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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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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镜里的面容,粉颊生艳,唇色红润,双眉向发髻处淡淡迤去,一双明眸似汪了一池春水,流转处尽是辉光。心兰望着镜中的姿容,思绪蹁跹……恍惚间,那脸容似轻稚了些许,竟是两年前刚及笄时的模样儿,一样的粉颊桃腮,眉目清凌,乌黑黑的辫梢垂在天青色的布袿上,少女正将两鬓边的碎发用桂花头油往耳后别去,直至一丝不乱,才作罢。“心兰,梳好没?”爽脆脆的妇人嗓音方响起,门帘儿一响,又啪嗒一声打在了门框上,进来了一个李心兰:上身着藏蓝色斜襟短袿,下身着灰色长裤,头上用银籫挽着坠尾髻的妇人,正是母亲梁氏。“阿嫕,好了。”(阿嫕yi是这里对母亲的称呼,音同义)心兰在凳上转身向母亲回道。“这篮子里是10个鸡籽(鸡蛋),两斤糖,给你后街的三叔公家送去。三叔公前两日不小心摔了一跤,断了腿,这不,正好这两天家里的芦花鸡攒下了几个鸡籽(鸡蛋),赶紧给他补补,平常你三叔公也常照顾我们寡母孤儿的,这礼数可不能少。”“哎,我马上去。”心兰应到,忙站起身接过了母亲手中的元宝小提篮,上面还用了一块干净的蓝布方巾盖着。“快去快回,早饭在锅里,吃好把碗洗了。乘着日头没出来,我去上工锄草,早完早回,省得中午太阳吃不消,隔壁黄嫂在门口催我了。”说着一撩帘子,出去了。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响,“哐嗒”关门声,“嘚咯”铁门环磕碰在门页上的声音接连响起,接着院子里静了下来。心兰回头将妆匣的铜锁挂上,也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零落了几片叶子,空气中浮动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凉雾气,扑在脸上,不由得让人精神一振。院子的南面是三间正房,北面是一间正房大小的柴火灶房。心兰住的是正房的西厢。院子的北面是柴房,一半地垒了锅灶。一大一小两口铁锅,心兰上前用手掌轻轻贴了贴小锅的木锅盖,手下温热,她弯起了嘴角,早饭正是在这口锅里,掀开一看,竹蒸篱上放了两个蒸红薯,下面是白色透亮的稀饭。心兰慢慢得吃好了早饭,收拾好碗筷。洗好手,又收拾了一下身上的衣着,提着小提篮跨出院门,反身将院门掩好,沿着门口大青石板铺的路面沿街朝西走去。心兰家住村里前街的尾上,拐过两个弯,就是后街,位于后街尾的保爱堂东侧院落正是三叔公家。保爱堂正是占地最大的李家家族的老屋,据传当年整个保爱堂有108个厢房,18个天井,单是小花园也不少十数,如今存余不足当年的十之一二了。只余大门处的青石门楼,砖雕灰瓦,高足有一丈八的斑驳院墙诉说着当年的恢宏。
心兰祖父李默源那辈是当地有名的商户,家道殷盛,长工仆妇成群,亭台竹园占地深广,到父亲李文庭就没落不少,幼年时的心兰也是上过私塾的,一应作派还是旧家小姐的规矩,只是后来战争一爆发,父亲李文庭在外的生意就无以为继,回乡居住后,不久就殁逝了。心兰是独女,母亲梁三妹是父亲在外经商时,当地的一家女儿,兄弟姐妹众多,生活困苦,父母身体老迈,与父亲李文庭相遇后,在其父母的反对下,还是嫁于父亲,并随之远归乡里,与娘家已是相隔百千里。在李家家族里,心兰家虽是直系,却无男丁。随着父亲的去世,没有生计来源的孤儿寡母生活非常拮据,好在祖父一辈排行第三的叔公李默昌一直帮衬着,加之变卖父亲挣下的一些家底,同时母亲在外接些手头上的活计,方才维持着母女俩的一应日常生活,今天母亲就是给村上殷实的人家上工锄草去,这样换得一些收入养家糊口。心兰甩着两条黑油油的辫子一边走着,一边思摸着,一会儿和三叔公家的巧儿说说话。巧儿是三叔公的孙女,比心兰小一岁,两姊妹甚是谈得来。很快,就到了三叔公家了,三叔公家的正大门前砌着照壁墙,心兰推开院门,绕过照壁围墙,一眼就看到院落的枣树下拴着一匹少见的棕色高头大马,油光水滑的皮毛,垂着的马尾时不时的往两边甩着,长长的尾鬃在空气中散出一缕缕好看的弧线,马身上的铜辔鞍头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听见声响,转过来的马头,长长的睫毛下两只乌黑黑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心兰,马鼻子同时还“扑哧扑哧”得喷着响鼻。心兰双足一顿,莫非三叔公家来了客人,看样子客人还不一般,因为这样的俊马可不常见,村里赶马车驮货的马来来去去都是一身泥一身汗的,还瘦弱不堪,哪里能有这样的神俊模样。