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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陌上足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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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深,大梁全境都已然冰消雪融春暖花开,各地的墨客商人纷纷出门行走,带来各自不同的消息情报,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才子榜放榜。
榜首江左梅郎之名迅速传遍全国,连金陵城中的人们都被迫认识了这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字,继而或主动被动的,开始了解起这个人来。
城东兴宁坊,自定都后即是达官显贵聚居之所,如户部侍中康令甫这般勉强算得身居高位的,亦悄悄在坊南甜水巷的最末端占据了一间不大的三进宅院,虽说地方不大,可每日里上下朝会,或和同僚们聚会宴请,倒是十分便宜。
这会儿已经午后,康侍中用过午膳歇过午觉,正坐在书房听家臣汇报,恍惚听到一个名字,便敲敲桌面叫那人打住,道:“前半个月让你去查他的来历,查出多少了?”
家臣一顿没顿,随着主人的问话立刻转换内容:“梅长苏,贞平元年生人,出生、拜师都在江左盟,师父是上任盟主徐庆之,十二岁随其父来过京城,听教于黎崇老先生座下。其父梅石楠,江左盟香主,少年时曾与姚一言、云霄二人同行,在江湖上闯出了几分名头,但三年后梅长苏出生,梅石楠就回了江左盟,另外两人也销声匿迹,三十七岁病逝;其母名李绰,药王谷弟子,资质平平无所建树,名声不显,十七岁嫁予梅石楠,十九岁难产而死。三年前的年底,徐庆之宴请江南众帮派的帮主,仇家惊雷堂打上门来,徐庆之不敌重伤,而后恰好梅长苏于长江之上劝退束中天,于是徐庆之退位,由梅长苏接任盟主。同年,曾有人见琅琊阁中人多次进出江左盟地界,且有十余人至今并未离开,属下怀疑,梅长苏已投向琅琊阁。”
“琅琊阁?他投向琅琊阁做什么?琅琊阁要在江南做什么?”康令甫放下书册,皱着眉起身踱步,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停下脚步略做思考,“近年来云南已经安稳了,南楚也老老实实的,整个长江以南不说风平浪静……不对!”
忽然,康令甫双目圆瞪,身体僵在了正迈步的途中,一手举在胸前比划着,半只脚踮着脚尖没落地,看上去非常滑稽。
然而他已经顾不上了,此刻,康侍中满心里只留下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江左盟已经不满足于江南,想做天下第一帮?甚至,他们想更进一步?!”
这个念头转过的瞬间,康令甫挥袖回身,厉声喝令属下:“康余!你马上带人南下,限你们本月之内传回消息,给我查清楚,江左盟到底要做什么!”
“喏。”康余领命退下,剩康令甫独自在书房里,对着空案烦躁难安。
幸好裴忘忧没有千里耳,听不见京中康令甫的猜测,否则她定会笑到腹痛:江左盟?更进一步?那可是全天下最希望大梁国祚绵长万世太平的人啊,他会有“更进一步”这种可笑的想法?
