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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厉光 男人最是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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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儿有要事?”
“确有要事,想和霖哥哥打听两个人,高阳与高念。”
甄霖沉默了良久:“你想起来了?”
高家兄妹是洛澜的护卫与丫鬟,于八年前失了踪影。
“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洛澜年幼无知,给霖哥哥增添困扰,实属不该。”
他凝望了半晌,道:“抱歉。”为当年的考虑不周。
洛澜被拐的那日他奉祖母之命带她花街游玩,走至街头却以要事为由支开她,转而与三两好友游闹。
八年前两人最后一次相见,他正与友人之妹在灯笼下猜谜,虽然只是顺手帮之,偏被她撞了个正着。
她哭着跑离,他却被人绊住了脚,高阳与高念追了过去,直到他回了甄府才发现人没回来。
此事祖母与母亲也是知道的,许是察觉到他了的愧疚,祖母特让他前去接人。
他早该料到她会想起来的,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甄霖的心蓦然一紧,如今的她对他是何种情感?是怨恨,还是依旧的……爱慕?
“八年前的小打小闹,皆因洛澜钻进了胡同里,与霖哥哥并无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若不是他欺骗了她,她就不会任性跑离,也就不会听信了高家兄妹的话,为了让他紧张,藏匿于百姓家,继而入了狼窝。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他目光坦诚,很长一段时间,洛澜被拐不仅是老夫人的心病,亦是他的。
“我重提旧事,并无责怪霖哥哥之意,而是有事相求。”听着有些趁人之危。
“澜儿但说无妨。”
他唇线半抿,俨然在紧张,洛澜的心底划过了然。
她突然明白“洛澜”用情至深的原因。甄霖容貌俊朗、性情温雅、恭顺且富有担当,若她少活个十载天天绕其身旁,想来也会心动。
然而她不是“洛澜”,便是“洛澜”在此,也非昔日的“她”。从她跌落偏头山再次醒来并决定留在蓝家的时候,她已然把甄霖放下。
“高家兄妹受人指使把我交给一个不知名的嬷嬷,那嬷嬷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我心有不甘,又不想惊扰外祖母,肯请霖哥哥、二舅舅替我讨回公道。”
甄霖目光一紧:“甄家原以为高家兄妹是为护主而死。”他们从线人口中得知有一男一女为救洛澜被人贩子捅死。
洛澜摇头:“路上确实有人因我而死,却不是高家兄妹。”
“洛澜”虽然软糯,骨子里终究存了世家贵女的傲气,自得知自己被骗,便思忖着如何逃跑,然而路上,她动了恻隐之心,携上了一对兄妹,正是因为这对兄妹,让她的计划露了破绽,而后又是她们让她成功脱身。
甄霖脸色凝重,既是如此,他们原先的揣测便偏了方向。
背后之人买通了高家兄妹,非权贵做不到,非亲族想不到,也就是说下手之人对洛澜甚是熟悉。
“此外,我想要霖哥哥一个承诺。”苏公公的到来让她嗅到了权谋的味道。
甄霖垂了垂眼眸,为了弥补昔日的过错他原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可以拒绝老夫人,却无法拒绝洛澜。洛澜的忆起更是让他忽略了她眼底的清明。
“霖哥哥可否答应我,若外祖母执意让你娶我,莫要松口。”
他猛地抬眸,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澜儿可是想好了?”他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似解脱又似怔然。
怕她没理清其中的厉害,他道:“苏公公前来,是为提醒甄家,除夕宴务必让你出席。”
“然后给我指婚?”浅色的眸子清白分明。
“姑父生前深受百姓爱戴,却不得善终。昔日受他恩惠的百姓心存不满,借闵渝水患说事,为平民怨,皇上只得从你身上着手。”
说起来,若不是甄沁绫死前为翎川水患散尽洛家家财,翎川的百姓就不会对洛家如此感恩戴谢,洛家也不会名声大噪。
自洛左民死后,工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单是工部尚书就换了三人,被撤职的原因无外乎处事不力,事实上他们只是缺一双绘图的妙手。
洛左民乃难得一见的匠才,不然也不会凭布衣之身获得老国公的青睐。但凡他主笔的水利,除了被人陷害的一桩,效果惊人。每每雨患,百姓安泰的同时难免要提一句这个被冤死的工部尚书。
“若是赐婚,非世家之族无法显其恩宠,然我曾嫁作人妇。”
“澜儿欲把经历公布于众?”除非不得已,甄家不会同意。
她道:“若是公布于众,麻烦势必不少,若是私下呢?”
