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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敬久别重逢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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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当宁书远出现在视线里时,唐要第一时间兴奋地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也不管周围用餐的人,大声喊道:“书远,这里!”
宁书远被他瞬间舒展的笑颜晃到了眼,心情也跟着变得明朗起来。
其实他很早前就发现,每次只要这个人见到自己,那双墨玉般深邃的眼睛就会发光发亮,让人不自觉地就迷失了心智。
宁书远快步走近:“抱歉,路上堵了会儿。你等很久了吗?”
他已经提前一个小时出门了,却还是让这个人赶了先。
“啊,没有,我也刚到。”唐要撒起谎简直是信手拈来,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的:“先坐下吧。服务员,麻烦点菜。”
应侍生递来两份菜单,唐要接过其中一份,翻开后想也没想,几句话的工夫就快速地为两人都点好了单。等到应侍生转身离开,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对宁书远说:“额,对不起……我该问问你想吃些什么的。”
“没关系,我都可以。”宁书远淡然笑道。
他对食物没有什么要求,以前和唐要在一起时,出来吃饭都是任由唐要做主的,久而久之,他的口味便随了唐要,只要是唐要喜欢吃的,他一概不会觉得味道不好。
如果唐要真的捧着菜单客套而详细地问他想吃什么,他才该自觉无耻吧。
“对了,这个送给你。”宁书远将一个纸质手提袋放到桌面上,推向唐要:“昨天被同事叫去逛街,顺手买的。”
在他的印象中,唐要总是时不时就会给他买很多小东西,工艺品,茶,书籍,衣服,乃至贴身穿的短裤……分开后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只是接受的那方,从来没有给过唐要任何回赠,甚至就连一句“喜欢”都藏着掖着吝于言表。
这些年间,宁书远渐渐也养成了一个按着唐要的喜好收集各类小物件的习惯,潜意识里渴望着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将欠给唐要的悉数弥补回来。
现在送给唐要的这个东西,便是他在古玩街里一眼相中,觉得唐要肯定会喜欢,于是和另一个同时看上它的人温声讨要良久才千恩万谢地买下来的,出门前他几次拿起又放下,最终敌不过早已越过道德边界的心魔,恨不能借此将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龌蹉心思挑破。
唐要喜出望外地收下礼物,急切地拿出袋子中的东西,拆开包装纸,入眼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金丝楠木匣。
这包装,该不会是送我戒指吧……唐要极快地看了宁书远一下,缓缓打开盒子,堆垫而起的黄色绸缎中间静嵌着一块描金古墨,拇指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手感温凉细腻,是块可遇不可求的上好墨品。
“徽墨这么难淘到的宝贝居然也能让你顺手买回来!”
唐要眉开眼笑的,看起来对这东西爱不释手,宁书远唇边也跟着浮上一丝心满意足的浅笑。
唐要不愿冷落面前的人,把玩了会儿就把东西奉若珍宝地好好收捡起来,想着等回去后再仔细赏鉴,抬眼道:“我前几天去书吧找你,才知道你还有别的主职工作,你现在在做什么啊?需要经常出差的吗?”
“我干销售。”宁书远老实答道:“平时主要都在市内活动,做项目推进,联系客户之类的,偶尔会去外地培训或者学习。”
“销售很累的啊,”唐要皱着眉,“你怎么不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宁书远本来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体质,前两次见到时,唐要就觉得这人比以前更清瘦了,居然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跑去干又苦又累的销售工作,身体吃得消吗?
“还有啊,”唐要心里积攒了一大箩筐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继续当老师了?”
这其中,会跟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关系么?
唐要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宁书远对上他在意的目光,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奔涌而出,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眉眼低垂,视线下移,用尽量云淡风轻的口吻总结道:“没什么,只是生活所迫。”
唐要的眉头锁得更深,宁书远不是对物质有多大追求的人,就算教师薪资微薄,但养家糊口肯定是没问题,不至于让宁书远说出这几个字来,他想了想,又问:“你以前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彭老师,现在还好吗?”
