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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时(一) ...

  •   又一架飞机,贴着教学楼顶碾过去,裹夹了巨大的轰鸣,沈薇坐在二楼的教室里都可以清晰地感到天花板、地板、桌椅以及空气因恐惧而起的颤栗。午睡就这样再一次被打断了。盖在脸上以阻挡强烈阳光的一小沓试卷全部被吹走。沈薇踢一踢麻木的脚,试图起身去捡,刚刚走出座位,脚就软绵绵地陷下去,沈薇在剧痛地只能眦牙的同时听到了骨骼错位的喀嚓声。
      崴了。
      脚踝很快肿起来,在原有踝骨突出的基础上发疯地向上肿,很大一块,鸡蛋那么大。
      待另一只脚逐渐恢复知觉,沈薇才敢继续起身,缓缓地挪向自己的座位。一场无声的意外,除却骨骼错位的声音。
      在家午睡的人渐渐都来了,沈薇继续龇着牙,拖了一个人走到办公室去请假。她就这样安静地一个人痛着,不愿跟人分享感受。
      下午是地政数自。
      对沈薇来说,每节课听与不听已经没差,来与不来也只有一处空间的区别。每次老师在上面讲,她就在下面埋着头写自己的作业,不时「嗯」一两声以示支持。
      被人挽下楼,望一望对面理科楼四楼,视线升到三楼时戛然而止,章仪的座位在中间,这样看不到。停止了一会,又低下头,向前走,隐没在樟树影里。
      章仪看了看表,已经上课了,便打消了下去集合上体育课的念头,她走到窗前,看看对面文科楼,二楼,想着沈薇现在上课了,看不见她。转身的侧间,看见楼下一点白色缓缓被绿色的树丛吞进去,不见了。
      就是这样任其自然,没有伸得出手去拉扯对方,才在高一末错身而过。
      所幸,离得还不是很远,还可以日日相见,虽不能时时,也够了,反倒不会腻。只得互相如此安慰。
      那以后呢?
      这里的春天不过比夏天凉快了那么一点点,风大得很。清一色的夏装。
      春天,沈薇的头发又开始如草木般飞速葳蕤。这个月开始,不打算剪了,留下去,恢复从前的样子。
      初三秋天剪掉的长长的头发,绸缎一样的头发。
      现在寂寞的沈薇在想念它的手感。都说头发是尘缘,怪不得寂寞的时候会想抚摩它。
      冰袋包裹着血肿的脚踝,沈薇把书摊在大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个星期又要考试。已经三次失利了。沈薇喘不过气。她一直认为这是一种运气,一群水平相差无几的孩子坐在一间大房子里比谁比较死板,谁比较应试。这就是生命的运气。得手与失手的一线之差。
      既然是运气,自然会有些小迷信,仿佛每个人的信仰,小小的,却十分牢固。譬如,沈薇考试喜欢拿三支笔三支芯。并非怕考试出意外,只是隐隐觉得这样比较有底气,也仿佛是高一时候迁就章仪养成的习惯。
      这样便拥有了很多细致的习惯。
      沈薇挥了挥粗胖的手臂驱走热气,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双下巴沾着汗黏在脖子与胸前。
      应该是初二的春天胖起来的,沈薇记得自己小学时候一根豆芽,营养不良的样子。初二不知道吃了什么,脂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春天堆起来,将豆芽堆成黄豆,饱满,臃肿。
      小学时候各方面都出类拔萃,一到初中就迅速被湮没,唯剩下成绩闪烁一成不变的光芒。沈薇,这个名字都有那么多人叫,何况是她这样的人。一抓一把。她又算什么,她谁也不是。沈薇你说你是谁啊?沈薇经常觉得得不偿失,心想把丢掉的过往都找回来。
      这种感觉与日俱增。
      沈薇发现一件称得上可怕的事。她爱上了写作业。她手中的笔有永不停息舞动的欲望,带动了大脑无休止的思考,单纯地,要把那道题写出来,如骑马驰骋一样,一页一页飞快地向前赶。没有别的目的,不为讨好谁有或显摆什么,只是,只是,心中抑制不住要拿一支笔带动思考的念头。这种感觉也与日俱增。
      仿佛变成无聊时很好的消遣方式。

      她丢掉了算术本,急急奔向走廊的一端,那间房子里站着很多人,大人,泪流满面悲伤纵横,她扫一眼,找不到目标,只找到一张崭新的他的黑白照被框裱起来竖在茶几上。从知道到理解他死了这件事,沈薇不记得自己用了多长时间。

      「阿薇!吃饭了,妈妈过来扶你。」
      「妈,我想起许连了。」
      「许连?」
      「门诊三楼小时候跟我玩,后来溺死那个。」
      「呸!没事怎么去想晦气的事!好,吃饭了。」

      仿佛也是春天,沈薇又抬起头,对面墙上玻璃框好的油画,看了一会,彩色的油彩都剥落下去,显出许连的那张黑白照,渐渐,又变成许连在水里已经泡得发白的脸。沈薇看呆了,筷子衔在口里,忽而她顾不上脚伤,跑到厕所呕吐。脚踝又开始内出血,又肿高了一点。

      许连你是谁啊?沈薇从来不会梦见死去的人,可是有一天她梦见一个三岁的小孩,她心里知道那是许连。
      许连死的时候应该有七岁。
      那许连一定是投胎了,重生的他的灵魂潜意识中想起沈薇,让她梦见他。都十一年了,许连的样貌沈薇还是记得那么清楚,胜过那些错身而过日日微笑的人。从梦见许连投胎后,沈薇总能感觉到许连生前不息的力量,那一定是他死前还有遗憾,带着这样的感情一起投胎转世,现在又游离出来,似乎还要完成它。
      那些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事。
      沈薇搬家,一步一步走近那条河,溺死了许连的那条河。如今,这条河就在身后。抑或因为许连转世了,沈薇并不能感到他在背后看着自己。住在这条河面前,沈薇觉得耻辱。

      她侧了一下身,避开身下捂热的地方,移了移受伤的脚,继续想许连,意欲弄清楚呕吐的原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许连。
      许连的踪迹又一次消失了。

      脚踝上的伤显出青紫不一的花纹,骇人得很,沈薇换上高帮的帆布鞋,放了早晚自习,每天由沈母骑自行车接送。两条被细棉布裤子紧紧包着的腿极不自然地晃来晃去。物理老师说,质量越大,惯性越大。应该是胖的原因,才能这样奇怪。那个姓佘的女物理老师身材真的很好,经常裙姿摇曳,她仿佛很喜欢沈薇在物理上的悟性,视之为得意门生,对于沈薇弃理投文表示遗憾。
      那是因为化学不好。化学老师很变态,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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