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锦书休寄》顾怜影

12、楚客欲听瑶瑟怨

　　归云信上云不归，等及云山问佛诲。

　　云深香寂花逐水，佛道在心心慈悲。

　　寒影登上佛殿，三百九十九阶石路让久未锻炼的她显得有些疲惫。佛殿门口有块巨石，上面题了这首诗。

　　云不归吗？寒影如松站定般站在巨石的面前，瘦削的腰身在晨风中更显单薄。

　　抬手看了看表，现下不过早上五点多，昨晚寒影又一次失眠，今早无事做，早起来了佛殿。

　　寒影的户口本上写的是无宗教信仰，不过她本人倒是对佛、道、基督三教感兴趣得很。

　　佛教讲六根清净，因果轮回。道教讲无欲无求，逍遥自在。基督讲人本为孽，赎罪为上。这是寒影对这三教的认识，略为浅薄。

　　点了三炷香，屈膝跪在蒲团上，寒影对这种事情向来虔诚得很。

　　佛祖在上，信女林氏，恶障缠身，伤及体肤，实有不该，愿遍尝疾苦，以换信女所思之人，无灾无祸，安平顺遂，福泽绵长，一生喜乐。

　　寒影睁开眼，她想到了自己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愿我惦念的人离不祥之人言希千万里之遥，生生不见，岁岁平安。

　　远离带给她一切厄运苦难的人。

　　只要岁岁平安，

　　即使……生生不见。

　　寒影的身子不由一抖。

　　生生不见……吗？一股瑟瑟之风席卷遍身。

　　她垂下眼睑，硬是扯出一抹笑。

　　佛殿后面是片竹林，竹高，也多。春风夏日秋雨冬雪，各有乐趣。

　　寒影接过一片恰好飘落在她眼前的竹叶，纤长，还是翠绿色的，她把玩了几番，蹲下身体将其放在一根竹子的根部，默默地看了几眼，神情似留恋也似恍惚。

　　走进竹林深处，听得泉水清脆之声，石路蜿蜒的尽头有一座五角石亭，以青石为栏，没有桌子。亭中席地坐了个老者，袈裟披身，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再近一点还能听见和尚念经的声音。

　　寒影放轻脚步，跪坐在和尚的对面。

　　倾耳听了听，和尚正在念的经文是《金刚经》的第十七品究竟无我分：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

　　炉火上紫砂茶壶里的水沸开冒出袅袅热烟。

　　等了须臾，和尚将这段经文念完，对着寒影单手施了个礼，道了声佛号，说：“施主，老衲这厢有礼了。”

　　寒影有样学样，还了礼。

　　老和尚执壶，洗杯，冲了一泡碧螺春，茶香袅袅，烟雾横斜，将两人的面容都虚化，和尚推一杯茶给寒影，道完佛号，说，“施主请。”

　　寒影依言端起，浅啜一口，香味不会很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境的原因，总觉得这茶也透着一股禅意。

　　和尚见寒影喝完，微合眼问：“施主觉得如何？”

　　寒影将茶杯放在茶案上，思索着道：“初觉微苦，再觉芳香，三品甘甜，后有回味。”

　　闻言，和尚浅浅笑了一下：“施主倒是谬赞了。”

　　寒影弯腰点头以示敬意。

　　和尚再煮一壶水，紫砂壶放置在小火炉旁。

　　如果这时候再来点大雪飞扬，银装素裹，倒真真有心效仿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高雅了。

　　水开始有沸开迹象，和尚眼睛看着茶叶蜷缩着，声音厚重：“施主可否容许老衲问几个问题？”

　　寒影没有犹豫：“师父请讲。”

　　和尚面庞在烟雾下更显和蔼与慈祥，他问：“施主为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经典的哲学三问。

　　和尚问得认真，寒影亦想得认真。

　　紫砂壶里的水沸开，和尚换了新茶，茶叶在滚烫的水里翻转舒展，白烟晕染了亭子四周半卷的竹帘。

　　待和尚泡好茶，寒影也开了口：“佛生万相，众生即佛，佛即众生。是否可言，我便是佛之幻相？”

　　说完又摇了摇头，重新说：“倒不如这样说，我即是我，从前尘中来，往来生中去。”

　　和尚将茶泡好，再次推过去一杯，唱了个佛偈，说：“施主有慧根。”

　　听他这样讲，寒影沉吟片刻，终是无奈自嘲：“言语上的大道理罢了，若真如此有慧根，倒不必困于这尘世了。”

　　和尚捻起佛珠，叹了一声，慈祥道，“施主，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说着又开始敲起了木鱼，面色哀悯：“听老衲一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有些话，不适合多说，而仅仅是这几句，寒影似乎能从老者的话语里，察觉到一丝奈何之意。

　　寒影静默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听老和尚将《妙色王求法偈》念了一遍，起身告辞。

　　离去的时候，似乎听到了谁长长叹了一句：“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
　　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缥缈如山间烟云。

　　寒影身形一顿，终是没有回头。也就错过了身后老和尚那悲怜的神情。

　　石亭竹帘浮动，小泉叮当，鲤鱼偶跃，落花随水，竹香满天。石板铺就的路绵延如蛇。

　　寒影忽然想起了一首词，她抬头，羞涩的日光细碎的妆点在她的眼角，点亮她冷然的面容，睫翼轻颤。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这首词脱口而出，而寒影想了一下，才似恍然般想起这是刘禹锡的《潇湘神·斑竹枝》。

　　与这满林的紫竹不太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