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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宵眠抱玉鞍(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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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大朝会,太子上殿觐见,奏曰:“我国自二十年前至今连战连败,今国力微弱,民不思战,而邻国则日渐强盛,实无再战之理,亦无再战之力,当依附强国,以图谋自身发展。”
一品将军牧仁出列,高声道:“国力微弱,当以他国物产滋养;民不思战,则需一场大胜振奋,臣等日夜操练不辍数年,现已做好万全准备,恰逢南国休养生息之时,只待我王下令,臣等必夺梁国至少三城!”
中书令出班对答:“敢问将军,征战时以何物为供给,以何人为士兵?”
太尉立刻反驳:“我东海国过半的土地都可出产上好稻米,亦有诸多海产珠宝可向邻国换取财物,如何供给不足?至于无人可用更是无稽之谈,收复失地建功立业,哪个有志男儿不想?”
治粟内史是位将要致仕的老人家,听闻这话也慢悠悠持着笏板出列:“哎,此言差矣,孟和家的三小子啊,你……”
太尉被他叫得脸涨得通红。虽说“谁家的老几”这种称呼在东海国半点错处没有,许多长辈也都习惯于这样称呼相熟的晚辈,但他已经年过而立,又是站立朝堂,治粟内史这种对待小儿郎似的称呼着实令他难堪非常。
老人家却浑然不觉,只径自说下去,“你数术学得不好啊,国内只有七成土地有产出,另外三成土地上的人都要靠这些人来养,结余最多不过能供给战场两个月,前提还是粮草不被烧毁。至于向邻国换取物资,历来打仗最怕邻国趁机偷袭,难道你竟然打算告诉他们吗?收复失地固然重要,但你更应该看看他们——北燕,八万精良铁骑;渝国,兵甲二十万;梁国,水兵能直接开到龙原府,三小子,你不能为了收复失地让百姓饿死战死。”
“非也非也!”少府上前两步,向国王躬身,而后侧身对着治粟内史,说,“内史何必诓骗晚辈,你只说当年结余有限,但我东海国近十年不曾经历大战,国库已然足够充盈,牧仁将军既有了十足把握,支持一场大战亦无不可。”
“不可!”治粟内史怒目圆瞪欲再上前与他辩论,却蓦地一顿,颓唐地散了浑身气势,慨叹道,“吾王,老臣再有数月便将致仕,本想着,临走之前能给吾王留个好印象,奈何……呵,小辈们不知深浅,请吾王恕罪,容老臣再狂妄一回,把这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吧!”
“哈!”东海国主笑了,也终于发出了朝会上的第一声。
他笑骂治粟内史:“达吉,你在我这可从来没有过什么好形象啊,说吧,有什么就说出来,我不治你的罪,正好我也想听听。”
“谢吾王。”老人家躬身行礼,挥挥手,吩咐内监拿纸笔桌案上来。
只听他一边写,一边说,“吾王有所不知,因历年各项支出税收都不是合并统计,故而一时难以看出端倪,但老臣自上任治粟内史以来便有记录,东海国的国库其实并不如诸位所以为的那般充盈。”
“祚荣七年,国库中新粮陈粮合计共十仓又三百六十七石,银钱八百万两整,金铁一百四十万斤,布帛珠宝等计约三百万两,其中当年税收合计约占总数的七成。国内兵力包括禁军共计十一万五千三百三十人,每年训练、整修兵甲、发放粮饷所需,折合银钱三百余万两。五日前,老臣拨款三百六十七万两用于各处的日常开支,其余银钱和大量珠宝布帛需要用于向周边各国缴纳岁贡,最后剩下的所有折合银钱约二百万两,是为留待不时之需。”
国主点头,治粟内史每年过手的钱粮都要向他汇报,国库他也会不定期亲自巡查,虽然支出巨大,但这个数字是可信的。
“六年,国库中……五年……”
治粟内史连报了五年,把一众朝臣听的云里雾里,连国主都忍不住发问意欲何为。
却见他忽然停下,猛地挥笔在纸上画下了一条墨线,在另一端对应位置写下了新的数字,也不转交内监,只自己举着向国主发问,“吾王,您可还记得这是哪年的收支!”
咚啪两声,少府失态跌坐,手中牙板也坠落在他三步之外。他想起来了,治粟内史想要说什么他也懂了,可他没办法阻止。战争百害而无一利吗?当然不,他手里就捏着当年留下的好处:连年战火中,东海国趁机占领了北狄的东西秀水川,丰茂水草养活了上万子民;而战后,北方百姓的南迁看似劳民伤财,实则在迁移之后,每个雪季里运送物资、部落牛羊牲畜冻死等各处省下来的损耗就足够再养活一个大部落,还有各军巡防、政令传达、税收运输等等便利,这是这十年里正在发生的事,他会不知如何反驳吗?
但,他同样非常清楚,他的君王不想听这些“蝇头小利”,东海国十年连战连败,到如今几乎已经不敢面对战争,只一味求和,若要发动战争……不是不可,国库确有盈余,只是无论胜败,东海国往后十年甚至更长久的国力虚弱都将不可避免,这是国君宁可割让城池也绝不愿意看到的。
或者说,他不是早就意识到了吗?如今的这位国君魄力不足,乃是十足的守成之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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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先生!”太子地快步走回东宫,喝退侍女仆从,高高兴兴给梅长苏行了个礼,“先生果真大才,我照你说的,让达吉给父王逐年汇报财政收支,父王果然认为现在的国力不足以打仗,驳回了牧仁的要求!”
梅长苏淡笑着摇头:“殿下,切莫放松太早啊,今日太丞可还没开口呢。”
太子颇有些不以为意:“他开不了口了,萨年今天已经把机会用完了,东海国有规矩,三公不可就同一事反复争辩,萨哈任跟他前不久刚和他吵过一回,而且太丞名义上是手掌有司,但重要的几个都是我们的人,今天又有达吉下了一手妙棋,以我对父王的了解,这事基本就能决定了。”
梅长苏依旧还是笑:“殿下,太史今日可曾发言?”
“忒邻?”太子愣了愣,摇头,“忒邻平日里很少说话,你是说下次他会开口?”
问完,他又自问自答,“对,三公的确不可反复争辩,但忒邻之前一直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偏向,事已至此,他也该开口了。”
“那么殿下认为,太史会偏向谁呢?”
太子不说话了。
良久,他起身慢慢踱步,三次经过梅长苏,在第四次时停下,说道:“无论他偏向谁。父王曾对我说过,他看不透忒邻,此人虽向来中正,却同样孤且直,永远不会妥协。”
他回来坐下,自斟自饮,“太史忒邻,太平盛世时是绝好的臣子,奈何如今东海国风雨飘摇,我必须只能先对不起他,请他暂离朝堂,待诸事安定了才能请他回来。”
梅长苏起身,为他再斟一杯茶:“看来殿下已有了谋算?”
太子点头:“忒邻是孤臣,所以不会有朋党,也就没有人对他知之甚详。下次朝会我想个办法,把他调离上京吧。”
“殿下决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