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白霜

5、夏浮（二）

　　堂姐去复读了，没上线，沈薇倒是上了线，两家后悔当初没让沈薇代考。
　　高一高二也进校了，多少让高三的人心理平衡一点。换座位的时候，沈薇和肖白坐在一起。肖白说，尾巴，帮我填一首「江城子」吧。弹铗风沙舞，听雨凉，道花黄。都只是年少而已。
　　沈薇应允。跟肖白的古典武侠之旅就从这首「江城子」开始。没有再多的征兆。
　　两个人把课桌整得跟空间一样，一个一个板块地贴。每天说苏轼辛弃疾屈原小椴沧月沈璎璎。
　　未尝不是麻木的好办法。沈薇这样想。
　　章仪说过，一起考浙大，找沧月做风尘三侠。
　　跟肖白的交集又展开到地理，英语，数学。可惜最后才明了，后来的这些不顾过是种途径，跟沈薇本身无关，换谁都可以。两个人的旅程到这里结束。
　　有些事，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有点难忘的。
　　跟肖白晚自习拿她老旧的随身听以英语为幌子听超女决赛现场。
　　跟肖白拿poor的英语讨论地理。
　　跟肖白猜书赌茶。
　　跟许连一样，都变成过往。有些流连，但沈薇最终还是过去了，让她更深笃地相信，许连那边是另一个世界，什么都要走过去。
　　肖白是一时间的人。
　　成洁从长沙回来看见沈薇，她说十月又要走。沈薇低下眼，那我生日你不来了？在这里最后一个生日。
　　嗯，再回来给你带东西吧，定王台的盗版物美价廉！
　　成洁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谁也打不倒她。
　　沈薇把纸条放进垃圾袋，下课铃敲响，沈薇趴下来睡觉，短短的马尾散开像烟花。
　　上课的时候，桌上放着的日记本和纸折百合不见了——章仪上来拿走了，没有叫醒她。
　　如果说高三一开始就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应该就是章仪搬到这一栋的三楼，沈薇升到五楼。总算，又近了一点。沈薇还嫌不够，买一本很对两人胃口的日记本，一人一天，继续高一晚自习的小纸条事业。每天上上下下，奔波在三五楼之间，乐此不疲。
　　仿佛一切都好起来了。
　　嬉游夏天，甜到哀伤。这是不受黑板上的倒计时影响的，大限还有九个月才至。
　　希望可以和成洁后来说的一样，现在分开是为了今后永远在一起。
　　最混乱的年华里，如我何幸，注定遇见你，相互依偎。
　　下午的时候，和肖白在学校对面的小饭馆解决晚餐，在太阳辐射回光返照时两个人挤在油烟肆虐的炉火前抢菜，在狼籍的大圆桌上喷饭。她们说到了香港中文大学，肖白觉得很王道，决心复读考进去。
　　「我跟温桐说完八九年学生暴动的事后，她觉得这里很黑暗，也想考那里。看我，一下就策掉一个跟你抢北大的，今天饭你请我吧。」
　　「谁说我要考北大了。」
　　「莫非你也想来分我们一杯羹？」
　　「浙大，跟章仪一起。」
　　「浙大今年好象没在这里招文科生。不知道你明年运气济不济。」
　　「考好一点，死也要赖进去。」
　　「好，支持你，以校友身份去找沧月。」
　　「唔。」
　　「不能忘记我。」
　　「唔。」
　　「今天你请我。」
　　「不要。」

　　穿过那片废工地，野草划破裸露的小腿，留下深浅不一干涸的红褐色血迹，成洁并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男孩子一眼，管他难过也好，不屑也好，今后只一心一意对小L。
　　谁也不能预料，今天说过的话对自己有多大的约束力。

　　章仪在本子上写着，亲爱的，今天看见你瘦了<忽然意识到>，不要对吃饭消极，你胖不胖对我来说都一样。
　　沈薇数学课看着看着就笑起来，睡意全无。

　　体育课，久雨初霁，沈薇和苏聆声坐在体育场的草坪上，苏聆声躺下来，将头放在沈薇怀里：「跟小P开始两周年纪念，结束400天纪念。」
　　「都过去了阿声，你现在不是很好么。」
　　「如果没有成洁那件事，那和小P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是… …你，你和成洁之间那件事不是那时候就结束了么？」
　　「尾巴，我和成洁回不去从前那样了，你知道，我做不到。」
　　「唔，我知道。都要好好的，以后都会各奔东西，今天的纠葛都会隐没。」
　　「有时候，还是恨，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和你跟章仪似的。」
　　她说，亲爱的，今天看见你瘦了，你胖不胖对我来说都一样。
　　苏聆声狠狠呼吸了一腔草的气味，看着沈薇的下巴，坦诚而天真地展现它有两层。这个人，就真快跟和也一样了。她忽地仰起头，又在沈薇脸上留下水果唇彩的痕迹。
　　没有了和也，「棒球英豪」还在继续，南南的爱继续，甲子园继续，达也继续，陋容可怖的夏天继续。
　　和也的死对他们一点影响也没有。真的。
　　希望尾巴可以有个无比完美的九局下半。恕我不能再耽误你。
　　天知道我是希望你好的。
　　天也知道我不清楚怎么爱你好。

　　肖白抬起头，有意无意地说：「仿佛周礼蕾最近人气很旺啊，尾巴你看成洁苏聆声都喜欢凑过去。」
　　「人家是工商银行行长的女儿么，家里有钱有势，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其实我也很想贴过去，我也知道我不够资格了。」
　　沈薇低下头，继续在日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生怕写坏了一笔，小心翼翼地沉浸在和章仪的小世界里，怕羡了别人，也怕厌了别人。太看重他人，一点一滴都放不下。

　　天气逐渐晴朗，水气都不见了，一切渐于明朗。用于告别和再见的夏天就这样稀里糊涂画完句号。再没有的裙姿摇曳，再没有的袅袅婷婷，再没有的亲密无间无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