犹记当年,裴忘忧正是心灰意懒时,江左盟主梅长苏就是这样说服她的:江左盟在江湖,便不能再有侠者以武犯禁,梅长苏在朝堂,便可以已奸佞乱国。据守天险、遥望中原,不扩张、不止步。这是他说的,也是她查到的、梅长苏出任江左盟主之后的几年里始终在做的。
且说江左十四州,某人在暂时结束了又一次漫长的卧床修养后,终于得了批准能慢慢走走逛逛,这不,他赶快就穿戴整齐,拉着裴忘忧黎纲带着飞流出门踏青去了——也不知道这除了水就是房子的江左盟总部哪里来的青给他们踏。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踏青还真就只是顺带的。
他们此行的目的在于拜访一位旧人:原晋阳公主府御封乐师,实则是林燮为了媳妇不被刺杀专门训练出来的暗卫首领琴十三,如今就隐居在江左盟核心外围,和他当年偷梁换柱带出来的二十名暗卫,继续守护着他们的小主人。
“拜见小主人!”一见人进来,十三先生立刻放下手里的琴谱,起身绕到梅长苏面前,单膝点地俯首行礼,“恭祝小主人康复。”
“十三叔快请起。”梅长苏嘴上反应得过来,身体却跟不上,手才抬起来对面人早已经行完了礼。
好在,琴十三本也不是正经奴仆,也不用他真去扶,让起就起,起来了就问:“小主人,今日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梅长苏倒不急不慌,先带人依次落座,尤有心情称赞了一声好茶,待欣赏完了屋里清雅的布置,才慢慢悠悠开腔:“十三叔,我需要你带人进京,帮我开一处买卖,我要用来收集和传递消息,同时培养一批人出来,男女不论,送到要害位置的朝臣后院去,最好能有几个入宫。”
琴十三应喏。
梅长苏又说,“除此之外,你再留心收集些官员们的把柄,用不用得上暂且不论,就先按人名官职放好,毕竟咱们诸多谋划都没还开始实施,我也不能确定届时会不会生什么变化。”
“是。”琴十三就要行礼告退。
却见梅长苏端着茶杯,将人拦了一道,说:“这次去金陵,你把宫羽也带上。”
“啊?”他难得愣了会儿,显得有些为难,“小主人,您也知道宫羽姑娘她、要不还是让她留下吧,就让她跟着您和裴姑娘做些杂活,或者将来回去时跟着您做个护卫。”
“没必要。”
他说话时犹豫,梅长苏则拒绝得干脆,甚至毫不留情地出言挑破,“宫羽跟在我身边只能是浪费时间,也浪费了她一身的本事,我身边文有万华武有飞流,日常杂事还有黎纲甄平童路,实在不行还能把蔺晨喊来,这已经很足够了,况且她应该知道,我永远不可能为了照顾她的心思去破坏我的计划,更不需要一个说着为我好,实际却自作主张的属下。”
裴忘忧微微侧头。梅长苏咳了一声,摇头,让她不要管。
十三先生只能叹气,然后起身告退,去清点要带走的人和东西。既是要开用来收集传递消息的买卖,那前期要准备绝对不会太少,何况小主人指明要他开在金陵,其中的原因不言而喻,显然,这次开的不会是寻常的商铺了,不单一个能左右逢源宫羽姑娘,他的那些手下们朋友们、这几年收拢回来的旧相识们、自家培养的各路好手,这次去看来是都要一并带上才行了。
琴十三如何烦恼梅长苏和裴忘忧不知道,他们发愁的,正是被点名的那位宫羽姑娘。【相思】
“我说苏先生,你和她不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吧?”裴忘忧方才在路边随手折了枝杏花,这会儿正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我记得她是前些年被你救下,然后说为你做一件堪比性命分量的事作为偿还?”
“没错。”梅长苏脚下不自觉顿了顿,很是有些苦恼,“所以其实我也很不解。一来,我早已与她说明此事,甚至我直接对她说过我有心悦之人,二来我又是这副模样,这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
“唉,”裴忘忧跟着他假模假式叹了口气,没听出来多少惆怅,倒有九分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我是不喜欢你这样的,不过——”她话锋一转,提起了更令人头痛的某件事,“你现在就把人指使出去了,可是想好了如何替她找到杀父仇人?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杀+手,没名没姓,无亲无故,连那个组织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你想怎么查?”
梅长苏苦笑:“万华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这会就不愁了。江湖上谁不知道明月楼接单子是什么流程,可多少年过去了,谁又能截下明月楼的人来?连琅琊阁里都没有多少他们的消息。”
“联系方式,或者暗记呢?”
“有,但是很复杂,至今没能破解。”梅长苏脑子里东西多,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拿来她的那枝杏花,直接蹲在地上画给她看,“目前已知的有这十五种,能推测出来的五种,可惜都和联络没关系。”
“你们应该是有人亲身试验过吧?”裴忘忧指指最复杂的两个字符,“这两个看上去很像不同字符的拼凑,他们拆开来对应的是什么,没试出来?”
