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白霜

3、春时（二）

　　成洁每次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就弯起来，两道黑亮的弧掩盖了塌鼻的缺憾，快乐得让人不忍去看。她又那么快乐地笑着走过来问沈薇：「尾巴你昨天下午怎么就不在了，昨天和男人满一百天，本来给你留了只鸭架，你又一直没来。」「给章仪没有？」「知道你会问，就把你那份一起给她了。不清楚的真以为你们两个不正常。」沈薇笑一笑。章仪是那么好的人，不用力巴结怎么会安心。跟章仪的第一眼永远记得清楚，放不下，忘不掉。明眸皓齿，单眼皮，剔尖下巴上一线小而窄的疤，极有精神的短发，右眉尖一点浅褐色的痣，轮廓分明。第一眼就看得那么清楚，高挑细长，男孩子气，很放肆的笑声，手指细长，骨节凸现，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指骨嶙峋，秀气挺拔。当时是穿的深褐色衬衫，洗衣粉是柠檬的香味。
　　那是个明朗欢快专于认识陌生人的上午。
　　两个人在彼此寂寞的年华中向对方交托各自脆弱的心事，誓死不相离，旁人只能艳羡，不能插手。成洁不能，苏聆声不能。

　　成洁略微低下头，心里有些紧，看沈薇微跛着走回去，想着心酸。明明知道她和章仪旁人不能企及，还是忍不住地，嫉妒，小小的，埋在心里，每天看见她们都是浇水施肥，生长得茂盛的一株植物。成洁懂得抑制这株植物。而其它的却无能为力。
　　总会有些是无能为力的，而恰恰是那些，无由无果的嫉妒。
　　成洁所说的「男人」就是小L，她男朋友。成洁说，这是第一个，让她想息心下嫁的人。跟着他，放弃争斗与嫉妒。
　　成洁跟着小L去了小酒馆，那里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几个男生满嘴烟酒气，大声地谈笑女人与暴力。
　　酒，暴力。
　　仿佛这两个词的交集只有一个，大伯父。那时候当着已初懂事的成洁的面扒下她堂哥的裤子，狠狠几棍子下去。堂哥把脸捂起来，不愿让她看到。羞辱漫上来，淹没了成洁原本被堂哥逗起的欢笑。处处被驱赶，终于有个可以疼爱自己的人，还要被这样对待。是不是上天不让她幸福？
　　上个月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堂哥，在一家工地上，被黄土掩盖了原本英挺的脸孔，身材依然高大，她想上去抱住他，但鬼使神差，鬼使神差，她走掉了，惶惶不安，甚至不敢再回过头去看一眼，匆匆忙忙，带走了幼时的感激与朦胧之情。
　　成洁喝了两罐啤酒，这远非她的酒量，只是不自觉地走神想起别的人，小L和他朋友的谈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按沈薇的话说，是心思细腻的人怎会习惯这样粗糙的磨砺。小L以为成洁不胜酒力，便付了帐，搀着成洁出了酒馆。
　　小L真是喝得有些多了，脸微微泛红，温热的气体呵在成洁身上，走了没几步就换成成洁扶小L。小L对成洁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你今天怎么了，喝不了还喝两罐。」成洁这才意识到失态，又立刻笑起来，没心没肺，谈笑，真是显得醉了。小L放了心，才这是平时的成洁。忽而小L停下来，右手捞起成洁的腿，将成洁抱起来，跨过一只大水坑。成洁被小L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小L的手垫着她的膝盖窝。手臂，小腿，和小L接触到的地方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尚在惊魂未定之中，小L已经将她放下来：「靠！你居然这么着秤。」
　　成洁隐约嗅出这有点借酒行凶的味道。一切又恢复原状，成洁继续笑着说话，和小L一起往前走，一直向前走，消失在偷偷换上墨色的天空下面。
　　100天，太漫长了。成洁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坚持这么久。然而和小L做到了，这其中是有些耐咀嚼的理由的。

　　有些熏人，带了一点花粉的风穿堂而过。苏聆声打了个喷嚏，咒了一句「要死的」，脸上的小疙瘩春风吹又生，上了很久的粉红色溶液还是控制不住灾情，很痒，苏聆声想伸手去挠，手被沈薇拍下来：「你真是不想好了。」
　　「丑死吧丑死吧丑死我算了！」苏聆声在痒与热中躁动起来。花粉过敏真是要命。沈薇抽出一张面巾纸，喷满水，交给苏聆声扑在脸上，不多言语。苏聆声冰了一下脸，就把脸贴过去，细细地蹭沈薇的脸，小鸟依人得很。「你不怕我传染你？」沈薇任苏聆声继续蹭，摇摇头，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下来。忽而苏聆声又动了一下，把嘴贴在沈薇右脸颊，留下一点干湿不明的口水印，转身走了。
　　「要死的！」一时失措的沈薇嗔怪一句。

　　彼时，一切尚完好，没有残缺，没有多余时，春天还是幸福的。肥胖，过敏，分离，都尚不足道的时候，还不愿意互相伤害的时候，一切还能让沈薇不担心的时候，严冬已过酷夏未至的时候。
　　教历史的班主任腆着肚子进了教室：「好，都安静了，上晚自习了。」话音未落，成洁佝着背躲着钻进了教室，脸上两块酡红。低着头在座位上拿了书就到沈薇身边坐下。班主任只是瞪了一眼，又未多说。成洁看着班主任走远了，吐了吐舌头：「知道投奔尾巴你没错，他在你面前从来不跳。」沈薇依稀闻到成洁口腔中散发出的啤酒味，皱了皱眉：「没喝多少吧？」「两罐，670毫升，没有超700毫升的标啊沈大妈！」沈薇笑起来，推开成洁的头，成洁顺势倒下：「杀人了… …」
　　苏聆声咳了两下，成洁和沈薇又马上坐好，「背后灵」的班主任又来乱串，差一点就撞见。待班主任一走，两人一齐回头向苏聆声报以微笑。苏聆声用笔端推了推成洁的背，吓得成洁和沈薇又马上回头作势。「不是！我是说暑假晚上我们两个去广场吹瓶子，醉了就由沈大妈送回家？」成洁小鸡啄米：「阿声，你怎么发现『背后灵』的？」苏聆声拿起竖在桌上的镜子晃了晃，二人意会。「要死的『背后灵』，没事就来乱串，讨厌死了，不想点办法怎么行！以后要调教个无比BT的儿子放到他班，气死他。」「对！」「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打架斗殴，上课讲小话，调戏女同学，」沈薇一边写数学，一边不紧不慢地念，「这样好不好？」「算你狠，还压韵嘞，恶心啊。」成洁愣了愣，既而大笑，苏聆声一直笑得捶桌子。「你们家的坐垫，拖鞋底，厕纸上都印上他的脸，这样好不好？」沈薇面不改色。两个人继续笑：「原来，原来你才是一肚子坏水的那个，你想这些个很久了吧，表面上是个好学生，最恨他的就是你，对不对？」沈薇抿起嘴一笑以示承认。「对，以后就这样！说好了，一起这样调教儿子！」苏聆声和成洁将手握得很紧。
　　放走了章仪，怎么不恨死他。
　　数学作业仍旧是那一行，几十分钟没有多动一个字，倒是草稿本上无故多出许多怪圈，层层密密，盖住了下面的字迹。想着什么就写什么，怕成洁看到，沈薇又将它们通通画死，不多久，自己也不记得写了什么，只是隐约记得跟章仪有关，喜欢的几句诗。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