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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灯笼 她的噩梦 ...

  •   为显君臣鱼水情,宫宴难免要折腾点浪花。

      这浪花不能太大,大了失规矩,亦不能过小,小了无以彰显皇家气度。

      当最后一缕琴音落下,皇后照例赐赏一番,转而朝皇上笑道:“皇上,时辰差不多了。”

      明崇燚起身,沉声道:“摆驾福云集。”

      早年文懿太后嫌宫里的除夕宴庄严不闹,便命工部在宫里辟了一处民间集市,后易名为福云集。

      除夕当夜,福云集灯火通红,宫婢与太监化身为各州城的草根百姓穿梭其中,或买卖、或吆喝,好不热闹。

      “今年郴卉城的枣子比去年的甜,皇上尝了定感欣慰。”宜妃一袭妃色宫装,笑里藏着娇,娇里嚼着俏,又生了一副芙蓉面容,瞧着赏心悦目。

      嫣嫔轻拭嘴角,明艳的眉眼布着意味:“嫔妾吃着觉得差不多,莫不是宜妃今日心情好,这才觉得今年的枣子比去年的甜。”

      一旁的德妃听了,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郴卉城可不就是毒盅案发之地。

      宜妃倒是不急,撮了一把布篮子里的白面,反问道:“今日除夕,莫非嫣嫔的心情不好?”

      听闻有人心情不好,旁人难免看了过来,嫣嫔忙道:“嫔妾的心情好极了,不劳宜妃操心。”

      宜妃只是笑了笑:“既如此,本宫就放心了,前不久倩贵人的心情也十分不好,这不,便连除夕宴也没能伴驾左右,本宫生怕嫣嫔学了她。”

      “哪能呢?”嫣嫔皮笑肉不笑,谁人不知倩贵人心情不好是刘家之故,然而这话嫣嫔是不敢说的,因为刘家同样是德妃的母族。
      “倒也是。”宜妃掩嘴笑道:“你们两人可不能相提并论。”

      一个是戏子,一个是能臣之妹,哪怕那能臣被下狱,起点与教养终究是不一样的。

      嫣嫔眼皮窄,宜妃懒得与之费口舌,赶在嫣嫔开口之前,她转而朝德妃道:“姐姐可要来一颗?”

      德妃细咬了一口,宫婢把剩余的接在帕子里,她道:“确实甜脆,只是枣皮最难克化,妹妹仔细莫要多用。”

      这是让她不要过分的意思。

      她道:“谢姐姐提醒。”

      两人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嫣嫔的眉心拧成了一朵花。三皇子因郴卉城毒盅一案受了牵连,至今难得皇上悦色。提及郴卉城,德妃非但不恼,还对宜妃颇为关怀,这卖的是哪门的关子?

      嫣嫔腹中攒了一肚子的疑惑,她又是个耐不住嘴的,非要说点什么:“也不知道今年的彩头是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贤妃笑道:“是民间的谷物与山珍。”

      嫣嫔一愣:“去年以奇珍异宝作彩头,尽显皇家雍容,今年如何就成了谷物与山珍?”

      宜妃道:“去年我朝收复了被逹恙人侵占了十年的土地,以奇珍异宝为彩头,是为显我国富荣。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皇上以谷粮与山珍作赏,不无亲民之意。”

      嫣嫔蹙眉:“关皇上何事?今年主办福云集的明明是皇后……”

      “嫣嫔。”德妃骤声打断,她的嘴角掀着一抹笑,生得端庄,行止有度,不愧为“德”之封号。

      德妃道:“倒不知道今年的彩头是皇上的恩典。”

      去年主办福云集的乃德妃,德妃瞧着素雅,骨子里却是个要强的,端看那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的彩头便知。今年的主办权重落皇后手中,她不满的同时难免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这出戏皇上竟参与其中。

      红唇里,白齿紧咬。皇后打了一手好算盘。去年她为福云集的彩头费尽心思,甚至散了不少家财,今年皇后却拿廉价谷子与山珍来充数,末了还得了体恤民心的贤后之名。她的心怎能舒坦?

      前面,皇上与大臣不知不觉就把话拐到了政事上,后宫不得干政,皇后识趣回避,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转而问宜妃在聊什么。

      宜妃把话道来,皇后拍了拍德妃的手,笑得贤惠:“以谷物山珍充彩头的主意是墨世子提的,既彰我朝的重农之态,又替国库攒了好些赈灾银。皇上与朝臣心系民间,乃我等福气。”

      又是墨世韫,德妃嘴角的笑落得恰到好处:“娘娘说得极是。”。

      皇后心感痛快,看了眼月色,问宫婢如珍:“有几家是点了灯笼的?”

