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剑三|死生自珍惜》南静书

9、八、宵眠抱玉鞍(一)

　　皇帝立太子，这是一国之大事，仅次于戎与祀的大事，往往从有意立储到真正确定人选要经历数年或者更长，怎么会初初起意就被张扬出来？何况如今这两位既非嫡非长又没什么功绩傍身，陛下更是龙体安康，何必着急选人？
　　梅长苏猜不透，只能发问：“是从哪里听来的？”
　　黎纲这会儿已经喘匀了气，总算能完整理顺说话的逻辑了：“是户部侍中康令甫的小儿子康成，在妙音坊喝酒和人拌嘴的时候说漏了，说近来整个户部的支出都变了，还说朝堂上马上就要变天了，让和他吵架的人慎重择主，小心家破人亡。”
　　“楼之敬呢？”梅长苏追问，“侍中说了这话，楼之敬作为户部尚书有什么反应？”
　　“金殿请罪，请从重责罚康成，自罚三年俸禄。”
　　“但陛下没有准是不是。”他听着，就猜到了后续，桌面上的右手已经紧紧握成拳。
　　稍作思考，他便放弃了，转而看向裴忘忧，“你心思灵活，谋略也远胜过我，所以我想请跟着黎纲一起进京，花费钱财也好动用暗桩也罢，一定要尽快查清，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陛下这么急着要立太子！”
　　“你呢？”裴忘忧问。
　　“我去……东海国。”他思索片刻，敲定了目标，“东海国这会儿比西夏当年好不了多少，我原计划是过两年徐徐图之，等他们更乱些的时候再出手，也便于我宣扬名声，可如今看来只能冒一冒险了。不过你放心，我此行会带足人手，飞流和甄平也跟着我同去，必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带再多人最终耗费心力布局筹划的也是你自己。”裴忘忧瞪他，却也知道自己说不动他，只得从贴身的内袋里拿出一个木质扁瓶，“行了，我带人先走，到时候给你消息。喏，这是军中偏方，提神醒脑专用，如果遇见紧急的大事不得休息就吃半粒——别想着多吃！我们吃了没事，你要是吃了整颗的当场就得昏过去，听见没！”
　　而后又给了甄平另一个同样不同色的，嘱咐道，“这瓶你拿着，保命的，别给我省着该用就用，这玩意不贵，也不难得，就是做起来费时间。”
　　梅长苏把玩着小瓶儿，蓦地发问：“这药当年你吃了多少？”
　　裴忘忧粲然一笑：“你忘了？我是作为医者参军的，怎会用得到它。”说罢，带着黎纲推门出屋，各自收拾行装，趁着天色尚早启程北上帝京。
　　江左盟驻地离金陵不算远，裴、黎二人又不像梅长苏那样赶不得路必须缓行，是以两人一路晓行夜宿快马加鞭，不过十余日便已经能远远看得见大梁王城那高大的城墙了。
　　文人骚客说，金陵帝都乃物宝天华王气蒸蔚之所在，黎纲旧日曾随着赤焰军数次来过，今时再来倒并不惊奇；裴忘忧自大唐而来，大唐的金陵还叫做建康，既不是帝都又不算陪都，比之长安洛阳甚至大运河联通的杭州都要差得多，可这会儿看见了金陵城，竟也不觉得这金陵城差了长安许多。一样是皇气龙脉之所钟，一样是城下人潮往来川流不，喧闹声盖过马蹄，恍惚之间，她竟难以分辨今夕何夕。
　　黎纲见她失神，便先拉着她入城，待通过了最拥挤的地段才略凑近了些，低声唤道：“姑娘，宫羽姑娘这会儿应该在登甲巷，咱们要不要先过去？”
　　“十三先生也在吗？”裴忘忧问。
　　黎纲答道：“十三先生住在妙音坊后院。”
　　“先去妙音坊。”她说着，抬步向西。
　　东市多奇珍，西市多奇趣，东有四海集，西有螺市街。西市螺市街，金陵城中最风雅又最风流的所在，以杨柳心、兰芷院、妙音坊三家为首，其下楼台轩榭无数，或轻歌曼舞，或纤足瘦腰，凡有所求无有不应，保证满足每位来客的所有愿望。
　　只不过这里的白天却是一片寂静，偶尔三两声弦响，间或奴仆杂役做活时的响动，除此之外就只余寂静。
　　黎纲带着裴忘忧走进螺市街后面的一条窄巷，数到第五个门停步，上前叫门：“十三先生，您要的乐谱黎纲给您送来了，请开开门吧。”
　　门里悄然无声。
　　黎纲再叫，“十三先生，您前日要的乐谱黎纲给您带来了，您开开门吧！”
　　院里终于有了回应，清清脆脆的，听着应该是个小童：“是黎纲先生啊，您今天来得稍晚，先生已经午休了。”
　　黎纲马上道：“是鹤舞啊，你先开门让我进去吧，我上午帮主子办差去了在才来的晚了些，这会儿好容易才稍微得了空就赶紧跑过来，放下东西我还要走呢！”
　　他话说完，恰好脚步声来到近前，于是门栓拉动，门扉开启，僮儿鹤舞躬身迎他们入了二重院，再引着他们进到正房。
　　十三先生并未午睡，而是坐在桌边，仿佛正在写些什么，直到两人脚步声到了近前，他才抬起头来向他们二人致意，又吩咐上茶，鹤舞于是自觉地退出院外，还为他们关好了门窗。
　　“敢问二位此来可是小主人有事吩咐十三？”琴十三放下方才清冷孤高的模样，变得恭敬沉稳。
　　黎纲退让开，同在梅长苏身边时那样，将自己摆在从属的位置，由裴忘忧出面交谈。
　　裴忘忧倒不怎么在意这些，只碍于十三先生的出身习惯，她略一点头算是行过礼打过招呼后，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此来，是因为你说皇帝有意订立储君，苏先生担心京中有变，让我来看看。”
　　琴十三立刻明了，当下抱来一只箱子在二人面前：“裴姑娘，这是十三入京以来收集的所有有关皇室的消息，皇帝皇子用靛蓝标记，亲王驸马等用翠绿，后妃、公主郡主之流则用朱砂，其余外戚权臣皆用墨笔，没有记号的是朝臣、宫人、或是零散不成体系的。只是小主人一直没有下令如何整理，十三暂时无法判断重要程度，只得暂时按照时间来排，日期越近则越靠上。”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黎纲你干嘛去，坐下干活！十三先生，我们有事随时喊你。”裴忘忧看看四下笔墨纸砚桌椅柜架俱全，当即和黎纲分坐两侧，开始重新整理翻阅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