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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事端 一边瞅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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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天幕遍布云彩,恍若在静候圣灵亲临。
红尘乘着微光在佛像的眼皮底下翻滚。
枫叶飒飒。
她回头看了眼匿身红海的木屋,涉阶而上。
脚步莫名轻许。
“姑娘!”青颜在路口焦灼等待,见了洛澜连忙迎上去。身后跟着一个小沙弥。
不待她应声,青颜已急声道:“姑娘,老夫人晕倒了。”
她的心骤然一紧,提着裙子往静平院快步走去。
青颜边走边把经过道来。
原来,洛澜走开没多久,又逢一波人上山来,乃礼部尚书陈夫人与其一双儿女。其子八岁,泼猴似的,在寺前戏猫,没想到野猫不长眼,竟冲撞了老夫人。
“可曾去请住持?”
她们此行没带大夫,能倚仗的只有住持。但凡是住持,或多或少懂点岐黄之术。
“梁嬷嬷去请了,说住持正闭关,出不来。”
洛澜的步子又快了些。
静平院里的人安静了良久,突然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听闻甄家表姑娘甚得甄老夫人欢心,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候竟连人影也寻不着。”
梁嬷嬷眉眼微耸,抬头看了陈媛茵一眼。
“住口。”陈余氏严词厉色。她们冲撞在先,本就不占理,若再口无遮拦,甄府的奴才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奴才特指梁嬷嬷。
陈余氏朝身边的人道:“你再打发人去远一些的地方寻,甄家表姑娘许是忘了时间。”
长辈出了事,晚辈迟迟不现身,确实有失体统。听闻是到后山诵经去了,也不知是真的诵经还是借口撒野。
乡野长大的丫头片子,这心想来是不安分的。
梁嬷嬷一言不发,只拉耸着脑袋看无量大师把脉,唯恐他口吐噩耗。
她的胸腔揣着一股郁气,有对陈家的,亦有对洛澜的。
若不是洛澜思虑过重,老夫人何苦千里迢迢跑来凡华寺遭这等苦罪?但凡洛澜有心,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让甄家群奴无主。
陈余氏非寻常命妇,其长姐宜妃深得圣宠。宜妃无所出,对侄子侄女尤为看重。她不是老太君,哪怕此事陈家不占理,奴才之身的她非但不能怠慢,还不能显露埋怨之意,就怕落得一个目无尊卑给甄家添话柄。
心感不安的岂止梁嬷嬷一个?睡着的人迟迟不醒,罪魁祸首陈译昭一脸不安,他扯着陈余氏的衣袖,童眼满是后怕。
陈余氏一脸心疼,问正在施针的无量:“怎的还未醒来?”
既是受惊,想来无大碍。陈府后院的小妾就常受惊,一剂药或用针戳几下就能了事,偏偏甄老夫人不见醒。甄家也没个能说话的主子,她这心哟,慌得厉害!
无量收了针,起身道:“施主伤了筋骨,贫僧不才,不通筋骨接驳之术,只能先行针灸,稍通淤血,若是把人弄醒,只恐施主熬不得痛楚。”
听闻伤及筋骨,梁嬷嬷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
陈余氏淡眉紧拧,受惊好诊治,只这伤筋动骨的,再加上甄老夫人这把年纪,没个一百日怕不得善终。
思及甄老夫人身后的定国公府,陈余氏脸色发白,当即发难:“还说什么住持座下的弟子,竟连简单的接驳之术都不懂!”
无量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陈余氏听了只觉得厌烦:“既是不懂,你刚开始给甄老夫人喂的是何物?”
弄得她以为吃了药针灸完再道几句歉就能了事。
无量一脸平和:“乃沉香丸,让人沉睡之物。”
陈余氏哑言。
“大师,此药能否熬到明日一早?”梁嬷嬷一脸焦灼。
眼看天就要黑了,纵然下山的护卫脚步再快也赶不及进城,她们更不可能摸黑抬人下山。
无量摇头:“施主脾胃虚败,沉香丸药□□狼,短时日只可服用一次,一次可持续三个时辰。”
随着无量话落,空气如死水沉静,只闻陈译昭的啜泣声。
方嬷嬷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颤着嗓子道:“嬷嬷,这……这如何是好?才三个时辰,若老夫人醒了,如何熬得住?”
好几个丫鬟亦沁下了泪,她们护主无力,老夫人若有个好歹,甄府绝无轻恕的可能。
梁嬷嬷的双手止不住颤抖,正六神无主,陡然见到洛澜从门外走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几十年如一日的沉稳岌岌可危:“姑娘,老奴罪该万死!”
洛澜脚步一顿:“嬷嬷请起。”却未伸手去扶。
众人这才惊觉甄家的表姑娘到了,才抬脸,触及洛澜的颜色,无一不惊。
——嘶!
这甄家的表姑娘竟长得如斯标致!
肤白貌美,明眸锆齿,气质如兰,若这般神仙人物还言之粗鄙丑陋无盐,那……
陈家众奴忍不住看向陈媛茵,眼中的未尽之言一目了然。
陈媛茵却是不察,皆因此时她的脑子浆糊似的。
桃源镇偶遇的刁民怎会在此?
