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剑三|死生自珍惜》南静书

7、六、把酒低声和

　　贞平二十六年，五月端阳，江左盟收到一封来自金陵的“家书”。
　　“父母大人敬启，月前表兄已先行前往渝梁边界贸易，如今北方冰消雪融，儿等亦将随舅父送货北上，路途遥远书信艰难，特此书信一封，万望父母大人见谅，请无需挂心儿等。不孝子平之、安之顿首，祈父母大人安康顺遂。”
　　裴忘忧折起信纸，看桌旁众人。
　　黎纲垂手静立一旁，甄平仰着头不敢落泪，梅长苏双手死死攥着桌角，飞流虽体会不到众人的悲伤，这会也安安静静靠在他苏哥哥腿上，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陪着他。
　　“万华。”
　　梅长苏一开口，泪就落了下来，但他仍用力睁着眼，不敢错过裴忘忧每一丝一毫神情的变化。他的状态比她所见过的任何时候要更差，甚至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着，仿佛所有心力全被他用在支撑着他说完这句话上：“万华，我记得当时，你曾数次问过我，你也劝我拦我，是不是你那会就已经猜到了，他们，必死无疑。”
　　裴忘忧摇头。
　　“你不”
　　“我知道。”她残忍地打断了他的幻想，“苏哲，你没错，只是你的心还不够狠。我可以看着他们为你的计策自愿去送死，而你还做不到。”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梅长苏终于崩溃嚎哭出声来，“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十年的兄弟，他们每个人我都认得，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去送死！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所以我最后没拦你。”仿佛回到了问计之时，裴忘忧眸色浅淡，话语亦漫不经心，只是将眼神从梅长苏脸上落到了地面后，才终于肯安静流露出一分不易察觉的痛意，“苏先生，没有哪个谋士是能永远不伤害自己人的，便是三国蜀汉那多智近妖的诸葛孔明，你可知马幼常的生死从来不由他？”
　　“裴姑娘！”黎纲上前半步。
　　裴忘忧根本不理睬，起身随手将人拂开，步步紧逼：“苏哲，你说你要为赤焰翻案，可你凭什么？凭你傲视同侪的用兵才能？还是你现在过冬像过鬼门关的身体？！”
　　“裴姑娘，够了。”黎纲拉住她，哀哀恳求。
　　“不够。”裴忘忧将梅长苏拉起来，指着四下这零零散散十来个人，“苏哲，来，你睁眼看看，如今你还有自怨自艾的本钱吗！”
　　飞流冲上来要和裴忘忧动手。
　　梅长苏被紧跟着的黎纲接到怀里。
　　“飞流！”他睁开眼，喊了一声。
　　飞流立刻停下动作，回头，非常认真乃至于严肃地，对他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被打了的人不能打回去就会死。”
　　梅长苏低声叹息，借力撑直了身体，伸平双臂给他看：“苏哥哥没有挨打，飞流你看，苏哥哥好好的，刚才是苏哥哥坐得脚麻了，万华姐姐在帮我站起来。”
　　“啊？”小孩挠挠头，信了，于是又恢复成往日里有点傻乎乎的样子。
　　“宗主……”
　　梅长苏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便对着裴忘忧一揖到地。再直起身子时，属于赤羽营小将军的傲骨已经被深埋在了梅岭血泥之下，只留那江左盟之主，带着他心底仅存的最后一点良知，不择手段地苟活于地上。
　　“黎纲甄平！”
　　“在！”
　　一礼毕，苏哲倏忽转身：“你们俩尽快再带人回一趟琅琊阁，找蔺晨要消息要书要老师。跟他说，我苏哲要上才子榜！”
