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梨花白》春江声暮

55、通衢玉 贺泧轻轻的

　　梁谌僵硬的回过头：“师父……死了？”

　　一月不见梁谌衣衫凌乱头发蓬松，脸上的胡茬长的乱糟糟的，这幅模样简直和街上的乞丐差不多。

　　“师父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并不是因为你是梁俞的孩子才收下你的，他临死之前也放心不下你，让……让我找你回来……”他眼圈通红，几度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梁谌怔住了，他身子慢慢矮了下去，好半晌没说过一句话，贺泧再次抬眼看他，他已跪在地上弓成一团双手撑着地不断的颤抖：“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是谁？”

　　贺泧闭了闭眼睛，任由眼泪从他面颊滑落：“是齐若乘，师父为了救我，死在了齐若乘的手里。”

　　他手抵在墙上将脸深深的埋了进去，想起父亲，凌至道长身边对他好的人一个一个为他而死，他仿佛就如一个天煞孤星一般，想起这些心里中仿佛灌了铅又沉又重，压的他喘不过气。

　　好半晌他在平静下来，抬起头望了望天，好在天色未变依旧是历代祖师追求的朗朗乾坤。

　　他慢慢走上前去，单膝跪地抚着梁谌的背：“师兄，我们都希望你回去。不管你是何人，我只认你是我的大师兄，纵使各自出身不同，可我们是云苍弟子，还记得我们抄过无数遍的门规……”

　　梁谌伏在地上，长久的沉默着。

　　贺泧轻轻的念了出来：“凡门中弟子不论俗世身份，入门者皆一视同仁，秉承仙道，济世救民……”

　　梁谌蓦然抬起头：“我没忘”

　　“那就该去还师父还有梁俞师兄一个公道。说到底，他也算你的伯父。”

　　“我会回去的”

　　贺泧眼前一亮：“师兄……”

　　当日之所以跑掉只是不想面对曾经的真相，他只是想不通，也不想去想，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游晃，那时齐若乘又从江陵出来，他看到经天门的四处抓人，就一路跟着到了这里，也许他自卑有怯懦，但却仍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站起身简单同贺泧讲了从江陵到这里的经过，又道：“我在这转了几天发现这里有个临时监牢，他们将人都放到了这里，之后再统一送到经天门，本想找机会救他们出来，之后便遇见了你。”

　　贺泧见他振作起来心中难免高兴：“原来如此，师兄有心，正好我也在咱们一起将关押的修士救出来吧！”

　　“哦，你们要救谁？”

　　贺泧一惊，忽见巷子那边围过十几个经天门修士，他向后一看，后面也有经天门的人围了上来。

　　贺泧与梁谌背靠背警惕看着他们，这些人都是修为不低，真动手他们两个逃出来还真要废些力气。

　　这时一边的经天门修士忽然分站两侧，齐若乘慢慢从中来到近前，身后跟着的是齐垣，范通景达及几个云苍修士，他们被抓住封住灵力且点了禁言术，范通见了他们像见了救星一样。然而他们碰见齐若乘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怪道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原来是跑去搬救兵了。

　　齐垣一挥手，几个压着范通等人的经天门修士便将他们压了下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梁谌眼中恨意滔天。

　　“是你杀了我师父？”

　　“是又如何？我只可惜没将他打回原形……”

　　他舔了舔唇：“毕竟千年灵芝，补得很。”

　　“你说什么？”梁谌打倒一个经天门弟子，夺过佩剑便冲了上去。

　　“大师兄……”

　　他们两个显然不是齐若乘对手，现今之势唯有走为上策，贺泧阻拦不及眼见他冲了上去，他咬了咬牙拔出水沉准备相助，然而那些经天门修士见梁谌上前并未阻拦，但见了贺泧却一股脑的冲了上去将他围起来，这些修士已然聚元远非那些无脑的傀儡尸兵能比，他困在中间左突右进仍不得出路。

　　梁谌的剑锋据齐若乘还有一尺之时便赶到一股大力，如碰上一面墙一般怎么也不能前进半分。

　　齐若乘抬起手虚空一抓，梁谌的胳膊慢慢的向上拧过，脸上浮现痛苦的神情。

　　齐若乘赞叹道：“修为不错嘛！”

　　他侧过头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垣儿，你若是能将他捉回去我便将少门主之位给你。”

　　齐垣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冲齐若乘抱拳行礼，道：“是，且待我将他拿下献给父亲。”

　　齐若乘后退几步让出场地，齐垣长剑一挥便同梁谌战在一起。

　　梁谌比齐垣修为高，对付他绰绰有余，他求胜心切，梁谌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刚过十几招齐垣就已展出现破绽。

　　梁谌凌空一跃一道剑光闪过，齐垣猛退的同时用剑格挡被剑气所激直接撞倒在小巷的墙上。齐垣捂住着胸口刚要爬起梁谌的剑锋已至，伴随着齐垣惊恐的目光，面前忽然出现一道黑气，一股强大的力量使梁谌的剑瞬间偏移，他人同剑一起跌落在地。

　　齐若乘看着梁谌，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废物”

　　齐垣冷汗涔涔连忙爬起：“是父亲”

　　“还不滚下去？”

　　“是”齐垣慌乱的向后退去。

　　梁谌抹了下口边的血，从地上爬起双手掐诀，数道剑光一同刺向齐若乘。

　　贺泧这边见他又对上齐若乘心如火焚，他一旋身从怀中取出令泽印，单手掐诀默念咒语，凭空生出数十道水流裹挟住经天门的人，他趁这空档拉起梁谌就走。

　　“师兄好汉不吃眼前亏，快走。”

