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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宵眠抱玉鞍(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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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半月,太子忽然又来敲响了梅长苏居所的房门。
太子殿下前来问计。他是位贤德的太子,唯恐自己思虑不周、幕僚们又为了得他的欢喜暗藏私心,以至于调离了太史令自己的国家陷入危难,而梅长苏一介外国学子与他无利息牵扯,二来又才名远播,更在这段时间确实替他解决过几个麻烦问题,想必他能比他看得明白。
听东海国太子这样说,梅长苏悠悠然为他斟了一杯茶,说:“殿下,梁国日渐强盛、北燕铁骑悍勇不可挡、渝国精兵二十万,北狄地域辽阔更不必说,唯有咱们东海国,君臣不和、民生艰难,朝廷政策几乎难以推行。您若还是犹豫,那苏某便问您,敢问来日若是三公并进,您和国主能将他们一一驳回吗?何况您今日只是暂时将他调离,四境安稳了还是要让他回来的,您又何必内疚,您可知古往今来有多少强国大国,最终因为朝堂上的纷争而导致亡国?”
三公并进?暂时调离?国破家亡?太子举杯沉吟,面色变换不定。梅长苏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煮茶品茶,也不催促,仿佛毫不担心自己的建议被否定。
窗外传来晨钟三十声,太子霍然惊醒,起身,对梅长苏一揖到地:“多谢先生。”
他说得心悦诚服,说罢便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太史离京,东海再无安内之拂士,难成气候啦。”望着那道背影,梅长苏幽幽一叹,“甄平。”
甄平自内间闪身出来:“先生。”
“给万华传信吧,顺便问问京中怎么样了,最多再有半年咱们就能回家了,可别到时候连家门都找不到啊。”
“他?找不到家门?”裴忘忧捏着已经用到半秃的笔,左手还攥着三根卷轴,一副仿佛自己耳朵坏了的难以置信,得到来人确认的回复后又变得面无表情,“你,回信告诉那个哈皮瓜娃儿,找不到了就给耶耶在外面飘着吧!”
小哥抬头:“妹儿尼咋个能这样讲窝们宗主哦!”
裴忘忧愣了一下,摔了笔:“老子就讲咯,咋?滚滚滚,老子忙滴很!”
小哥:“不阔楞!尼就似不能这样子讲窝们宗主!”
“窝咋、你给我该干嘛干嘛去!闹心,我一朵花为什么要跟你讲川话……都怪大黄。”
说着,花儿顺手在纸上画了个笑得傻乎乎的小人儿。
“找不到家门?呵!”某黑芯花儿又换了根笔,沾上朱砂,狠狠在信上划下一道,“你个梅良心,自己出去潇洒,倒把一大家子人都甩给我,还让我帮你做这做那,凭什么天底下的便宜都被你占了——黎纲!”
“姑娘,有什么吩咐?”黎纲知道她的习惯,每到她开始分派明日任务时他就会提前等在院子里,省得她有事了再临时找人。
裴忘忧眨眨眼,甩开纸笔墨砚:“走,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咱们给四殿下送功劳去~”
两人扮作商贾家的女郎与护卫,裴忘忧边走边说,“晋封是件很麻烦的事,功劳小了不行,大了更不行,若是因为晋封导致两人各自的势力相差悬殊那是绝对的不行,最好是太子稍强其他王爷略弱,相互形成完美的牵制,每个人都有必须动手和不得不忍着不动手的时候,这样咱们陛下才能玩得一手好权衡。”走着走着,她突然转头问身边的黎纲,“你来说说,咱们给他送一份什么功劳合适?”
黎纲接得倒快,只是有些犹豫:“京中的功劳无非就在于殿下自己本身或外戚,但四殿下几个舅兄都不在要紧的地方,他本身也甚少离京,至于门下势力……姑娘恕罪,黎纲确实记不清他们各自有什么功绩了。”
“不错了。除了王公大臣和外戚,你不妨再往旁的地方想想。”裴忘忧没说什么,只接了一句以示鼓励。自蔺晨完全把梅长苏托付给她、她又和梅长苏制定了往后的计划,黎纲就被一并交到了她手里,说是想再培养出个好用的人来,奈何他们手底下可信的实在太少,少到不得不把这几个人反复各处指使,断断续续教到现在,能让这个往日里更习惯于听命行事的下属学会独立思考判断她就很知足了。
除此之外?黎纲使劲琢磨,直到走过了数条街,他才垂头丧气第二次开口:“除去京中就剩下外派,可最近各地都没发生灾害,巡查也不到时间,剿匪更不可能,那是巡防营的活,何况四殿下就那么点私兵,不让匪剿了就不错。练兵是七殿下负责,陛下也不可能无故再安排一位皇子过去……姑娘,我真的想不出,您直接说吧!”
