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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白马饰金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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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模样的典滋确实把阅人无数的典寺卿弄得犹豫了,但随即,长久以来的习惯仍是令他保有了绝对的警惕,哪怕在这种时候,他仍恪守着最后的底线,没有多说任何一句无关的话。
“滋儿,做叔叔的希望你能时刻自省,因为这世道总不如人意,许多时候大家都没错,许多时候大家也都是错的。”临别之前,典道冲只是如是说。
典滋则抱着茶水点心,一如既往的无赖。
次日无朝会,典道冲在书房练完了字还不见典滋人,便询问管家大少爷哪里去了,管家答曰:滋少爷往西市,寻奇阁去了。典道冲挥挥手,让他去了。
恰此时,秣陵城外,有架灰布驴车正缓缓驶来。
“停车!”城官照例拦人,“过所。你,上车检查。”
驾车的黑瘦汉子早已跳下车来,听城官这么说,马上把准备好了的东西双手递上,同时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半点不敢放肆。
开了门,车上车下两位城官却愣了好一会儿,仔仔细细把过所重新看了又看,似乎很难想像一个病弱至此的人竟能冒着严寒深入东海国,又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车里人用帕子掩着唇轻声道:“军爷,若查验无误可否帮苏某关上车门?在□□弱,吹不得寒风。”
“抱、抱、抱歉!”城官瞬间涨红了脸,同手同脚地跳下车来——倒不忘轻轻把车门关了个严实。
“走吧。”苏哲咳了一声,吩咐道。
汉子打了个呼哨,吆喝着驴子继续前行。
秣陵城东南角有一处二进的小院,门上挂匾写的裴宅两个字,却是裴忘忧数年前置下的产业,当时只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今日才终于派上用场。
东院东厢房,一张矮几,两杯清茶。香烟袅袅娜娜升起,人心如杯中茶波澜难定。
“忘忧,我”梅长苏抬头,急切地想说些什么。
“你决定了?”裴忘忧同时抬眼看他,制止了他未及出口的余音。
梅长苏一顿,忽而松懈下来:“嗯,决定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而有涯,欲望却无尽。我之一生比旁人要短上不少,想实现的愿望却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更难得多,自然要早下决定、早做准备才行——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的。”
“我、”
“万华姐姐!”小飞流从窗外飞进来,扑倒在她腿上,“姐姐!”
小孩儿还不会说太复杂的话,也产生不了太复杂的情绪,但正是这种本能般的快乐才最动人。
“怎么了飞流?”裴忘忧任由他趴着,伸手把小孩儿刚飞乱了的鬏鬏重新扎好,却坏心眼地多簪了朵花上去。
“嗯?”小孩儿察觉到头顶好像多了什么,可左歪歪右扭扭就是看不见,反而把自己晃得有点头晕,最后只能瘪着嘴又趴回去,满脸写着不开心。
梅长苏俯身过来,帮飞流摘下了那朵花:“万华你多大了还欺负我家孩子。”
没想到小飞流见了那朵花还挺喜欢,又开始闹腾着直到他重新把花插回去,这才满意地跑回万华姐姐身后靠坐着了。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梅长苏气得骂他。
“梅良心养没良心,挺合理。”裴万华立刻转身护犊子。
“嘿!”梅良心甩袖子转过身去,干脆眼不见为净。
裴忘忧也不搭理他,只问飞流:“来飞流,告诉姐姐,最近练功练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练功?”飞流眨眨眼,又笑起来,“练功!每天!暖!”
“嗯,飞流真乖。”裴忘忧夸他,他就灿烂地过来和她蹭蹭。
裴忘忧也耐心把他当个小娃娃哄着,任由他由靠变躺开始玩她垂下来的长发,还自己捏了另一缕头发陪他玩,或者不知从哪变出个铃铛来,逗猫似的叮铃铃地逗弄小飞流让他抓。
对面一大一小玩得忘我,梅长苏也乐得悠闲,自顾自地取了本书边喝茶边看,偶尔提笔作注,偶尔和裴忘忧讲上两句,都是他曾去到过的风景,裴忘忧那边也时常应和几声,同他说说天策府的夕阳、问道坡的明月。
到天色渐暗,屋外渐渐起了风,吉婶四处找不到人,只能站在院中扯着嗓子喊大小三个不让人省心的出去吃饭。
“等等万华。”梅长苏忽然隔着茶几伸手去拉她,甚至不顾袖子带翻了茶杯,洇开好大一片水渍。
拉住了人,他心神才稳了两分,说,“万华,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裴忘忧挑眉:“你说?”
梅长苏咽了口唾沫,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啊??”
仿佛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问这种傻问题一样,她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因为人失去一切之后总会变的有些疯狂啊,你不是经历过吗,家园毁于战乱,亲人挚友尽皆身死,我看到你同病相怜感同身受,难免就想伸手帮一把,很难理解吗?”
她说的太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梅长苏甚至叹了口气说我不如你。
却同时,裴忘忧也叹了口气,又不着急吃饭了,倚着茶几反问道——
“其实是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挺久了的。”
梅长苏端坐,将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裴忘忧问:“生死之间,你看到了什么?”
梅长苏想了想:“我看到了火,铺天盖地的大火,滚烫,炽烈,要燃尽世间的污浊和不堪。”
她斜斜一指茶炉:“于是你便要做那柴薪?”
他忽然失笑,又带着这份笑意回看向她:“嗯,或许也可以这样说。你呢?”
“我?”不同于梅长苏的深邃,裴忘忧反带了两分飞扬,“我看见了萋萋碧草、茫茫花海。我所见,是万物生发。”
“我不做自毁的余烬,这世间战火劫灰已经够多了,我要做战场上、尸山血海里那逃过了马蹄践踏的一朵野花,向着阳,看世间。”
“啊?”琅琊榜首,天下最大的才子突然理解了刚才裴忘忧的茫然,之后反应过来便笑得打跌,“裴万华呀裴万华,你叫“万华”便罢了,怎么还真把自己当朵花了呢!”
“嗯哼,有意见,反正那蔺晨不就一直花儿花儿的喊我吗,当自己是朵花又有何妨?”裴花儿侧头浅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容里便多了点什么,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
她乜斜梅长苏,“苏先生,你们回来也有一整天了,我怎么没见着甄平呢?我给你们的两种药,你吃了多少啊?”
吃了多少?提神醒脑的差不多每天嗑半粒,保命的也前后吃了两三次了,毕竟哪怕是个健康的人也受不住天天熬到后半夜,何况他这样半死不活的呢。
梅长苏有些心虚地把眼神飘向窗外:“还剩不少,你不必担心我。”
裴忘忧回以呵呵一笑,左手拉着小飞流右手就拖上了他,“走吧苏先生,咱们该吃饭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