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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幽会 你这个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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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呼啸,刮得树枝飒飒作响,偶尔回转,窜入门缝似孩童呜咽。
听着风鸣,她难得心感平静。右手捻针,左手提衣,身子一动不动,只有纤指在衣袖上翻飞。
一如从前。
烛火忽闪忽闪地映在她平静的脸上,庄严柔美得恍若千古壁画上的仕女。她的呼吸轻而缓,似怕惊扰了针线,提着衣袖的手稳若泰山,未碰他分毫。
他难免心生不满。
“洛姑娘离京八载,习得一身本领,不知师承何人?”
他警惕而敏感。她说不上他似是而非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呼吸落于头顶。她檀发半挽,发上无旁的装饰,感觉头皮微微发麻。
“世子谬赞,我八岁尊云绣坊绣娘罗衣为师。”
“罗衣?”薄唇微勾,好像听闻了什么趣事。
“罗姑姑刺绣了得,她的师傅乃皇后娘娘的御用绣娘。”
提及那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墨世韫笑得愈发尔雅:“云绣坊花莲花尚宫?”
她目露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没想到他竟会提及此人。不对,她从未听闻花莲的名号,莫不是后面换人了?
思及墨世韫的缜密,她心感警惕,随口答道:“若我没记岔,那绣娘确实姓花,只不叫花莲,叫花裳。”
他笑了笑:“原来是我记岔了,便是你说的花裳。”
洛澜一时摸不准他的态度:“没想到此人如斯厉害,竟连墨世子也略有耳闻。”
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大约是在墨世韫十岁那年,洛澜发现他记忆力惊人,基本过目不忘。
“难怪洛姑娘的针法如此熟悉,花裳原是墨府的教习,我的……”墨世韫突然看了她一眼:“母亲便是师承于她。”
他竟然记得她的针法!
是了,她递过去的那条帕子,上面绣了一只鸟儿,还有老夫人今日穿的衣裳,是她亲手裁绣的。
她大意的。犹记得从前她给墨世韫做衣裳,不知怎的惹来墨世杰眼热,惦记上了她的亲手裁绣。
起先她倒是认认真真地做过一两回,后来那衣裳不知怎的竟被毁了,她再做,再毁,久而久之就琢磨出了点什么,她试着让灵溪代为裁绣,果然,衣服安然。
墨世韫索性也不掩饰,摆明了说他与墨世杰不共戴天,见不得她在墨世杰身上花心思。那是他年少少有的幼稚与任性,作为养母自要偏袒。
她早该想到他是识得她针法的,哪怕她调整了针法,也难免看出点什么。
“还有更巧的。”花裳进宫前为教她刺绣,在魏国公府住了小半年,她所习的针法俱由她亲传。她既能道出罗衣的名号,便真的有这么一号人,也确实是花裳的徒弟。
“我的夫子子鸣先生,世子也许听过。”她唯恐他后头又发现些什么,倒不如事先交代。
她一个活了一辈子的人,性格与习性早已烙进灵魂,抽离不得。便是刻意伪装,某些不曾在意的习性亦会不经意突现。若墨世韫揪着她与“安洛斓”相似一事追根到底……
他心思缜密,曾经心疑一个嬷嬷,一声不吭把人家扒了底朝天,若他真心疑上她,难免不会一般行事,她唯恐他把她的灵魂扒出来。
“早年母亲与娴熹夫人交好,对娴熹夫人的丹青十分眼热,她不忍叨扰娴熹夫人,便央求父亲请子鸣先生收我为徒,只惜彼时我年幼,只学了些皮毛。”
说起子鸣先生此人,姚是墨世韫也侧目。
子鸣先生性子怪异,收徒权看心情,作为弟子的她曾携墨世韫登门拜访,后被赶了出去,墨世韫被批心术不正,经此耻辱自然不会去找他求证。
忆起那段不甚光彩的往事,墨世韫道:“洛姑娘似乎对我的心疑一清二楚。”
她总是如此天真,却不知道解释得这般巧也就刻意了。她不擅谎言,也不知道一个谎得用一百个谎来圆。
他轻而易举就掐住了她的心跳
未免情绪外泄,她不敢抬头,是以不曾发现头顶的目光幽深且阴暗,像嗜人的海兽,在阴暗的角落虎视眈眈。她是他仅有的猎物,哂笑后,温雅的人皮绷到了极致,稍有碰触即暴露无遗。
头顶目光灼灼,她以为那是审判。她借收线掩饰,棉线细长,在她的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变短。
许是端着累极,他变换了动作,深色的衣袖垂在地上,与她蜜合色的裙摆纠缠。
“世子着我缝衣,为的不就是这个吗?”她缓而抬头,眼底的不悦为之掩饰。
亲母早逝,嫡母不慈,父兄不仁,孩童时的种种促成了墨世韫多疑且孤僻的性子,哪怕后来她百般引导,他表面谦逊温和,烙进骨子里的性子改也改不了。
“洛姑娘聪慧。”他非但不尴尬,反而步步紧逼:“洛姑娘见过昔日的世子夫人?”
