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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书相处 他来借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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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南方的伏天最是难熬,天热得人心烦意乱,那汗似乎是永远擦不完,堂屋里,刚洗完澡的心兰,穿着短褂子坐在竹靠椅上,一边打着芭蕉扇,一边将汗湿的鬓发撩到耳后。吃了晚饭就来家里说(shui)呗(聊天的意思)的美琴婶婶和姆妈正在聊着,话里,听到美琴婶婶正在说三叔公同意,村里驻扎在祠堂里的司令部,由于军官们人多,不够住,安排了一部分军官们分派住到各家各户的事情,美琴的家里比较大,三进的房屋,后两进住了自己家人,最前一进的一间厢房空着摆着杂烂“古董”(很久不用的东西),另一件是三叔公自己住的。他家安排住得正是那个张连长张起灿(这是心兰第一次从美琴婶婶口里知道了张连长的名字)和他的副手小董。所以,天这么热,三叔公还让美琴婶婶将那间空厢房里的杂烂“古董”收拾出来,摆了两张小床,和一个矮斗橱,算是一个房间了。今天那个张连长已经住了进来。张连长看着比较文气,人也有礼得很,所以美琴婶婶不算很反对,只是有些埋怨天太热,这两天闷在屋子里收拾打扫差点中暑,巧儿也跟着帮忙受累了......一边说着家里的事儿,一边说着司令部的人安排到家里住怎么安排。
美琴婶婶忽然说起,心兰家阁楼上有不少旧书,那个张连长喜欢看书,所以方便的话会来借书。那些旧书都是心兰父亲李文庭之前留下来的,姆妈是不看书的,心兰倒是经常会翻书看,所以那些书都被收拾得很整齐的放在阁楼上。姆妈倒不在意,心兰心想,借倒不是不可以,就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还来,爱书的人都有一个毛病,书是舍不得借的,借得多了,再多的书也没了。夜深了,心兰捂着嘴连打了两个呵欠。美琴婶婶一看,笑说:“心兰,你的枕头托信来了。”一边站起身来告辞,美琴母女俩摸黑家去了。
过了两日,这天中午,心兰和姆妈刚吃好中饭,她在扫堂前(客厅)的地,姆妈在灶前洗碗,听到院门铁环:“嘚咯嘚咯”连响了几声,有人在扣门。姆妈喊着:“心兰,去看看,是谁来了?”农家的院门有人在家都是大开着,没人也都是不锁的,只是掩着。这会儿大中午的,也不是隔壁婶娘串门的时间,会是谁呢?还敲门?心兰放下扫帚,走到院门一看,一个着军装的年轻军官站在台阶下,看到心兰,微微笑着,“心兰姑娘,叨扰了!”正是张起灿。把张连长让进了堂前八仙桌边坐下,心兰给他倒了一杯水,姆妈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跨过堂前门槛进来了,张连长站起身来,“婶娘,打扰了,我是住在美琴婶娘家的张起灿,我来是借几本书的。”姆妈笑着说,:“可以可以,你自己上阁楼去挑吧,心兰,你带张连长上阁楼挑吧。”“阿嫕,阁楼上看不清”“没事,没事,看得清!看得清!”一边走去中堂边将边门打开,门后是上楼的木梯子,心兰无法,只得用眼睛示意那个张起灿跟上来。
厅不大,所以这中堂后的楼梯很是陡,心兰小心翼翼得踩着咯吱作响的台阶上了阁楼。这边乡里的房子有一个特点,那种很老式的房子有二楼,能住人,而后来流行盖一层半,既不是楼房,也不是平房,所谓的上面半层就是个阁楼的样子,墙只砌了一米来高,中间房梁倒是挺高,人字形向两边墙斜着矮下去,所以一般也没开窗户,就是在顶上放了几块明瓦就是玻璃瓦来透光,所以光线不是太好。靠角落的位置放着好几个古董木架,心兰将旧书整齐的摞着摆放,地板上也摆了不少。脚下的木地板空处并不多,也都是随地摆放着一些杂烂“古董”和不少瓷器锡器银物件什么的,心兰也不很懂,都是爷爷父亲做生意在外面带回来的,摆在一楼各个桌案上,姆妈看着桌案上摆得多,灰也停得多,就都给搬楼上来了。