      这个点,不是用火点燃之意,而是挑选。

      福云集之所以称之为福云集,皆因集市的两边挂满了福字灯笼,远远看去俏似红色的云海,每家每户都要在云海中挑上一只灯笼。

      灯笼里放着三条红绸,着三人各抽一条,红绸上是灯谜,若答对了,自有彩头,若没答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自个儿答不上,还有一家子的人,家里没有能答之人,还有一干看戏的人。

      如珍答道:“回娘娘,平国公府、威远侯府、崔义伯府……这十二府摘了灯笼,其余各府还未摘呢。”

      宜妃笑着打趣:“想必是今年的题太难了,都想挑个好的,免得白错了彩头。”

      “这题可是你们出的,怪不到我头上。”皇后话音刚落,见如珍欲言又止,她难免要询问一番。

      “娘娘,您还别说,今年的题比去年的难多了,好些夫人姑娘在寻帮手呢!”

      “噢?不知哪位才子才女会如此热心肠?”

      “甄世子、墨世子、霍大人、周大人并蓝大人,都被问好几回了。”

      嫣嫔笑出了声:“你这个宫婢真不解风情,这哪是询问,人家那是情趣。”

      宜妃唇角微弯,若瞧仔细了,那分明是讥讽。

      “难怪皇上如此宠爱嫣嫔,怕是喜欢你这张嘴罢。”

      不愧是唱戏的,这一惊一乍开口带荤,世家女子可学不来。

      德妃睥了嫣嫔一眼,有姿色又如何,还不是个没脑子的?犹记得嫣嫔还是她一手扶起来的。

      德妃道:“如此说来,定国公府倒是没点。”

      听闻洛澜在受教养的时候砸了皇后赏赐的花瓶,不怪在殿上皇后的脸色异常难看。

      如珍看了自家皇后一眼,道:“回娘娘,定国公府确实没点灯笼。”

      “既如此,去瞧瞧罢,说起来,洛夫人在世时与皇后还是手帕之交呢。”

      德妃这话纯属膈应皇后,什么手帕之交?当初若不是皇后攀上甄沁绫,假情假意地姐妹相称,能有接近皇上的机会?

      皇后等人走近的时候,洛澜正在点灯笼,她点得十分利索,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甄尉前去伴驾,先抽的自然是甄萧氏。

      “千条线,万条线,落在水里看不见。”

      甄萧氏笑道:“这个简单,不正是雨?”

      提灯笼的太监小福子顺溜道:“恭喜定国公夫人,喜提辽洲大豆一担。”

      “倒是新鲜,下一个,澜姐儿抽。”竟直接绕过甄霖,把第二给了洛澜,这般宠溺的姿态让旁观的姑娘们看得心里发酸。

      洛澜抬眸,纤长的眼睫扑闪扑闪,素白的小手在烛火的照耀下如暖玉柔美,她手指轻点,抽了一根最长的。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软糯的声音如着了初雪的丝绸,一下子就把人的心神给攥住了。

      公子姑娘纷纷沉吟,不乏一眼堪破谜底的,只好些人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可要帮忙?”甄霖笑得打趣,自两人说开,处起来当真有几分兄妹的滋味。

      洛澜笑着摇头:“容我再想想。”

      德妃挑眉,洛澜抽到的竟是她写的谜,这谜可不简单,实乃明致煜给她的。

      说是想想,眼底笃定非常。

      便在众人以为能看上好戏的时候,洛澜歪头轻声询问:“可是风?”

      看向的是甄霖。

      甄霖笑容愈盛,笑里带了点不自知的自豪。

      众人或恍悟或失望,随即认真打量,感叹洛澜竟不是草包。

      “恭喜洛姑娘,喜提翎川大米两斗。”

      翎川?洛澜笑得浅淡,把灯笼递给甄霖,甄霖抽的那根是最短的。

      “睡眠不足两目垂。”他眉宇微扬,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耐人寻味。

      “民。”他答得甚是干脆。那模样落在姑娘眼里,又添了几分心动。

      小福子笑得越发讨喜:“恭喜世子爷,喜提云湖香菇两篓。”
      甄霖笑道:“这下大米、大豆、香菇都有了,明日的早膳也有着落了。”

      众人听了,笑着附和,一时其乐融融。

      便在此时,一名宫婢手托笔墨上前,让甄霖提字。

      摘下来的灯笼皆是红纸糊面,除了一个福字,空空如也,显然是为给主人家题字,提的无外乎是祝福或供奉之言。

      甄霖垫了垫手中的毛笔,转而递给洛澜:“你来。”

      他见识过洛澜的书法,不输在列的姑娘,他这是存心给她长脸。

      甄萧氏深看了他一眼,却未多言。

      洛澜欣然接过。

      狭长的狼毫在砚台上轻点,周遭的声音似小了些,那一点一酌极具技巧,却又十分自然,恍若行了千万遍。

      “给我。”甄霖小声道。

      小福子不敢离洛澜太近,托灯笼的姿势有些别扭,甄霖唯恐洛澜被灯笼里面的烛火烫到。

      小福子把灯笼递给他,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众人看在眼里却成了体贴。

      刚脱离圣驾的墨世韫眯了眯眼,他看着她扣在灯笼上的素手,素手的一寸之距,是甄霖的手臂。

      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只不过是换了人。

      她手腕微动,有人念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字迹秀绝,带了几分狂草特有的潇洒,不似男子粗犷,又比女子多了几分干脆。