好歹曾经做过三年时间的亲密恋人,他对宁书远还算了解。
宁书远的亲生父母在他七岁那年就不幸双双去世,是以他从小寄住在舅舅家。宁书远的舅舅懦弱无能,舅妈则是个牙尖势利的妇人,两人收入都不稳定,经济能力有限,生活拮据,加之又育有一儿一女,可想而知,宁书远的少年时期温饱都成问题,自然也谈不上幸福快乐。勉强念完初中后,宁书远考上了市里的国重高中,他舅妈却只想让他出去打工赚钱,如果不是在镇上教高中的彭老师偶然得知了他的情况,亲自上门找到他收了他当学生并连续几年供他吃穿,他压根不可能有机会自力更生地上大学,念研究生。
那位恩重如山的老师对宁书远整个人生的影响及作用之大,唐要心里是一清二楚的,想来如果不是他老师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宁书远是不可能放弃教师这个职业,转而改行做起对他这个不善交际又沉默寡言的人来说一点优势都没有的销售工作的。
“五年前,她因病辞世了。”提及此,宁书远的语气不免有些沉重。
“清明节那次在墓园碰到,你就是去拜祭她老人家的?”唐要知道宁书远的父母葬在乡下村里,他不可能是去那里给父母扫墓的。
“嗯。”
“那、我那天见到的那个女生,是……就是彭老师的女儿?”唐要问得相当婉转。
“对的,她叫季岚。”
看着宁书远点头,唐要的心沉了沉。
十多年前,刚从宁书远口中得知他那位恩师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女儿时,唐要就开始担心早晚会跟这个女孩成为情敌,尤其是在听到过几次宁书远和她讲电话之后,他就更加笃定了这个隐患的存在,毕竟就连他这个历经情事的大男人都对宁书远的那种温柔而体贴的语气完全没有免疫力,更别说对方还是一个正处妙龄年纪、春心萌动的少女,所以那年在听宁书远说了老师的女儿考上了Z大,就在新区上学时,他一直找着各种各样的事由不愿和这个潜在情敌见面,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把宁书远死死地栓在身边。
谁知终究还是一语成谶。
拼了命地挣钱,照顾病重垂危的恩师,然后在老师离世之后,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受人所托,与其爱女喜结连理,生儿育女……的确像是宁书远会选择的人生。
这本来该是一段佳话,但唐要想,可能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说出祝福的言语。
两人各自沉默着,半晌,宁书远从那份失去至亲的悲伤中抽离出来,望向唐要,清浅地笑笑:“不说我了。你呢?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吧?”
——所以才会想要再次离开。
不习惯,一点都不习惯。唐要心里叫嚣着说,面上却强颜欢笑:“就那样呗,在哪儿不是一样过活。”
“听夏啟说,你回国后办了个自己的工作室,之前……想转手给他?”宁书远无法忘记在听到夏啟说唐要又要出国时的那种绝望的心境,抛开立场问题,他甚至连乞求唐要不要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怕留不住他。
唐要耷拉着眉眼,失落更深了几分。
他向夏啟确认过,宁书远早就从夏啟那里拿到了他的电话号,只是大半年来始终没有联系过他,就连之前他又要出国的消息,夏啟也是没有忍住告诉了宁书远的,然而宁书远依旧还是选择目送他在雨中离开。
纵使我们即将再次长久地分隔两地,你也无动于衷的吗?
可是,宁书远,你回应过的那个吻,到底意味着什么?
余情尚在,抑或仅仅只是对我的施舍?
唐要迷乱了。
“我……是有过那样的打算啦。事实上,我都已经和夏啟签过合同了。”他故作轻松地说:“不过后来发生了点事,计划有变,我又觍着脸跟他要回来了。”
要说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来,大概,是因为那两天的高烧将脑子烧糊涂了。
就算不能再得到宁书远又怎样,难道还有比想见到他时就能见到更重要、更幸福的事吗?
躺在病床上难以动弹时,唐要调动所有还存活着的脑细胞认认真真地将这个问题在心里反复咀嚼,一次又一次地得出否定的答案。
“那……你以后都在国内发展了吗?”
唐要抬眼看向宁书远,说了句有些冲动的话:“你会希望我留下来吗?”
宁书远怔了怔神,接着无奈地笑了笑,反问:“我说了作数吗?”
两人谨小慎微地试探着彼此,视线交织间,都从对方眼中品出了几分类似苦楚的东西。
无息流动却又近乎凝滞的空气中,有些东西似乎已然心照不宣。
唐要点了瓶红酒,服务员将主食上上来后,询问是否需要为两人斟上,唐要正想答说让他自己来就行了,就见宁书远将高脚杯往外推了推,朝服务员礼貌地笑笑:“麻烦了,谢谢。”
待服务员再次离开,唐要说:“书远,我一个人喝也可以的,你不用陪我。”
宁书远的酒量,实在难以让人恭维。换做以前,唐要可能会相当乐意让宁书远小酌两杯,为饭后他俩的独处时光增加点情趣,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好好地和宁书远说说话,不愿见他微醺后静默无语的乖巧模样。
“没事。”宁书远举起酒杯,唇边浅笑:“庆我们的久别重逢。”
唐要心绪复杂地和他碰了碰杯,偏过头抿了一小口红酒,无法直视对面的人。
宁书远,你再这样,我真的会想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