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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岁节(一) ...

  •   冷肃庄严的太安宫殿内,东昇国的最高统治者,今日刚满五十的封炎正坐在明黄宝座上俯视朝上的皇公百僚和他的儿子们。
      片刻,他背着手站了起来,喊道:“黄公公!”
      站在御座前阶上的黄明上前应道:“奴才在!”
      “可以开始了!”
      “奴才领旨!”
      黄明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念道:“平西王,直径半尺夜明珠一颗!南王,天蚕丝衣一件!陈王,绿绮夜光杯一组!太尉,汗血宝马一匹!司空…司徒…太子,诗圣诗集一册!二殿下,金箔《内经》一本!三殿下,玉佛一座!四殿下,雪貂披风一件!五殿下,玉龙宝剑一把——!”
      “停!”,封炎手一挥,来回走了一下, “皇子们送的礼物,朕记着呢!不用念了!”,话落后,锐利的眼神往皇子们所站的位置一扫,视线在两个人的身上停了一下。

      那两个人,一个镇定自若,一个嘴角微翘,满不在乎地玩弄系着玉佩的宫绦。
      “是!”,黄明跳过余下几个皇子继续念:“中书令方还,画仙唐高的古迹墨宝《墨莲》一幅!尚书令李坤…侍中魏亮…京兆尹程刚…大都护徐一鸣…”

      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礼物,朝上皇公百官们面面相觑,不知皇帝意欲为何,不免战战兢兢,更有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在御阶上走动的皇帝的神色,企图从中获取些信息。可惜叫他们失望了,封炎的脸上始终一片平静。

      “太常卿曹功汉白玉古琴一具!光禄大夫常青南海珍珠一串!忠武将军姚锦黄金甲一副!内侍…太中大夫——”

      “行了!退下!”,封炎挥手示意黄明停止。

      “是!”,黄明把折子收入怀中,弯腰双手贴着额头,缓缓退至垂帘后。

      封炎来回地走着,每一个脚步,都仿若踏在众臣的心里,让他们心惊肉跳,浮动不安。他突然站定,波澜不兴地眼神往下一扫,道:“朕每年的生辰都让诸位爱卿伤脑筋了吧?”

      群臣互相看了一眼,位于三公之首的太尉周始上前答道:“陛下言重了!前朝梁主因其诞于盛暑,在他每年的生辰,都要群臣陪其在避暑别宫欢宵达旦三天三夜,甚至喝醉后枉顾臣子的性命,要臣子半夜登山为其集云摘星!与其穷极奢侈的作风相反,圣上一贯节俭,作为臣子,略尽绵力进献一份薄礼,实属分内之事。”

      “薄礼?”,封炎眉心耸动,“夜明珠,天蚕衣,汗血宝马,金箔内经,夜光杯,黄金甲,哪一样不是无价之宝,罕有之物?若不是朕今年心血来潮想看看朕的臣子都送什么礼,还不知道朕的爱卿们,家底如此丰厚呢!”

      话落,凌厉地眼神扫向众臣,尤其是被点到礼物的那几个,更是感觉芒刺在背,浑身冒冷汗。

      “道奇!”

      “微臣在!”

      左列走出一年约四十的男子,众人同情地目光一下集中到他身上,他险些打偏了脚。

      “前些日子你上折子,题到西北正在用兵,国库已没有余钱赈济灾民,朕没有记错吧?”

      前些日子?都快十天了!“回陛下!臣确实提过!”,可是这十天来,皇上一直没动静,却选择在今天提起,是何用意呢?

      “听说国库还有些外债,可去讨回?”

      当然有!可是他们个个都耍滑头,而那些位高权重的干脆耍赖不还,他有何办法?该怎么回才能不得罪群臣,又能让圣上满意?道奇越急就越想不出来,额头不满了细汗。此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陛下!微臣前些年从户部借了些银子,因数目小,事务繁多一时给忘了,幸得户部尚书道奇提醒,加上利息一共一万两已于日前还清!”

      小数目?一时?封炎看着颔首低眉地平西王封乾心中冷笑。与他的财库比起来,却是九牛一毛!