      谁说人家胸无笔墨?这样的字,没个十年八年怕练不出来。

      洛澜的游刃有余让皇后的脸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那样的容颜,那股子气质,简直就是她的噩梦。

      嫣嫔道:“都道虎父无犬子,这话不假。”

      皇后睥了她一眼,淡声道:“看来近日嫣嫔读了不少书,只惜用错了词。”

      嫣嫔一脸天真:“难不成洛大人不配称为虎父?”

      皇后的脸色又难看了些,只继续往前走,看方向是要去追寻皇上。

      德妃扶了一把头上的朱钗,笑道:“读书明智,嫣嫔实乃后宫之楷模。”

      说着,她扶着宫婢的手,走得端庄又婀娜。

      洛澜不动声色地抬眼,浅瞳淡淡。她不曾感知错误,那抹厉光,确实来自皇后。

      洛澜移了眼,不妨有另一个人正看着自己。自墨世韫出现,明紫丹的目光就难忍追随,眼中的爱慕含蓄而热烈,直到她发现墨世韫竟看了洛澜好几眼。

      审视的目光落在洛澜身上,姚是她自诩貌美也不得不承认洛澜有让人注目的资本,然而,墨世韫不好女色。

      “主子。”南泗小声提醒。

      墨世韫敛了目光:“蓝允延人呢?”

      今日宫宴,不仅蓝允延不在,便连太子也不在,实在稀罕。

      “昨夜太子接了密令,携蓝大人去往闵渝,彻查山崩一事。”闵渝山崩,乃人为。

      “贼去捉贼,看来太子不仅知道得多,还筹划了不少。”

      他始终想不明白,明致瑞是如何知道她的?毒盅一案亦办得十分漂亮,漂亮得纤尘不染。

      然而,两年前,明致瑞的心智尚不及明致煜,更别提刘辉灵这个老奸巨猾,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尚能重生,那么其他人呢?

      明致瑞堪破了他的心思,以她为胁,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只有真正把人护于羽下,他方能安心。

      “暗中之人,再添两名。”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南泗眼眸一动,低头回是。

      洛澜正打量着高高挂起的灯笼,突感衣袖晃动,一霞衣女子扯着她的衣袖,问得娇俏:“洛家姐姐可得空?”

      眼眸晶亮,模样青涩又明丽,瞧着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妹妹是?”

      “我是洪虎将军府的宋其姝,我与父亲正在琢磨谜语,只琢磨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刚刚瞧见洛家姐姐十分厉害,想寻您帮忙解惑。”

      这么明目张胆寻求外援的可不多见,洛澜往甄萧氏看了眼,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甄萧氏点了点头,她这才撇开甄家过去。

      “瞧着是个乖巧听话的,原先我还替霖哥儿担忧,今儿见了,虽父母双亡,好在是个知礼的。我们这等人家,也不求什么,就求贤良淑德四个字。”说话的是威远侯夫人霍佘氏,她与甄萧氏情同姐妹,也猜到了甄萧氏的心思。

      甄萧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的心里始终存了一根刺,怕弄假成真。

      宋其姝是个不见生了,牵着洛澜往自家灯笼走去,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黝黑瘦长,赫然是洪虎将军宋豪林。

      竟只有父女两,她们两人得解三个迷。

      宋夫人早年为生幼子死在产房,宋大人一心思念夫人,遂没想再娶,宋府也没那等杂七杂八的妾侍与庶子庶女,早年长女嫁人了,于是前来宫宴的只有父女两。

      只惜两人胸里的墨水十分有限,每每要求救他人。

      洛澜展开红绸,发现并不十分难,很快便给了答案。

      宋豪林眉宇舒展,朝洛澜再三感谢,言语姿态十分憨厚,除了那身皮肤一点儿也不像威慑战场的大将军。

      宋其姝一脸不耐地把宋豪林打发走,拉着洛澜的手问东问西,一副对她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洛澜心思玲珑,真心或假意,大多数时候能明辨,她奇怪宋其姝对她的好感从何而来?

      然而很快,她便猜到了,无非是同仇敌忾。

      许菲莹携陈媛茵缓缓走来,柔声道:“洛姑娘,别来无恙。”

      洛澜一点也不想同她们别来无恙。

      许菲莹是何衍的外孙女,何衍便是那个状告洛左民贪墨的御史。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人书之?”

      洛澜没来得及应许菲莹与陈媛茵的茬,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臣子突然让开了一条道,远远地看着她,俨然等着她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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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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