张起灿跟着上了阁楼,低矮处,俩人都只能躬着身子,心兰一指角落,“书都在那里。”张起灿点点头,“我能挑几本吗?”心兰点点头“挑吧。”那角落光线不太好,张连长将几摞书抱到透过明瓦落到地板上的光斑里,然后蹲在那里,一本一本得翻了起来,光斑处很是低矮,人也站不直,心兰也只好蹲下来,一起帮他挑了起来,将他挑了不要那一摞,放回原处去。这房梁有的地方实在是太矮了,心兰每次自己单独上来,一不小心就会撞到头,在这个阴暗逼仄的屋顶下,年轻的男军官只是在安静地挑着书,借着光看书的封皮。蹲久了,心兰一起身,一不小心“碰!”“哎哟”,心兰正撞在了横过头顶的那根横梁,忍不住痛呼一声,眼泪都要下来了,猛起身本来就头晕,加上这一撞头,眼前都是金星乱冒,差点又一屁股墎在地板上。张起灿忙起身,把心兰扶到中间房梁高的地方,站直了身问:“要不要紧?很痛吗?”心兰一边忍着快疼得掉下来的眼泪一边轻轻嘶哈着,“嗯,嗯,痛。”张起灿尴尬得伸了伸手,似乎是想帮忙揉揉撞痛的地方,又有点不好意思缩了回去。捂住撞了包的头好一会儿,心兰才感觉没那么痛了。抬头看着年轻军官道:“没事,不要紧的”,看不太清张起灿脸上的神情,只见暗处的脸上一双亮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心兰有点羞涩,忙移开眼睛,道“你挑好了吗?挑好我们就下楼去”,张起灿点点头,“挑好了,你走前面,先下去。”说着,他转身弯腰,一只手将地上挑好的四五本书夹在腰侧,见状,心兰转身,这会儿特别注意到头顶了。张起灿一手夹着书,另只手掌却挡在心兰的头顶。心兰不觉,伴着木梯的咯吱作响,两人下了楼,张起灿将书放在椅子上,回身将楼梯门关好。心兰姆妈正在小方凳前剥着毛豆,见两人下来,才起身,见心兰手捂着头,问道“怎么了?”“阿嫕,头撞了,好大一个包”,姆妈忙将手在围裙上擦擦,将心兰扯到门前亮堂处,拔开心兰捂处的头皮,果不其然,隐约间有点肿起。“怎恁得不小心?!”。张起灿在旁开口道:“是我不好。”心兰姆妈笑着说,“这哪能怪你,是她自已毛手毛脚。”心兰看着她姆妈,又是懊恼又是委屈。张起灿只好笑笑,不说什么了。停了一会儿,说道,“我挑了五本书,看好再还回来,就先告辞了。”姆妈将他送出门去,回转来和心兰剥好毛豆洗手躺下午休不提。接下来一段时日,这位张起灿便经常来借书还书。
南方的夏天是娃娃的脸,高兴的时候晴天昭昭,不高兴大雨顷盆,这天距张起灿第一次来借书一个来月,正是伏天,刚过晌午,天特别闷热,蜻蜓一直在低处盘旋,在外面走的人不小心能撞到脸前来,天边远山处黑压压的,眼看就要下雷雨了,路边的灰尘干热得似乎也盼着雨赶紧下来。姆妈坐在堂前门口的靠椅上正在纳鞋底,心兰在边上帮忙剪鞋样,中堂边的楼梯门开着,心兰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用眼睛瞅一眼那边,阁楼上很安静,并没有什么动静。忽然一阵凉风吹进了堂前,心兰身子一抖,打了一个寒颤,空气似乎一下凉了下来,风一阵阵的刮着,杂着大雨欲来的气息。
姆妈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的天空还是蓝蓝的,西边的乌云快速的向头顶涌了过来,天越来越黑,像傍晚掌灯时似的。风一阵比一阵急,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灰尘直往屋子里扑了进来,姆妈的眼睛差点被迷了,她直起身子,跟心兰说,“要落雨了,天黑的也看不见,先不做(鞋)了,你把布箩收拾收拾,我将苞谷收进来。”说罢,走出门去收晾在院子中间地上晾晒的苞谷。心兰闻言,也快速将布箩收拾放在了一边椅子上,接着起身去拿八斗篓(竹编的容器),准备帮姆妈一起收苞谷,这是昨天从地里收回来的,才晒了一个日头。忽闻中堂后木梯咯吱咯吱响起来,走下楼来的正是张起灿,他在阁楼上看书看入迷了,这回天黑了下来,阁楼上更是看不见了,才想起下楼来。他手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开口道,“要下雨了?!”心兰回道,“是的,马上就要落下来了。”说话的功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心兰一扭身,将黑油油的辫子甩到背后,拎起八斗篓踏出门去,眼看雨马上落下来了,姆妈一直催着心兰动作快,免得淋湿了,见状,张起灿放下手里的书,也上前去帮忙,三人齐心协力,总算在雨落下前,将地上所有的苞谷,连脱落的苞谷粒也一并收完了。张起灿和心兰一人出一只手,提住提把,将装满的八斗篓提了进屋。姆妈在后面,拿着扫帚和簸箕。前脚才进屋,豆大的雨点追着姆妈的小脚后跟落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团的灰尘。