他发现“世子夫人”比“母亲”顺口,因为他也是世子。
“不过耳濡目染,家母向往娴熹夫人的淡雅娴淑,常以她为度育我礼仪,娴熹夫人喜家母的性情,两人常邀约上山礼佛,洛澜得幸曾伴左右。”
墨世韫外出求学的那一段时日她确实常上山为他祈福,期间见过甄沁绫与“洛澜”三两次,便是墨世韫查起也是有依有据。
泥墙突然映下一抹阴影,原是甄霖进来了,洛澜暗松了一口气,门口是白鸽拍打着翅膀离去的身影。
墨世韫敛了笑容,眼底布着阴霾。
洛澜回了卧室,卧室的主人家是个姑娘,床边有个小小的梳妆台,桌面摆着胭脂水粉。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脑海俱是墨世韫,她在回忆两人的对话以及他的神色,生怕露了破绽。天将破晓的时候,洛澜浅浅入睡。
天尚未全亮,众人已准备出发。昨晚洛澜让梁嬷嬷给老夫人点了一点香料,果然,今日一早老夫人精神硕硕,便连腿脚也利索了不少。
两人走过的时候,墨世韫侧看了眼,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是从老夫人身上传来的,带着一叶特有的调制手法,似是想起什么,他目光微沉。
她们赶在午时进的城,在街口与墨世韫分道扬镳,才下马车,甄萧氏已在府门迎接。
甄萧氏道:“听闻母亲伤到了脚,可吓坏我们了。”
洛澜一一问安,竟连甄尉也在。
老夫人道:“我这是因祸得福,不仅折腿医好了,便连寒腿的方子也有了。”
跟在后头的甄周氏神色微闪,再不久便是老国公与甄岑的忌日,她也能出来蹦跶了,这次她拾掇了教训,纵然心里不快也笑得灿烂。
“陵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都道我们定国公府与一叶大师有交情,我听了只以为是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母亲这层关系瞒得可真够紧的。”
甄周氏有种旁人学不来的本事,无论什么话,搁她嘴里都不大中听。说起来都怪老国公,若不是他私下与周家定下亲事,甄周氏还真进不了甄家的大门,哪怕甄家儿郎英年早逝。
老夫人对甄周氏尤为嫌恶,从前还不会过于明显,只是最近甄周氏一次又一次践踏她的底线,遂话语也没从前客气。
“虽说是岑哥儿的忌日,万事还得以身子为重,你大可不必为了虚礼作践自己。”
甄周氏脸色一僵,老夫人这是因为周家嫌恶她了?原先她怨恨老夫人不管不顾,如今却是心慌。
从前不管她怎么作,老夫人惦记着周父曾救过老国公的性命,不会轻易怠慢,如今竟把一贯宽敞的心给关上了?
“母亲,瞧您说的,我的身子早就好了,听闻澜姐儿回来了,也想出来见一见。”
老夫人道:“她性子良善,是个不计较的,便是不见也不碍事。”
这话怎么怪怪的?长辈与晚辈不能相见,怎么失礼的倒成了长辈?
甄周氏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她的嘴巴动了动,还是甄萧氏解的围:“再有一个时辰,宫里就该来礼了,儿媳还需母亲帮忙。”
帮忙是假,充面子是真。宫里传来消息,道帝皇将在今日赐下御贡明烛等一干祭祀之物,老夫人这个老太君要代表接礼。
老夫人被甄尉扶着回梵提苑。洛澜刚欲离去,甄萧氏唤住了她:“今年前来颁赏的是皇上的近身公公,姓苏,苏公公深得圣心,听旨的时候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谢二舅母提点。”
既是近身公公,想来存了探视之意。
洛澜总觉得甄府有事瞒着她,她虽然不热衷外出,却隐约感知老夫人存了把她困在府里的心思,芳华苑里的奴才也鲜少谈及外面的消息。
所以,苏公公的到来,会打破这种状态吗?