　　梁谌已然是杀红了眼：“你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

　　“师兄……”

　　环绕在齐若乘身边的水流不消片刻便被挥落在地，他看着贺泧不觉怒火中烧，五指成爪朝贺泧二人袭去。

　　若是他刚刚还有一丝玩笑的意味，现在就是恼羞成怒了，爪尖显出龙爪的锋利模样，动作极快，眨眼之间就到了眼前。

　　贺泧大惊之余挥剑格挡，水沉碰到龙爪发出痛苦的嗡鸣，他心疼水沉，赶紧撤剑拉着梁谌躲到一侧却跌进一个人的怀抱。

　　“是你？”

　　他随即又反应过来：“你是陆充还是？”

　　“是我，快和我走，我们打不过他们。”言罢陆无别掐诀眼前剑光一闪，数百把光剑像流动的水依次向齐若乘袭去。

　　这时一只巨大的火鸟从空中降落口含业火喷了一溜的经天门修士，他们身上缠绕的水流未退，又被火一烤，身上的水立时变为沸水，顿时惨叫连连。

　　陆无别拉着贺泧，贺泧拉着梁谌，三人翻上火隼的背，火隼拍打着翅膀冲向云端。

　　齐若乘刚摆脱剑流，又被火烤，险些烧掉了胡子，奈何二人已经走远，他只剩了咬牙切齿的份。

　　火隼虽通体流火，但显然是收敛了法术，贺泧一点也没觉得热。梁谌此刻也冷静了下来，拿着把断剑兀自在一旁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泧死死的盯着陆无别，半晌才道：“你究竟是谁？”

　　“是我，陆离，陆无别。”

　　贺泧转手将水沉搭在他的脖颈上，冷冷道：“说实话”

　　陆无别无辜的眨了眨眼：“我确实是陆无别。”

　　“那为什么……为什么陆充会控制你的身体？”

　　他垂下眸，轻轻道：“那日在明方镜中，我……我当时很害怕，是他将我带了出来。”

　　贺泧紧紧盯着他，似乎想通过面部的细微表情看出破绽。

　　“那在明方镜，将我救下的是陆充？”

　　“不是”

　　陆无别缓慢的点点头：“明方镜中一直是我，只是后来……后来我支撑不住了，出了明方镜便将身体让给了他。”

　　其实他没敢说，在明方镜中他看到的是父亲祖父还有贺泧曾经的过往，与之相反的是他自己，出身名门，却在魔教长大的自己。所以在明方镜中他退缩了，在茅草屋前他又退缩了，他不敢让他们见到一向光明磊落的父祖却有他这样一个后代。

　　“他下了雨过山我便回来了，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但没敢让你注意到我。”

　　“他会这么好心？”贺泧道。

　　“他确实不会，但他更想向齐若乘报仇。”

　　贺泧依旧紧紧盯着他，持剑的手没动陆无别也没敢动，僵持了半晌他才将水沉缓缓放下，陆无别似乎松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下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贺泧开口道。

　　“去云苍山，现在除了震雷一脉神器不知所踪，坤元鼎在齐若乘手里，令泽印，离炽珠，镇山尺，明方镜，巽云扇在我们手里，云苍山中藏着通衢玉，雨过山神女不在，对付赤崇只能用八件神器。”

　　贺泧道：“范通也就算了，连齐若平坐下的景达都被抓了，也不知云苍山现在什么样？”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梁谌忽然抬起头：“我不去云苍山，我去救范通他们。”

　　说着他就要跳下去，贺泧连忙抓住了他：“师兄，你干嘛？咱们刚从那逃出来你又要跳回去吗？”

　　梁谌抿抿唇，目光有些晦涩：“不是，若……若是不去救他们他们肯定会被齐若乘吸干修为，制成傀儡尸兵的。我在安华待了很久熟悉那里。”

　　贺泧怕他回去再和齐若乘拼命依旧没放手：“师兄，我……我不放心你……要去我们一起去。”

　　“不，你放心吧，我想通了不会再找齐若乘拼命，他好像是来接什么重要的人的，必然不会同这些被抓的修士一起走，我知道他们关押在哪，可以伺机救他门出来。”

　　“这太危险了”

　　“现在云苍局势不明朗，各个峰之间不知有多少齐若乘的人，他这次接的好像就是云苍的人，想必也是为了通衢玉，你们也要尽快，不能耽误。”

　　陆无别道：“今日徐章已经从雨过山出来潜入千秋峰了，齐若平还不知道，他正好为我们做内应。”

　　贺泧疑惑的望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陆无别无辜道：“阿泧哥我可没骗你，是阿落通过传音符告诉我的。”

　　“那你……”贺泧还是不太放心他这位有些一根筋的师兄单独行动。

　　他蓦然想起丁秉来，心中暗自叹息：假如丁秉在就好了，有丁秉在必然不会让梁谌吃什么亏。

　　见他执意如此贺泧也不多劝，只是道：“我们尽量明天赶回，在此之前你莫要单独行动，有事我们传音符联系。”

　　梁谌爽快的答应道：“好”

　　火隼找了个空旷的地面停下，梁谌再次返回安华。

　　陆无别吹着风，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照我说，明天再回来救你那几位同门也不迟，大不了咱们去经天门，咱们在暗齐若乘在明又有镇山尺在手还是又几分胜算的，他为何执意回去？”

　　贺泧看着地面那个小的可怜的梁谌，淡淡道：“他是不想回云苍。”

　　说了半天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