“你想的太简单了。再仔细想想,十三先生那还有什么人的资料?”
“您是说,世家?”黎纲下意识抬头寻求答案,却见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墙头屋檐,落向西北方的黯黯夕阳。
“裴姑娘!”他慌乱中冲到她面前,又张口结舌。
裴忘忧被他吓了一跳,好悬没按住兵刃出手,当下没好气地冷了脸质问:“你师父没教过你不要随便冲到别人面前大喊大叫吗?真该庆幸我是个大夫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否则我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骂你,而是想办法向你家宗主解释为什么我要宰了你了!”
黎纲低着头红着脸,讷讷退了回去。
托他这么一吓唬,裴忘忧把方才想的什么计划什么方案通通忘了个干净,没奈何,只好接起来之前的话头往下说,“没错,就是世家,京中世家子最多,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风评多么好的世家,旁支分家总要有几个祸害,自己播种哪有收割别人家的菜来的容易?”
话说到这,黎纲仿佛突然想通了关节,马上又追问,“您是想找些把柄送给四殿下去!本来五殿下就拉拢了一些世家过去,如果四殿下能破局,那么陛下就有理由给四殿下晋封,同时四殿下甚至五殿下都有机会借此收复新的势力,各自壮大又彼此牵制。”
“而且还能证明陛下没选错继承人。”裴忘忧笑眯眯补上后续。半天了,总算听着一句有用的顺了气,她也就勉强给了几分赞许。
“至于第一只被宰的鸡是谁……鸿胪寺吧。”
日落西垂,朱雀大街尽头暮鼓敲响,行人匆匆回家,巡城兵丁开始列队巡查。裴忘忧看了一眼宫城东北角,唇边落下凉薄笑意。
梅长苏认为梁国还有救,想做照彻长夜的启明星,她则觉得若不能破而后立那始终是解一时之危难成百年太平,不过虽然存在分歧,到目前为止两人还是能够合作的,既然梅长苏要解决东海国隐患保梁国四境安稳,那她自然要先帮他铲平国内的障碍。
相关国内事宜的,一者大理寺,其二便是鸿胪寺了。鸿胪寺乃是近两朝新设,与早已有之的大理寺并称二寺。鸿胪寺出自礼部,论地位,它总揽国内外礼法,应是凌驾于礼部之上,可实际上皇室几十年来又不敢完全废除礼部,仍令它在某些地方受礼部官员们的辖制,同时,在大部分案件审理上,鸿胪寺同样比不过大理寺,与其说是为了保护皇室权威巩固统治,让裴忘忧来说,这就是纯属多余。
各个机构之间的官司暂且不提,单说这位鸿胪寺卿,典道冲典寺卿,也不知龙椅之上那位怎么想的,比之当年言侯、不,比上任寺卿都差了许多,其妻更曾是祥嫔身边的人,这么一个不能保证立场的人,皇帝陛下竟然就放心地让他做了梁国对外对内的唇舌。
裴忘忧的办法很简单,她把鸿胪寺卿隔房堂哥的庶长子弄到金陵来了。
这位庶长子是个人才,七巧玲珑心不往正途上用的奇才,年方二十三,琴棋书画文武具通,按说该是个光耀门楣的,可单有一样:这位大少爷啊,他一门心思给自家惹事。
据底下人说,找到他时,这位大少爷正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可着整个丹阳城绕圈圈呢!
“典滋?”
压着他的仆从松了手,大少爷抻抻胳膊腿,抱着臂抬头乜斜,见是个女人,便似模似样地作了个揖,喊了声:“姑娘,你找我?”
“请坐。”裴忘忧伸手示意,“请用茶,咱们慢慢谈。”
典滋似笑非笑,托起茶碗抿了一口:“蒙顶石花?”
“正是。”
“这般品级的,莫不是贡茶吧。”典滋说着,茶可是半滴不少喝。
“是贡茶。”裴忘忧也不瞒他,既亲身来了便有话直说,“这茶我手里只有一两,今日招待你用了大半,所以我托付你的事你也得给我办好了。”
“哦?”典大少爷欣赏着小半杯茶,抽空了给裴忘忧一个眼神,“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