梅长苏摇头:“确实有人去试过,但不知道什么意思,因为他们都没能来得及说话。”
“这样……”她转了个方向,正过来去看那些字符,忽而若有所思,“不如这样吧,我认识一个顶尖的杀-手,也曾跟着他学过些相关的东西,我来帮你们查明月楼,你们和琅琊阁去查当年旧事,双管齐下,总能查出些东西来。”
事实证明,有专业人士帮忙、哪怕是个半吊子,确实是他们比一群门外汉胡乱摸索有效果的多,到九月底,裴忘忧就派人送信回来,说明月楼找到了。
找是找到了,杀/手组织接单不问缘由本是规矩,事情又过去了太久,太多的细节早已不可考,加之这两人身为皇亲贵族分外注意名声,一时间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反而被对方发现了痕迹,致使线索就此中断。
“苏先生,皇亲国戚你比琅琊阁的人熟,要不你再想想,关于当年还能有什么线索?”梅长苏过去时,就看到一滩泡在故纸堆里,满脸愁苦的裴忘忧。
梅长苏被她逗笑了,可看对方愁苦的模样,他又不好明着笑,干脆借着收拾东西的机会背过身去,说:“当年我还太小,很多事情根本接触不到,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只知道两位夫人是半路碰上了才结伴同行。”他一路收拾一路翻看,直到穿过屋子走到桌边,还是没能找到什么更有用的信息。
“啊!”裴忘忧抱头哀嚎,晃晃悠悠地翻出编号为丁三九的卷轴递了过去:“你看,我原是想查查谁和谢玉或者莅阳长公主有仇,没想到越查越乱,唯一有点用处的还是段没头没尾的,估计也是当年哪个人听见了觉得有用,就随手写上去了。”
的确很随手,上面写的是某大商人转移家产给外室子,下面是某武林高手退隐江湖,中间胡乱被塞进一句【莅阳长公主婚礼异常仓促至于简陋,三书六礼一个月之内走完,婚后马上传出喜讯,疑似二人早有交集】。
啪的一声,卷轴被大力拍在桌上,吓了裴忘忧一跳。然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按在卷轴上,撑着桌面,呼吸因过度激动而错乱:“万华!他们,莅阳姑姑,他们不是早有交集,这么多年了,我想明白了!”
“什么事?”裴忘忧追问。
梅长苏先把自己放进椅子里,好好平复了心情才慢慢开始讲述:“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和你想的一样,到底是谁,是莅阳姑姑和谢玉的仇人,是国内埋伏的奸细,还是某些人另有用心,为什么要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看现在看来,咱们都错了,这件事开始的远远比咱们推测得要早。”
他拿着茶杯充当时间点,“贞平四年,大梁灭滑国,同时震慑四夷,南楚送上嫡次子宇文霖入帝都金陵为质;八年,老宁国侯上表,请封世子谢玉为继任宁国侯,同年开始为新侯爷议亲;九年,太后懿旨莅阳长公主下嫁宁国侯府,同年五月,南楚质子宇文霖潜.逃回国,紧接着就是长公主与宁国侯完婚。”
他呼出一口气,纵然已经努力克制,面色仍不受控制地渐渐变得苍白、悲切,“幼时,我不满莅阳姑姑对我冷漠,于是去找母亲抱怨,那时母亲对我说,莅阳姑姑原本是她们姐妹几个中最飞扬洒脱的,只是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才变了……”
裴忘忧为他端来新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之前的话题:“所以杀婴和灭口都是谢玉做的,因为他已经知道萧景睿是谁的孩子,所以相思得到的消息才会那样翔实。但,这么多年过去,莅阳长公主知道吗?”
梅长苏捧着略略烫手的茶杯,虽仍可清晰看见他心中的沉重,但那些情感也确实被熨烫的平和了几分。
“大概是不知道的,否则她一定会好好闹个天翻地覆。至于谢玉,按他的性格,即便杀婴不是他主谋,知道这件事之后灭口的也绝对是他,他这个人最看中脸面名誉,绝无可能放任一个知道个中隐秘的人游荡在控制之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不过,这件事的具体经过先放着吧,只把结果告诉宫羽,若她问起就说其中牵扯太深,知道了于她无益。”
“宗主!”
院子里爆发一声大喊,紧跟着,黎纲踹开房门冲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宗主,金陵,十三先生,传信,陛下有意立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