十点才打着哈欠下楼,等他叼着片面包来到后院想牵自家的金毛出去遛遛时,被在院子另一头给茶花树修剪枝叶的秦研叫住。
“要要,你没去上班呐?”这半个月来,秦研习惯了唐要的早出晚归,甫一在家里见到活人,还有点小惊讶。
唐要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给金毛戴上牵引绳,然后牵着狗走到秦研身旁,“前几天赶了一个项目,今天工作室没什么事儿,就不想过去了。”
秦研移到下一株待修剪的花树前,脱下了不太透气的手套,活动了下有些酸疼的腰,面露忧色地回头看他:“之前你说工作室运转不畅,现在好些了吗?”
唐要一想到一向爱操心的母上大人信了自己胡乱撒下的谎,心里就很过意不去,赶紧道:“你放心,现在没什么问题了,盛扬——就是盛叔的儿子,他帮了我很多忙,效益还可以。”
“嗯,不过你也别太累着,开心就好,知道么?”秦研心疼地看着自家儿子瘦骨嶙峋的身体:“这都回来大半年了,怎么还不见长肉呢?是不是陈阿姨做的饭不合你现在的胃口了?”
“哪有,我陈姨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超,你没见我只要在家里吃饭怎么着都得干掉两大碗白米饭么。”唐要说着撩起自己的短袖,露出细长的胳臂,用力挤出线条还算流畅的肌肉:“再说了,你瞧,我有定期锻炼,这身材可是一点都不掺水的精悍,跟宁……跟别人那种营养不良似的苗条不一样,羡慕不来的。”
“都瘦成一根竹竿儿了,除了皮就是骨头,没见一两肉,还精悍呢。”秦研好笑地撇了撇嘴,想起什么,顺势拉过他的手腕,向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花剪放到石桌上,低声道:“来,妈问你个事儿。”
唐要见他妈这副做贼心虚般的模样就直乐,咧嘴道:“什么呀,您有话直说呗。”
“小点儿声,你爸在楼上呢。”秦研指了指二楼开着窗户的书房方向,放开唐要的手,吞吞吐吐地说:“你、你以前提过的,你跟你盛叔叔家的老大交往过的事儿,是真的?”
唐要没想到他妈会突然问这个,有些发懵:“都是男的,又不是多光耀门楣的事,我干什么骗你——你怎么想起问这事儿来了?”
“嗳,这不是前两天跟你杨阿姨喝下午茶,见她忧心儿子的婚事,想起这茬了么。”秦研叹着气道:“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让父母省心,做什么不好,竟然会去喜欢——算了,这个不提也罢。妈妈就是想问问你,你和盛杨,还能再重新发展么?”
“这……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和他早就只是朋友关系了嘛。”唐要别扭地嘟哝:“再说了,我跟他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人家现在有个恋人的,还是我当年介绍的呢,嘿嘿,不过这你可不准擅自跟杨阿姨说啊,那货还在为这档子事犯愁呢,让他自个儿解决去。”
“这么说,你俩没可能了?”秦研嗔怪地看他一眼,“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不知道好好把握呢,听你爸说,人可是挺能耐的一孩子来着,你倒好,自己的事儿都没落实下来,净帮别人操心了。”
“欸,不是,我说您是怎么跟杨阿姨成为茶友的?”唐要纳闷儿地问。
他爸和他妈结婚后,靠做房地产发家,早些年是赚了些钱,成功让他这个当儿子的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不过就他们家这点儿资产,在盛家这种根深蒂固、背景强大的豪门面前,充其量也就是九牛一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
在他被盛杨甩掉前,他爸还没能和人家盛世集团攀上半毛钱关系呢,都是盛杨出国深造了几年又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面前后,才神经病犯似的接连搞了几个大工程来跟他爸的公司合作,他爸这才有幸与盛杨的父亲——已经病故的前盛世董事长盛长峰结交上,并慢慢成为志趣相投、偶尔还会相互串个门的好友的。
至于他妈,虽然时常和一些无所事事的贵太太们一起逛个街、美个容、喝个下午茶什么的,但她们的圈子里,应该还不会有盛杨母亲那么高品阶的吧?这又是怎么勾搭上的?
“我跟她一直是茶友啊,”秦研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你十岁那年说想学跆拳道,我每天陪着你也无聊,就报了道馆旁边的成人剑术班你忘了么?你杨阿姨是那个剑术班的特邀老师,偶尔会给我们上上课,后来有机会聊了聊,发现我们还在同一个茶艺社呢,从那时起,我跟她就成为好姐妹了,时常约出来坐坐的。”
“额……”唐要表情怪异地扒拉着头发:“以前都没听你提过,我都不知道这些。”
早说你和盛杨母亲是闺蜜,我爸早年也不用那么辛苦,每天都东奔西走疲于应酬了。
多好的太太外交的机会啊。啧啧。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们提么?”秦研有些委屈:“我倒是想提,可也要有人听啊。那时候,你就只知道和你的小伙伴儿们玩儿,叫破嗓子都叫不回来,你爸更是成天忙得不着家,哪次回来不是醉醺醺地让司机和助理给抬进门的……我憋着一肚子的话没人能说,现在倒还怪我了。”
“咦,不是,没怪您呐。”唐要讨好地帮她揉了揉肩,“我就是忽然觉得这世界挺小的,我初恋的亲娘居然能跟你成闺蜜。”
也幸亏他当年没能静下心来听他娘念叨,不然非得吓个半死,哪还能稀里糊涂、无忧无虑地跟盛杨厮混了整整两年多的时间。
就像辛玥很多年前说过的,不管唐要怎样自命非凡、玩世不恭,有一点他得承认,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比宁书远还安分守己、中规中矩的人,从小到大,他虽然调皮顽劣,但他从来不会像身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一样无意义地逞能,不会捅自己收拾不了的娄子,不会做无法被大人原谅的事,不会给自己找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在当时那个十六七岁的懵懂年纪,如果让他知道家里已经对他异于常人的性取向及难容于世的恋情有所察觉,他绝对二话不说就把盛杨一脚蹬了,从此洗心革面,没准还真能强行把自己掰直过来,哪还能等到那混蛋来跟他提分手?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宁书远,唐要也不可能让他妈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