她竟是甄家的表姑娘!
霍致源前不久去了甄家,是不是因为她?
见自家捧在手心的姑娘被比了下去,陈余氏目露不喜,阴阳怪气道:“甄家表姑娘总算来了,可让大伙好等。”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恶人先告状?
多亏蔡嬷嬷的敦敦教诲,洛澜对陈余氏不至于一无所知。知道其是一个头脑简单、大树底下乘凉又爱面子的贵夫人。
“陈夫人安好。”她盈盈屈膝。
对方没应声,端着一脸刻薄细细打量。
她淡声道:“恕洛澜失礼。”说完径自起身。
陈余氏嘴角一撇,刚欲以礼责之,只见洛澜走向床边,掀开老夫人的被褥,看得仔细。她刹时住了嘴,脸色难看。
陈媛茵拧着帕子,欲言又止。洛澜可没心思管她,转而向无量询问。这回,洛澜问得详细,无量答得具细。
“施主的膝盖早年受过挫伤,瞧着无碍,盖骨并周边的小骨却已开始疏散。此次挫折致疏散之骨拨离筋道,若是一处,贫僧尚能尽绵薄之力,只惜……阿弥陀佛,施主错了三处,非精通筋骨之术,难接矣。”
若是一处,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三处,哪个萝卜配哪个坑倒是不好说了。
错综的是小骨,难怪看不出来,只时间一长,血肿必然膨胀,再久一些,便将凝成血块。
洛澜莫名想起在此之前老夫人仍坚持每日跪着诵经半个时辰,明明有腿疾,也不知道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许是听懂了无量语中的郑重,陈译昭哭得难以自抑。
洛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被子重新掖好,她问:“大师可有活血的药物?”
“活血固然利于接骨,时间久了却会使伤者加倍疼痛。”因此他也只敢稍稍疏通。
“时间久了会疼,短时间内却百利而无一害,请大师用药。”
无量抬眼,但看洛澜的神色,不像一无所知的稚儿。
“施主可是想好了?”他隐约猜到了洛澜的用意,心道也不是不可。
见洛澜颔首,梁嬷嬷一脸心惊匆声打断:“不可!”
她只以为洛澜不知事,僭越道:“姑娘,老夫人瞧着硬朗,终究年纪大了,挨不得疼!”
陈余氏恍若得了宣泄的口子,尖锐道:“那奴才说得对!你莫要不懂装懂,老夫人的身子本就不中用,回头你把人折腾没了,我陈府可不背这个锅!”
陈余氏字字肺腑,踩得老夫人一无是处。在她的眼里,老夫人不是可供可敬的老太君,而是一个包袱,一个于陈府不利的麻烦。
洛澜目光一寒,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再不看陈余氏半眼,只朝悲愤难掩的梁嬷嬷道:“嬷嬷可信我?”
梁嬷嬷一愣,与老夫人同款的浅眸一瞬不瞬,恍若载了千金重。
她不知道洛澜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莫名忆起老夫人与洛澜平日的相处,她不相信自己,却相信老夫人。
老夫人道洛澜是个有主见有思量的。
梁嬷嬷觎了陈余氏一眼,她咬了咬牙,如今用不用活血的药物关乎的不仅仅是老夫人的安危,还有定国公府的脸面。
如今的洛澜代表的是定国公府,若她们违逆洛澜的本意,岂不是自弃脸面?便是老夫人醒来也是要责备的。
也只有如此了,如今之势,唯有死马当活马医,况且洛澜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梁嬷嬷点了点头。
“我不同意!”陈余氏一脸刻薄:“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梁嬷嬷!”洛澜出声打断:“请嬷嬷替老太君送陈夫人出去。”
陈余氏从进来便颐指气使的,半点儿无认错之意,梁嬷嬷早就想把人轰出去了,苦于对方的身份又没甄家主子的命令,洛澜之言可谓平了甄家众奴的怒火。
“你竟要赶我出去?”陈余氏一脸不可思议,见梁嬷嬷当真上前来,她指着梁嬷嬷道:“瞎眼了吗?老夫人不在,山中无虎,竟听信一个猴子的话!还表姑娘呢,她这是在害你们,在害我陈府!”
陈译昭突然嚎声大哭,陈媛茵罢了手,一脸愤然:“洛澜,你一个罪臣之后,我母亲却是三品诰命夫人,你这是以下犯上!”
陈媛茵早就想走了,只是主动请辞与被人谴离乃天壤之别,陈家噎不下这口气。
都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陈媛茵与陈余氏脑路清奇,竟都没听出洛澜语中的深意。
梁嬷嬷替的是老太君,既不是老夫人,亦不是外祖母,更不是她洛澜。
何谓老太君?重臣之母,贵妇之首。
“若我以下犯上,贵府做的又是什么?”
她背脊屹立,眉宇多了一股平日没有的威严,便连软糯的声音也恍若着了冰。
“八岁已非稚子,却在佛祖脚下公然儿戏,事后贵夫人不仅不诱其悔改,反纵其在昏迷的伤者床前哭泣,安的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