心兰他们站在门口也没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的雨和地面上渐渐汪起的水来,雨滴越来越密急,雷声隆隆的,闪电也一道接着一道亮起,一股尘灰味夹杂着热乎的水汽往面上扑来,站在门前正出神盯着的心兰忙退后了一步,哪知张起灿正站在她边上,正好踩他的脚上。天很黑,几乎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张起灿抬眼,后退了一步,心兰强按住急跳几下的心口,转身去点油灯。姆妈进厨房去了,外面的空气却凉了下来,和外面比,屋里的温度似乎并没有降多少,还是有些闷热。心兰吹灭手中快燃尽的洋火,将放在椅子上的书移在油灯边上,看着还站在门边那道挺拔的身影说道,“呃,这雨一下不会停,你坐下来等一等吧。”张起灿回身,看了看心兰,眼神转向桌上点的油灯,和边上的书,眼神闪了闪,应了声好,便走向前来,坐下,就着油灯闪烁不定的光翻起手中的书来。心兰见状也不多话,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望着外面的雨幕出了神。过了一会儿,心兰似乎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打量着,转头看去,正是张起灿,两人视线一碰,俱都一怔,张起灿忙转头回去继续看书,心兰脸一热,也有点不好意思。这天下午,雨下了一个来小时,张起灿便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书,雨都快停的时候,副官小董拿了雨伞来接了他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张起灿不再像之前大多时候挑了书就走,带回去看,而是会坐在心兰家的八仙桌旁翻看,心兰有时也会拿一本书,一个坐桌子上,一个坐在竹椅上,都安静得看着书,两人并不讲话,只是偶尔抬头,会视线碰撞,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些什么。张起灿话不太多,但人很有礼,每次看到心兰姆妈都会起身讲话,并且有时见到一些力气活,也会搭上一把手。心兰姆妈是裹得小脚,走路颠颠的,干不了什么重活,心兰三两棒槌的力气,也干不了什么,之前挑水什么的都是堂哥叔伯隔壁邻居们帮忙,这段时日,张起灿的副官小董很是勤快,经常抢着干了。
张起灿和心兰姆妈有时会聊家常。心兰不便插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在旁听着,知晓张起灿是宣州人,参军离家已经三年有余,年纪二十一,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务农,他本喜读书,战争爆发后便弃笔从戎,入伍国民党陆军,他是去年随驻军调防到这里司令部的。这里离宣州倒还近,两百多里地,又说起,已经快一年没回家了,他下个月准备回家探亲。日子不紧不慢得过着,转眼到了八月初,张起灿已经有好几天没来看书了。
巧儿今天乘美琴婶娘忙着煮猪食,一溜烟跑心兰这里来嬉耍。往日,两姊妹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咕咕叽叽,说一阵,笑一阵的无比开心。巧儿平常最是喜欢让心兰给她编辫子,她头发少,又有点黄,总是不满意自己编的,心兰的头发又黑又亮又多,编的两条辫子垂在腰侧,衬得她特别秀美。每每让巧儿见了,就爱抓着她的辫子恨不能安在自己头上,今天她想让心兰给她换个式样编,可是对着镜子看到心兰用豪猪针挑起一缕鬓发后,半天也没动静了,巧儿莫名其妙,她疑惑得回转头去,见心兰手上拿着她的头发,正发呆呢!“心兰姐,你怎么了,心兰姐,你不舒服吗?心兰姐,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搭理我?”连唤了好几声,直到,她一使劲从心兰手里将头发拽了回来,心兰才蓦然一惊,回过神来。
过一会儿,巧儿突然兴致勃勃得说起后山上李子快熟了,想着哪天得空和心兰去摘一些回来,说着巧儿的口水都快下来了,可是,心兰又发呆去了。巧儿说了半天也无趣,嘟起了红润润的嘴巴,寻思道心兰姐这是怎么了。心兰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坐在妆凳上就是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心兰也在混混沌沌中过去了半个月,这天上午,巧儿拿着小背篓,甩着她后脑勺刚及肩的两根麻花辫子,一蹦一跳的跑来找心兰,非要她一起去摘李子,心兰被她緾得没法,只得换了轻巧便利的袿子和鞋子,和姆妈说了一声,便和巧儿一起去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