　　林殊学过诗书典籍，学过兵法武经，学过奏对策论，他天资聪颖，可以上随意学会够他上才子榜的知识，不过是他从来不愿，但这些已经足够他的恩师带着他对着自己的朋友们四处显摆。而如今，那些身为林殊时有资格厌烦的东西，苏哲却要一一拾起珍藏，直到他能够以此为依仗，直到他再次名满京华，直到他身死魂灭。
　　幸而江南少雪，黎纲甄平他们转天就出发，不过十日便重归江左地界，身后还多跟了两辆马车，一车装着书籍，另一车则搭载了两位老师，一者出身江湖，姓武名无忌，一者却是几经贬谪又升迁的告老官员，自称叫做颜筠的。
　　梅长苏摆酒设宴节礼俱全，恭恭敬敬聘了两人做西席，而后整整十个月闭门不出，将整个江左盟完全托付给前盟主和左右长老，待到贞平二十七年春闱过后，琅琊才子榜放榜时。
　　那年的才子榜，江左盟主梅长苏高居榜首，麒麟才子之名不胫而走。
　　只是江左盟内部却没有半点欢欣鼓舞的意思。
　　“我说梅大才子，您好歹也替我们考虑考虑成吗？”裴忘忧自己配药煎，一边把满院子的丫鬟小厮指挥得团团转，一边嘴里还得抽空数落着梅长苏，“看看看看，这上上下下十几个人，这几天天天都这么为你一人忙活，你的良心呢？”
　　梅长苏抱着棉被懒洋洋倚在窗根底下晒太阳，听见声，就翻起眼皮看她：“良心？我不是梅良心吗，还要那玩意干嘛。”
　　裴忘忧啧了一声：“不愧是上了才子榜的江左梅郎。”然后右手下针，左手顺带着就把药给人灌进去了，“闭嘴，喝药！”噎得梅长苏直瞪眼。
　　“哎，老黎，这万华姑娘还真有本事，咱们宗主睡了三天了，照前几年的例子这会儿应该是吃不下动不了，现在居然还有力气气人。”甄平拿袖子拢着下半张脸，悄悄凑到甄平耳边嘀咕。
　　黎纲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万华姑娘是少阁主推荐来的人，厉害是应当的，就是从没听过他说自己出身哪门哪派，看着不像是药王谷那边的人。”
　　“嗐，管他呢！”甄平更凑近了点，“你别说，万华姑娘这手功夫挺俊的，咱们要不哪天也学学？省得宗主他老不吃药。”
　　黎纲又微微摇头：“学不了，万华姑娘这是当惯了军医练出来的本事。你忘了当年老李头怎么收拾咱们的了？她灌咱们宗主没事，真要是换了咱们自己来，你就等着把宗主呛出个好歹，然后被小飞流锤到死吧。”
　　甄平直接到吸了一口凉气：“嘶！锤到死啊，半死行不行？”
　　“你俩要是再叨叨信不信爹现在就让你们两个狗东西半死？！”——这是下针必须聚精会神但耳边总能听见黎纲甄平絮叨最终被逼疯了的裴忘忧。
　　所以她在自称狗东西的爹？甄平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裴忘忧，又捅了捅黎纲：她确定？
　　黎纲……黎纲他静悄悄地把自己挪到了甄平对面，他不想承认自己和某狗东西有关系。
　　裴忘忧根本没空去在意他们干了什么。梅长苏身体太差，之前解完毒，这人压根没好好修养就劳心劳力操持整个江左盟，去年又顶风冒雪地两地奔波数次，再加上今年整整十个月日夜苦学，说句不吉利的，他昏迷那三天里她都已经做好了人醒不过来的准备，如今只能说幸好，幸好自己也算捧着离经易道太素九针仔仔细细琢磨过，这趟亲身下地府，她到底是把人给拖回来了。
　　坐在床边缓了一会，裴忘忧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起身走去外间：“盯好了他，面色、呼吸、体温、心跳，无论他有任何异常，你们俩立刻喊我。记好了，是任何异常。这次我用药很重，他如果再出问题就真的不回来了！”
　　黎刚甄平肃容应下。
　　裴忘忧起身，回头却又暗暗勾了勾嘴角，“撑住啊苏先生，花儿再用听风就真的要和你同生共死啦。可我还想再去找万花存在的痕迹呢，要是身体太差的话，在外行走可是很麻烦的。”

　　【私设：听风吹雪是配合离经的针法，不能平摊，但救人有奇效，而且身体差点的用真能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