回了芳华苑,洛澜换了身既讲究又不过分艳丽的衣裳,尽显重视之态。
皇权至上,若她想活得好好的,态度得端正,甄萧氏看了眼,心里点了点头,心道是个有脑子的。
正午过后一个时辰,正是日光最盛的时候,苏公公掐点而至,赐下一堆祭祀用品后,讨了赏寻甄尉借一步说话。
颁旨的时候众人头颅半垂,洛澜感受分明,那苏公公看了她好几眼。
“甄大人,刚刚那姑娘便是洛家遗孤?”苏公公的声音又细又长,说得又是慢条斯理,甄尉听得耳朵疼。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杂家见过不少美人,如洛姑娘这般姝丽娴雅的倒是稀罕,不愧为洛夫人之女。”
甄尉眯了眯眼,神色不虞。
苏公公惊觉这马屁拍马腿上了,忙道:“早年洛家一案大理寺办得不干脆,平白累了洛大人的性命。每每提及,皇上可惜非常。听闻洛家姑娘回来了,总想赏赐一二,以宽慰洛大人的在天之灵,只惜一直没能寻到机会。”
原先这赏是要在皇后娘娘的生辰宴赐下的,没想到洛澜竟然没出席。
甄尉道:“皇上有心了,姐儿才回来,诸多不适,便连规矩也忘得七八。我等怕她不自在,想按着她的步子慢慢教养,唯恐污了妹夫与妹妹的清名。”
苏公公道:“国公思虑缜密,莫怪陛下如斯宠信。只是规矩是死的,人确是活的,洛姑娘一个大活人总不能一直耗在里头。”
主要是洛澜一日不露脸,众人便议论纷纷,闵渝山崩,崩得很是时候。
“还请苏公公明示。”甄霖充分发挥了他大智若愚的姿态。
“再有两个月便是除夕,宫里的福云集出自洛大人之手,洛姑娘贵为洛家之后,想必十分向往。”
苏公公的性子随了皇上,话语客气,暗含之意不容置喙。
甄尉拧着眉,终点了点头,苏公公见他领悟过来了,这才撩着拂尘端着假笑离去。
“怎么哭丧着脸,可是那阉人为难你了?”甄尉才进门就被自家老母埋汰。
他立马拾掇表情:“宫里那位急了。”
“急也没用,喃喃不想进宫。”洛澜看穿了老夫人的想法,殊不知老夫人也堪破了她的心思。
甄尉一言难尽:“总是要走一趟的,定的是除夕。”
“除夕?”老夫人拧着眉,眉间的褶皱与甄尉的如同一辙,她讽刺道:“这么说来,他是想给喃喃长脸。”
长不长脸还是未知,只苏公公的话已经明得不能够再明了。
“听着是长脸,敲打也不无可能,只是姐儿与霖儿的婚事不能耽搁了。”
她们之所以把人藏着掖着,主要还是怕她露了脸,惹人惦记。
如今各皇子自成党派,太子与三皇子日趋势均力敌,两人均未有正妃。
定国公府明面上是保皇党,不扶持任何一家,然而她们迟早有一天要作出取舍。这取舍,有自愿也有身不由己。
他们着实不想走上被逼的路。
定国公府统共两个未婚男女,搁在皇族眼里,便如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咬一口,最可怕的就是一边来一个。
夺嫡之险,峻于隐山,还不如自个儿消化,既不依附这个党派,亦不沾惹那边的权贵,还能让儿孙幸福,甄尉如是考虑。
老夫人道:“自古以来中立者多不得善终,只是眼下皇上的身子尚算健朗,又逢多疑的年岁,如今站队为时过早。”
皇家非良配,但凡洛澜与甄霖没有嫁娶皇族的心思,定国公府便不会牺牲儿孙的幸福。
“皇子不会轻易对定国公府出手,不然就是蠢。”定国公府虽然没有在战的儿郎,却门卿无数,他们受惠于甄家,一身傲骨,拉拢甄家不亚于拉拢他们。
甄尉怕有人犯蠢:“便是皇子无动于衷,那位呢?”
此言不无道理,老夫人骂了句:“龌龊。”
“只是她们两人无意,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按牛喝水。”
“母亲说她们两人无意?”甄尉一脸诧异。
老夫人面露不悦:“你这个做父亲的竟还不知道?也不知道你整日都在瞎琢磨些什么?”
这几年甄尉慢慢放权,就怕惹人猜忌,久而久之,人亦懒散了不少。
他面色古怪:“若她们两人无意,怎的夜里还在涟漪亭幽会?”
老夫人一惊:“你如何得知她们两在涟漪亭里幽会?”
“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许是觉得“看见”二字不足以道明,甄尉又添了句:“就两人,青颜与石冬站得远远的,我怕她们过于张扬,特把甄云留下把关。”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噎出一句:“你这个父亲的倒是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