正在想着,是不是换个时间再来,“心兰,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正在灶间忙着的三叔公的儿媳美琴听见院门响出来了,一看心兰忙招呼道。心兰递过小提篮“婶婶,听说三叔公伤了腿,阿嫕让我送些鸡籽(鸡蛋)给三叔公补补身子”美琴一边在围裙上忙着擦手上的水珠,一边温和的笑着,“这么客气做什么?人来了你叔公就高兴,还带什么东西。”心兰只是笑笑,把小提篮塞过去。美琴婶婶也便接了过去,一边说:“快进堂屋坐,我给你倒杯茶,外面这日头越来越大,别杵在院子里,晒中暑了。”一边把心兰往堂屋里让,心兰心里揣着好奇随着婶娘进了门,跨过大门的门槛,几步开外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天井,天井泄下的阳光照着青石板缝都泛着白光。天井正对着的堂屋里有三个人,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前面还摆着一张方凳正搁着他的伤腿,他扶着茶杯和对面的人说着话。三叔公个子不高,身材矮小,面容清瘦,对面却是两个身着军装的年轻军人,站着的明显是个副手类的,挺直身板,安静的站在坐着的军官椅旁一步之遥,坐着的那位看不出来具体身高,心兰瞟了一眼,只觉得不胖不瘦,皮肤白净,眼神清亮,挺文气的一个青年军人,见有人进了屋子,那年轻军官的眼神往她这里看了过来,心兰脸一红,不好再盯着别人打量,忙移开了目光,看向三叔公道:“三叔公,听说您伤了腿,阿嫕她上工去了,让我吃好早饭就过来看看您,随便带几个鸡籽(鸡蛋)给您补补身子。我不知道您这里有客人,我……”心兰感觉到那坐着的军官正目光上下的打量着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脸慢慢的热了起来。三叔公看出了她的窘迫,忙道:“你母亲也真是客气,小伤,养养就差不多了。她去上什么工了?”“和黄嫂一起拔芝麻地的草。”“哦哦,这天太热,让她仔细身体,别中了暑热才好。”“晓得呢,叔公。”三叔公顿了一顿,头转向对面的军官道,“张连长,这是我本家兄弟的孙女,来看看我。”年轻军官温和的点了点头。三叔公又向心兰介绍,这是驻在咱村里的国军部队的张连长。”一年前,部队就驻扎在这个村子里了,虽然说部队驻地就在村口的祠堂那里,但心兰一个未说亲的女儿家却从没有到那里去看过,毕竟都是一些炮里来火里去的士兵,总是不合宜的。心兰向那个张连长点了点头,然后静默了。过了一会儿心兰道:“巧儿在家不?我找她说说话。”三叔公家人口较多,两子两女,两女早已出嫁,两子共生育了三子一女,巧儿正是二儿子的小女儿。他家房子也比较大,两进天井,头进天井楼下两间厢房,后面天井楼上还有两间厢房,巧儿正是住在后面一进的楼上左面一间厢房。美琴婶婶正好端了茶杯进来,接话道:“在的在的,巧儿早上还念叨要找你去呢?在她的厢房里,去吧去吧!”“哎哎,那我去找她。”闻言,心兰起身冲叔公看了一眼,见叔公没什么话说的,然后又冲对面的年轻军官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后院天井走去了。正是如花的年纪,她的背影苗条秀美,粗黑的两条辫子在腰背部随着她的步态频频起伏,甚是让人注目。那位张连长看了两眼,又转头与三叔公说话去了。
心兰拐进第二进天井的左手,巧儿正在二楼扶栏前站着,她早就听见自己姆妈招呼心兰的说话声,只是家里有男外客在,她没好意思去堂前凑热闹,看见心兰进来了,忙朝心兰招招手,示意她上楼。心兰推开推开镂空木雕的楼梯门,一边手扶着,一边小心的踩着咕吱作响的楼梯板上楼去了,两姊妹进了厢房啾啾续续的说了好一会儿话,也不知谈些什么,快到午时,心兰才下楼来,堂屋和院子也早已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只剩下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的人眼晕。心兰和美琴婶婶打了招呼,谢了她留下吃午饭的好意,回家去了。-----时间坐标是1940年,这是心兰和张起灿的第一次碰面。
这次见面在心兰心中也是不平静了一些日子,与村子里的青壮小伙相比,那张连长好似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心兰不知道那个世界意味这什么,但是却知道那个世界有太多的不确定。日子不急不徐的向前过着,虽然国内外的局势在如火如荼的发展着,但在这么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底蕴沉淀的乡村里,却是难得的平静,偶尔能让人闻到战争硝烟的时刻,却是村头祠堂军队驻地那里一拔拔的军队驻扎调防变动,让村里的老老少少们少不得听到一些外头的战事消息。而心兰与她的母亲却每天只是在发愁日子生计,再说又是没有男丁,两个女人更是事事要避嫌,竟是无端中生出几分‘山中无岁月花草有春秋’的平静感。