先不论皇上究竟知不知道她这几年的经历,便是知道也可当作不知道。然而,若是由甄家人亲口告诉他呢?他总不能若无其事地给她赐婚,届时被对方得知,这赐的怕不是婚,而是耻辱。
甄霖默了默,俨然明白洛澜的言下之意,也不无不可,只是……有赐婚之险的不仅她一个。
他要如何开口,总不至于在洛澜看开了的时候还死扒住她,继而利用她。
他艰难点头:“此乃良策。”
原先他们顾忌洛澜的脸面,没把她被拐一事上报朝廷,既然洛澜愿意抹开脸面,甄家也就不必投鼠忌器。
“澜儿尽管随心而行,甄家就是你的后盾。”
甄家满门清骨,无需牺牲某人的幸福行联姻之事。
哦,除了他那早死大伯。
话既已谈妥,两人自然没有留下来继续吹冷风的必要,甄霖满腹心事,分道扬镳的时候洛澜道:“若是霖哥哥觉得为难,外祖母赠的月牙玉我还留着,知道它真正的主人出现。”
甄霖蓦然回首。
“霖哥哥说了,甄家乃我之后盾,我是后盾之人,只望这盾坚不可摧。”
话语在咽喉里滚了一圈,他道:“哪怕于你清誉不利?”
浅眸半阖:“若是真心相爱,想必不会在意那等虚名。”
她两世为人,情与爱,也只尝过情的滋味,至于爱,有或没有,她不也生活得好好的吗?
“姑娘,仔细脚下。”青颜一手打着灯笼,一手小心搀扶。
“哟,这谁呢?大晚上的,杵着怪吓人的。”
主仆两人正拐过连廊,突闻人声,被唬了一跳,只见十米处立着几道身影,黑红一片,瞧着有些渗人。
洛澜眼眸微闪:“洛澜给大舅母问安。”
若说她为何挑了今晚与甄霖叙说从前,不仅仅因为突然造访的苏公公,还因她见了甄周氏。
若是见了从前的人,便要忆起从前的事,洛澜的记忆算是齐了,对甄周氏也就越发不喜。
她才想迈步,甄周氏便扬着嗓子道:“刚刚瞧见地面有蟾蜍在蹦跳,怕吓着你,就不必过来了。”
她住了脚。
对方的灯笼晃了几晃,声音扯得老长:“澜姐儿大晚上的不回屋里睡觉,出来作甚?”
洛澜道:“院子里的黄莺饿得厉害,叫个不停,想出来给它寻吃食。”
“可寻到了?我养了只画眉,存了好些吃食,若是没寻到,我让丫鬟给你送去。”
还真有意思,两人谁也没走近半步,她是“怕”蟾蜍,对方是为何?
洛澜在青颜的耳边低语,语毕,嗓子微扬:“已经寻到了,多谢大舅母。”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青颜借灯笼不知在看什么,看得隐秘而仔细,待她看完,洛澜借口要回去喂黄莺,先辞了去。
走至假山一角,她回头看了眼红彤彤的灯笼,一脸平静。
——“什么表姑娘?不过是一条憎人的水蛭,专吸我们这些好人家的血。”
——“可不是?她父亲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女儿能好到哪去?别拖累了我们才好。”
——“我就说嘛,人家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人呀,贵在有自知之明,澜姐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月儿不知躲哪去了,徒留一片黑冷。
既已忆起,便是不分彼此,她难免想做点什么,好让那颗愤怒而躁动的心舒坦些。
* * *
秋去冬来,陵京城好几户人家闹贼,洛澜回了一趟洛家老宅,把洛左民与甄沁绫的遗物俱数搬回甄府亲自打理。
很快,她发现不仅人可以传情,物亦然。遗物里不乏洛澜孩童时期的书画与玩具,她共情得厉害,对洛左民与甄沁绫亦生了几分孺慕之情。
陵京城赶在除夕前布下初雪,白雪纷纷,荣景街早已挂起红灯笼,寒凉中裹着朴实而靓丽的喜意。
瑞雪兆冬年,但愿是个好头。
“来,牵着我的手。”
洛澜抬眼,绛紫色的一品诰服华美贵气,她握上那只养尊处优的手。
“无需紧张,宫宴虽严谨,却不吃人。”
洛澜点了点头,她非但不紧张,甚至有些怀念。
宫宴啊,想必会见到许多熟悉的面孔。
她目不斜视,只随甄萧氏在宫婢的指引下落座。偌大的宫殿安静了片刻,随后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议论哪位青年才俊,又或是在甄论她这个久不露脸的洛家孤女。
坐在这里的皆是正四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与其家眷,有的大人妻儿好几,不能拖家带口,故出现在此的又是家族之嫡系又或是看重之人。
“莹姐姐也觉得她长得好看?”洛澜下首五六人之外,一霞衣女子端着一张圆脸笑意盈盈。
许菲莹猛地回神,笑得有些牵强:“嗯,只怕紫丹妹妹见了会不喜。”
“她为何不喜?”霞衣女子名宋其姝,乃洪虎将军之嫡次女,猫眼滴溜,一瞬不瞬地瞅着许菲莹。
许菲莹的眼底划过恼意,好声道:“听闻对方是在村野长大的,紫丹妹妹最重规矩,见不得举止粗俗之人。”
“可洛姑娘是个知礼的呀!你瞧,她托杯的姿势端得比你我的还要标准。”
许菲莹看了过去,何止标准,那一品一抿自带诗意,坐于对首的公子们看得一愣一愣。
男人最是肤浅,许菲莹咬唇不语。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击掌声。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帝后莅临的传声一声比一声高亮,众人起身跪拜。
“平身。”
帝皇威严依旧,洛澜起身,才抬首,突感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