      一见封乾出来说话,个个都怕被当场追究,争着说相同或类似的话。最开心的就是道奇了,债总算追回了些,对圣上也算有了交代。

      哪那么巧,个个都是几天前就还了?封炎当然不相信,但谅他们也不敢再欺君,事后肯定会还。可他还不满意,他知道这些滑头们现在说还,到时肯定会推三阻四,藏着、掖着些不还,便打定主意让这些吸血虫在今天大放血!

      “道奇,既然国债早已追回,明日你就拨五十万两用作灾款吧!”

      “陛下…”,道奇比封炎更了解他们,两百多万的外债能得回三成已算多了,但这三成也不是立刻就能拿到的!他真的很为难啊!

      “怎么?不够吗?两百多万外债,除了外省未还的,在这里的卿家都说已还了,没有个一百也有八十万吧!拨五十万有何难?”

      他总不能说钱还没到手,这满朝文武都在撒谎吧?刚刚消去的细汗又布满了道奇地额头。

      这时又一个人走了出来,对封炎恭敬道:“父皇!据儿臣所知,西北粮草虽然预备了,但士兵损伤过多,还须留些银两用于募兵。如若拨五十万作灾款,只怕征兵之银不够,西北无兵可用。”说完他偏头看站在旁边的道奇,“道大人,不知定云说得可对?”

      道奇也不是庸人,不然也坐不到尚书的位置,连忙点头:“六殿下说的是!微臣原想盘算好募兵款再上折子等候圣裁,既然六殿下提起,微臣就现在禀明陛下,目前户部上下正在盘算,过些时日便有准确的数目了!”,只要给他时间,五十万还是能追回的!至于征兵那还是很遥远的事!

      阆戎多年来一直是东昇国的边患,他们一向在春天草长马剽时骚扰西北边境,一入冬便会退回他们的老巢。朝廷每年都要花很多银子在西北战事上,粮草、重建,还有征兵。粮草是刻不容缓的,而马上就要冬季了,也必须重建被阆戎烧掠过的房屋,否则那里的百姓就无片瓦遮身,只能冻死街头。只有征兵是能缓上一缓的,阆戎虽然强悍,但西北军兵力也不比他们差,两军兵戎相见,死伤数目是相近的。而且阆戎的目的只是粮食、财物,入冬就走,现在的军队还能抵上一阵,等阆戎走后再募兵也不迟,至于募兵款,届时再作打算了。

      封炎当然知道道奇肚里的算盘,明白他需要时间,但他等得,灾民等不得!本来国库一向充裕,谁知去年旱灾,今年又水灾硬是把国库掏光了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奈之下,他才打这群富得出油的臣子们的主意!顺便敲山震虎!

      他眉头紧锁,看了群臣一眼,道:“现下灾情紧急,缓不得啊!众爱卿可有主意?”

      往年的万岁节的朝会都只是例行公事,谁知今年万岁一改昔年作风,他们谁也没做准备,一时愣住了,只有面面相觑,接着装聋作哑低头一言不发。封炎看着他们心中冷笑,若不是这两年发生的事多,他还不知道二十多年的光阴让一群明臣威将变成朽木粪土了!是时侯换新血了!

      他叹口气,道:“唉~!几十万子民在饿肚子,而朕却在歌舞升平,怎么对得住他们?罢了罢了!这万岁节不过也罢了!”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纷纷欲作表。站在前头的周始占了地利之便,腰一弯,头一低,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封炎回座,淡道:“有何不可?”

      “陛下!各国来贺的使臣早已到了京都,现下在中天门前等待接见。陛下现在说不过了,这…这有损君主威信啊!”

      司徒莫为也上前道:“陛下!太尉所言甚是!且历朝历代从未有人开先河之例啊!请陛下三思!”

      群臣纷纷附和。

      “陛下!太尉大人言之有理,请三思啊!”

      “是啊!”“是啊!”

      “司徒大人所言甚是啊!陛下!请三思啊!”

      “对啊!”“对啊!”

      “众卿家!”,封炎一开口,四下顿时静了下来,“你们说的朕也明白,但朕不能为了威信而失了君德啊!比起各国使臣的嘲笑,几十万民心更为重要啊!”

