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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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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薇和温桐去了市里提前参加高考,窄小的郊区住宿间,水电不供,吃不惯食堂的饭菜,还好沈母细心,走之前大备必需品,二人才不致困窘,去中心市区看考场的下午又在超市买了很多零食。
大雨初过,天气凉爽,适合思考。
那几天晚上,沈薇和温桐两个人趴在床上谈笑。一墙的潮湿,屋顶隐隐有漏水的痕迹,门后挂着两个人的毛巾。温桐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不停比划,沈薇盯着温桐上下挥动细骨伶仃的手,一直失神。
人如其名,又温和,又不屈,多好的人。
那几天沈薇的吐词量严重缩水,一直以单音节的鼻音答应。反倒是平日里安然的温桐与同考场的人侃地愉悦。得知一考场的人大多只要考三百分上下,二人就显得十分拔节了。一直听了三天陌生的口音,沈薇不想开口,生怕一开口,就是那种异乡音调。
她忍不住了,在晚上给章仪写信,想着一回去就马上送过去。懒散,不安又寂寞的三天。
大拇指指甲根的白色物质又变少了。章仪说这是不健康的表现。沈薇笑一笑,她这么「健壮」,哪里会不健康。倒是温桐那么瘦弱。她那么好。
许连走的那一天也是雨后,河边才会泥泞。她又想起许连,尽管所忆不多,相处不久,她却总会想起对门大自己两岁的许连。许连他现在在哪里呢?在想什么呢?
「本场考试还有最后十五分钟,本场考试… …」
思路断回,填涂选择题,下午再一场英语,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沈薇还没有回过神来,继续失神。温桐先自己多久下的车也不知道。
晚上,沈薇坐在电脑面前对答案,究竟考地好不好,看完了也没个大概,她只知道错得不多,文综答案少扫描了一版,一直呆到十二点也没见补上。
「阿薇!十二点了还不睡。」沈母在门外催。
抹一把额头的汗,关机,熄灯。夏天真的来了。
给章仪的信还平贴在书包里侧,思路混乱而断续,到处可见的「无敌分割线」。
有一条小蛇叫Summer。
去市里那天下着雨,水在车窗上迤俪出一条条Summer的痕迹,沈薇想,我们就是那些小蛇,随时消失,随时会被掩盖。不懂我们今天的喜乐有什么意义。一切终将被带走,章仪,信,考试,妈妈,许连,不对,许连已经被带走了,那,还有爸爸… …
沈薇忐忑半天终于将信夹在收信栏里,想着章仪会是如何表情。沈薇又回头看一眼,才走掉,终究再不敢回头,不知道是怕什么。
成洁昨天去的长沙,修专业,才回来,没有留下电话,没有留下地址,孤零零一个人去了,留下其他人在原地参加期末考试。
沈薇去长沙时是盛夏,留下极差的印象,灰溜溜地逃回来,还剩半条命。
从市里带回的懒散一时半会散不走,滞留在沈薇身上,勾勒出一个凄惨的期末考试,在了解到凄惨的结果之前,表哥来了,要到沈母工作的医院实习一年,住在沈薇家里。
初二的暑假,表哥在十年之后再次来到这里,见到十年前从电子游戏厅把自己叫回家吃饭的异乡表妹。当时沈薇也已认不出来了,她讶异地看着眼前已长成人略微有些青色胡渣的表哥。那个暑假,表哥因从小离家而形成的紧闭的心被沈薇小心地敲开,走进走出。
沈母将沈薇早中餐以及晚自习的回家问题全部托付给了表哥。沈薇笑一笑,再有七天,又要上去补课了。
于是七天里,日日雷雨,潮湿闷热,延长了懒散的时间。一直一直,到补课了也无法恢复。
去年刚分完科的这个时候,还在一片唏嘘和感喟。也是暑假补课的时候,沈薇可以在晚自习一边听MP3一边看「怅然年华」,文补二班的班主任是个和善早老的男人,并不呵责沈薇。沈薇从高一沉堕的过程中解放就是在那个暑假,政治仍旧欠缺,七十多分,但最终那一次的考试还是全校第二名。
那个时候沈薇每天给章仪送两个李,一个桃。她觉得这是自己软弱怯懦不敢去选理的结果。又遗憾又害怕,自责而无可奈何。
而这个暑假,就这样毫无预期的高三,沈薇觉得该放下一点闲适和懒散了,便开始开夜车,定目标,苛求完美。
每天晚上,沈薇拿着中午的饭盒坐在表哥的单车后面,她有些拘谨地拉着表哥的衬衣尾。除了沈父,她从来没拉过异性的衣服,她原就是个封闭的人。
沈薇的话较三年前少了,表哥用普通话这样点破她。沈薇这才意识到,并从心底里恐惧着这种改变,忐忑得越发厉害。她开始紧张了,紧张高三,紧张高考,对她来说这是不祥的预兆。她努力向表哥解释她不是要冷落他,是一直以来心里的那股气憋得她无话可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想辩解,为了掩饰什么,隐瞒什么。表哥笑一笑。
隐瞒她不再能够以半调子的状态胜出这一事实。
去年秋天她就用「半调子」形容自己及生活,章仪笑一笑,说再也没有更贴切的描述了,她也是这样。
半调子的悲哀。抬头看见的月亮是红色的,鸭蛋黄一样浑浊。
第一天补课时看到因雷雨而打碎的窗子,久久不干的水渍和脱落到地上的粉漆,满目狼籍。沈薇推开门,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海也不再有了。至于讲笑话,看月亮,甚至心血来潮去登瓦砾堆,她再也没有那个兴致了。她想起周笔畅,单纯得注定要在这样肮脏的商品大潮中牺牲,有那么些悲壮的意味。于是沈薇迷恋上了小事的摇滚,安静的歇斯底里,一个人的大爆炸。
这样的状态,她无法求助于章仪,甚至于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章仪是用来磨合的,磨掉粗糙的表面,剩下细腻的细节去完整地包容她。
接连几次考试失利,到了全校十几名,无论是老师,家长还是沈薇自己都静不下来了。在语文老师为她单独分析试卷时,这个伤口被揭起,尽管小心翼翼,仍然血流不止。沈薇哭起来,无法遏止,语文老师不知所措。沈薇哭得那么纯粹,哭着哭着忘记了理由,忘记了难过,忘记了章仪,单纯地哭,不想停。
世界就是这样停下来的,在自己一个人心里。无关乎他人,无关乎他物,无关乎时光。
伸开手,不能随意地拦截蒲公英的□□时,五六月就彻底过去了,梅雨到了强弩之末,降水变成雷雨的天下,盖过了伏旱的声势,轰轰烈烈,酣畅淋漓。
就像此时的灾难,停不住地降临,停不住了。沈薇支撑不住,狠狠哭了几大场。
沈母在奶奶家受四叔的白眼。
班主任的严厉警告。
音乐的禁断。
BBS的关闭… …
沈薇想,熬过去就好了,没什么过不去的,时间会像带走许连一样将这些都带走。此时,她多么感谢时光的公平。
体育课,沈薇走上楼,苏聆声叫住她:「尾巴!下课你不在的时候章仪来找你了,她说你要好一点。」
沈薇失聪了,她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