一晃时间过去了半个多月,清晨,乘着日头未起,心兰提着竹篮子去村外头的河边浣洗衣裳,走在村里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上,莫名觉得有几分欢快,周边十里八乡的,难得有这么整块整块铺就的青石板路,多数都是泥巴路,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的。心兰踩着轻盈的步子,心情很好。今天衣裳较多,昨天姆妈做工换下来两身,再加上一床被面被夹里,估计得洗到日头升起,干得不重,等会被面湿了,心兰有点担心,这么重的竹篮子,自己一路估计要歇好几次才能拎得回去,太阳出来更是吃不消。心兰一边心里思量着一边脱了鞋袜,又整整齐齐的摆在了岸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河水很清,还能看到很多的鱼儿在岸边的青石铺就的没入水的台阶上游来游去,心兰白皙粉嫩的玉足缓缓升入水里,鱼儿一惊而散,踩在冰凉的石面上,一股沁凉由足底慢慢爬上来,简直让人忍不住要叹一口气。一边洗着一边思量着,这粗面的被夹里一浸水真的是重的要人命,姆妈爱干净,老是嫌弃心兰洗的衣服不干净,可是这做工的衣服又厚又重,真是花力气的活,心兰费好大劲才能洗得自己满意。头遍刷好了,心兰心里想着岸边水又浅流得又慢,得把被面往远甩一下,水深一些又流得快,这样会清得干净一些。正这样想着,心兰一甩,没想到一用力竟然甩脱了手,眼看着被子顺着水流被卷走,越来越远,心兰一急,赶紧伸手去抓,谁知脚下一滑,竟然整个人栽入水去,急忙挣扎,连喝了好几口水,这时感觉有一双有力的胳膊抓住了自己,把自己提出了水面,心兰一边咳嗽着一边抹去脸上的水,方睁眼看去,才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不胖不瘦,皮肤白净,身着一身军装,站在水中央,一只手还提溜着心兰的一条胳膊,正是张连长。心兰脸刷的一下热了,反应过来,忙一使劲,从他手里挣脱胳膊,一边咳一边一步三滑得朝河边台阶走,其实河水并不深,最深处也不过齐大腿。刚刚是一下慌了才掉下水的。走上岸边台阶,心兰坐下来,拧着袖子上的水,张连长也上了岸,锃亮的皮靴已经被水泡了,一路走一路咕叽响,莫名的心兰想笑,又不好意思,只低了头拧衣角的水。张连长坐在一处干净台阶上,正准备脱下靴子倒水。心兰用眼角偷看,很是不好意思。忽然想起,被子还在水里呢,一下站起,慌忙朝小河下游看去,离得十几米的地方,藏蓝色的棉布被面正在浅水处的水草边沉浮着,“我的被子......”边上的男人一看,从河边上走过去,一探身便抓起了湿嗒嗒沉甸甸的被子走了过来,递给心兰,心兰:“真是多谢。”张连长笑笑,“没事。”心兰低头,看到他的皮靴上满是河岸边的泥泞,“你脱下鞋子,我帮你洗一下吧”,说着从岸边扯了一些草在手里搓搓,然后蹲下身就着河水擦拭着靴子,好半天,收拾好了。抬头看着张连长,说道:“今天真是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了。”张连长笑笑:“小事,哪个看到都会伸把手的。”心兰便不再言语,低头洗好被子,放在提篮里,便拎起来往家里走。果不其然,湿了的被子真是重的要命,你知道一边手提重篮子,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得向另一边歪着,那模样想也知道说不上好看。听着后面跟着的咕叽声,心兰简直是无法平心静气。一边走一边想,“你快走呀,你快走呀......”本来一路要歇换三次手,这下,心兰也不好意思,只好咬着牙提着。前街尾是进村的必经之路,所以从这里回去,必定要经过心兰家门口。想也知道,这张连长是进村去,所以这条路是必定要想随了,心兰无法,只有装驼鸟。实在累了,也不好意思停下来换手,一身衣服还滴嗒嗒的滴水,不知道多难受。忽然篮子一轻,心兰一转头,才发现,张连长伸出一只手拽住篮子的提把:“我帮你拎到你家门口吧,正好路过。”心兰:“哦。谢谢!”心兰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张连长提着篮子甚是轻巧,心里想着,男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样,虽然这个张连长也不是很魁梧,但看起来,提这么重的东西一点也不吃力。自己果然如姆妈所说,不是小姐的命,却生得小姐模样。就这样,伴着前面咕叽的脚步声,到了家门口,张连长将篮子放在心兰家门前的石墩上(在这边乡里几乎每户人家门口都有一左一右两个圆石墩子),站定,微笑着说,“到了。”然后就转身走了。心兰站在门口望了一会他的背影,便推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