      “这…”

      众臣语塞,觉得不妥,可是又一时对答不上来,突然迁怒,一齐瞪向户部尚书道奇。道奇顿时一阵发寒,不用抬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内里也快悔青了肠子,悔不当初听信了那个侍郎杨中的话!说什么事态紧急,赶紧禀明圣上,若压下不发,事后皇上追究起来他难逃罪责!可是看看现在!十天前的奏折,今天才提!早知道就过了万岁节再递折子,省得现在触万岁的霉头,找群臣的麻烦,寻自己的晦气!

      “陛下!常言道: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凡人尚且如此,何况君父?一国之君不以诚为本,不以信为先,又谈何‘君无戏言’ ?陛下素来以仁爱治天下,而我东昇国民皆知万岁节是我东昇面向诸国的体面,必能体谅陛下的用心,所以过一个万岁节并无损陛下的君德!但倘若失信于诸国,陛下损失的又何止是几十万的人心!请陛下三思!”

      闻言,群臣倒抽口气,谁这么大胆啊?敢跟皇帝抬杠、叫板!众人回头一看,这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秦源吗?可惜了!这么俊逸的人物就要被送去喂阆戎了!

      坏了!秦源这直肠子可能毁了父皇的大事了!封定云看得出父皇一直在逼道奇喊‘穷’,可见他的最终目的一定是钱,但他要如何让群臣吐钱,他就不得而知了。他悄然观察封炎,见其听完秦源的谏言,脸上并无不悦,而一直敲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却停了下来!只有他知道这代表他的心情不错!他不禁疑惑,脑筋飞快地转着,想着这些日子父皇异常地举动,忽而他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如果他没猜错,说不定秦源这小子歪打正着了!也许他也可以再推波助澜一把!
      见他神色有异,九殿下封清悄悄越过老七、老八,来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六哥,怎么了?”

      “没事!”

      是吗?算了,不外乎是朝中这些事,反正他也不想懂,得不到答案也无妨!真搞不懂六哥,有闲散王爷不做,偏要参与政事自寻烦恼!封清挑挑眉,回归原位。

      “那么,秦爱卿是建议朕不管几十万人的死活,照样吃喝玩乐咯?”

      被那么凌厉的目光盯着,秦源也有些胆颤了,但说出去的话就犹如泼出去的水,难收啊!加上些许的书生意气,他硬着头皮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爱卿的意思是,你已想到两全之策?”

      秦源咬咬牙,豁出去道:“不是,微臣的意思是,无论陛下过不过万岁节,那几十万人今天都是要挨饿的,没有失信于诸国的必要!”

      一时之间,四周鸦雀无声,静得相邻的两个朝臣能听得清彼此的呼吸声。秦源一反先前的惶恐,一副慷慨就义地神情。

      封炎双眼眯了眯,忽而笑道:“呵!众爱卿看看!这才是一个诤臣该有的样子!”
      闻笑声,众臣松了口气,认为暴风雨已经过去。

      “秦源,你在翰林院参与修史可还顺利?”

      秦源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可以捡回一条命,听得封炎问话,赶紧恭敬地作拜回道:“回陛下!已接近尾声!”

      “哦?既然如此,朕就提前把你下放吧!秦源听封!”

      秦源连忙下跪。

      大臣们是丈二摸不着头脑,越来越来不明白封炎想干什么了。而一些今年的进士则都羡慕地看着秦源。一般来说,中举后多是在翰林院打混等空缺,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才有机会下放。可是秦源却只待了不到两个月,怎能不让人羡慕?

      “秦源!封八品监察御史!在其位谋其事,希望往后你不要让朕失望!”

      监察御史虽然只是八品小官,但多是代天巡狩,手握天宪,气魄很大,素有‘御史出使,不能动摇山岳,震摄州县,为不任职’之说。最要的是,谏官是可以随宰相入阁议事的,作了监察御史若有作为,离入阁也不远了!羡煞旁人也!

      秦源惊喜地磕头:“谢主隆恩!”

      “起身吧!”

      “谢陛下!”,秦源本想起来,忽而又跪下,“陛下,那万岁节…”

      “呵!这么快就‘进谏’了!”,封炎轻笑,看了一下众臣紧张的神情,道:“你的诤言,朕纳了!”

      谢天谢地!

      “谢陛下!”,秦源再次伏地。

      “只是…”,封炎的神色还有些沉重。

      众臣包括秦源,心又悬了起来。

      “父皇可是心里过意不去?”,封定云问道。

      “是啊!”,封炎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个六子。先前他看穿了他的意图帮道奇解围推波助澜,难道现在已知道他的策略?

      “父皇!”,封定云忽然掀袍下跪,“父皇!儿臣有一策可让众灾民吃饱饭,只是…”,说道这,他故意看了群臣一眼,“有些对不住诸位大臣和…”,然后又看了看宝座上的封炎,“父皇!”

      封炎表面镇定,内心却兴起了阵阵波澜,这个老六啊!可惜…!

      “赈灾本是朕意,直说无妨!”,话落,他看向众臣,众臣忙表态。

      “也是臣等所愿!”,说是这么说,许多人的心中却直打鼓。

      “父皇!儿臣建议把诸位大臣送的礼让那些假扮市肆的宫女、婢奴向外来使节兜卖!一来,可获得赈银,二来,也可让那些使节见识见识我们东昇国的稀世奇珍,显现东昇国富物博,三来,稍后有千骑演练,两者结合,正是国富兵强!张扬国威!”

      闻言,众臣的脸黑了一半,尤其是那些陪同使节的大臣。有谁见过小姐逛街付钱的?那不都是陪同丫鬟掏么,只是掏的还是小姐的钱。同是陪同,使节看上了的东西,怎么也得送人家一件,一样得给他买,只是他们得掏自己的腰包,最惨的还是买到自己送出的礼!他们的脸又怎能不黑呢?

      “此策甚好!朕愿割爱!众爱卿,你们觉得呢?”

      皇帝都说好了,还有谁敢说不?事已到了这份上了,一些大臣已明白封炎搞那么多事所欲为何了!只是晚矣!

      “臣等也觉得好!”

      割爱的是他们,说这句话时,几乎个个的心中都在滴血。

      “好!摆架中天门楼!”

      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封炎龙心大悦,脚步也轻快许多,黄明几乎是跟后小跑着。他边跑边招手示意执掌舆辇、伞扇的太监、宫女跟上。一会儿后,封炎的脚步缓了下来,观其颜色,居然有些沉重。

      黄明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还在为灾民担忧?”

      封炎沉声道:“黄明,你打小就伺候朕,朕跟前能说说心事的只有你了!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你觉得老六如何?”

      天子的信任是荣华也是富贵,可同时也是毒药。黄明谨慎道:“六殿下聪慧过人,作风正派,是不可多得人才!”

      封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别跟朕打马虎眼,你知道朕想问什么!”

      黄明低眉道:“老奴不敢!”。他明白封炎的心结,即使非常欣赏六殿下也不敢逾越半分多为他说什么。“陛下已开创了盛世,而太子待人厚道已具君德,稳重成熟足以守成,陛下不必烦忧。”

      是吗?他本如是想,可是看看今天那些旧臣,厚道和稳重能管治他们和治理天下吗?也许…!不!他不能这么想!

      见其神色忽而冷峻,黄明心中不禁为封定云惋惜,不管封炎犹豫多少次,最后都不会选择他。

      封清再次越过老七老八,上前拉住封定云。

      “六哥!”

      “什么事?”

      他皱眉悄声道:“这不像平常的你!”,平日六哥不会这么出风头,“你不怕太子找你麻烦吗?”,太子的真面目只有他们的父皇还被蒙在鼓里,他们兄弟几个全知道他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比他好。

      封定云淡道:“我不这么做他不也一样寻事。”

      “……”,确实!谁叫六哥娶了他想要的女人呢!“可是,你会被那些大臣怨恨的!”

      “无妨!”,他们聪明的话也该知道这是父皇的警告,怕都来不及,哪顾得上怨恨他!“走吧!”

      “诶~!”却!为什么他老要看他的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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