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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叶 给自己加一 ...

  •   洛澜梦魇了。

      梦见的不是“洛澜”的生前往事,而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墨泽轩。

      墨泽轩旧疾突发的时候疼痛非常,因不想她瞧见他狼狈的模样又恐她偷看,只好拥着她,下巴枕在她的头顶。

      她无法感知那种疼痛,只知道他的语中偶尔夹着颤意。

      他喜欢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这天,她们正说到翎川的橘子,翎川的橘子香甜多汁,很受青睐。然而,说着说着,他突然吐了一口鲜血,她欲抬头,被他死死禁锢。

      鲜血从头顶滑落,滚烫非常。

      她挣脱禁锢抬起脸来,发现头顶之人竟然不是墨泽轩,而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洛澜倏然惊醒。

      “谁?”
      她死死地盯着窗边,那里有一道人影。

      四周一片寂静。

      “姑娘?”青沫手拖烛台,从旁出来。

      她径自起身,连鞋子也顾不得穿,一脸谨慎地走向窗边。

      “姑娘,鞋子!”
      青沫手里提着绣花鞋,洛澜抬脚,眼眸却盯着窗边,一瞬不瞬。

      她推开半敞的窗户,凉风习习,吹散了一屋子的闷热。

      她往窗外看了眼,没人,又狐疑地看向桌面,墨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海棠,怎么瞧也不像人影。

      莫非她看错了?

      “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刚刚醒来恍若看见一抹人影。”

      “人影?”青沫脸色一变,忙四周旁看。

      一阵秋风从窗外卷进来,地面飒飒作响。

      洛澜低头一看,原是她昨日写的字画,不知怎的,竟落在了地上。

      青沫把字画捡起,拾掇好放桌面:“姑娘,可要唤人来?”

      洛澜看了一瞬,摇头道:“许是我看错了,去歇息罢。”

      她只以为是风吹落了纸张。

      虽是虚惊一场,洛澜夜起的消息却传到了老夫人耳边。

      老夫人叹息了良久,她指望洛澜忆起被拐的细节,又恐把人逼急损害精神。听闻香火有安定心神之效,索性带洛澜去凡华寺上香,祈愿佛祖睁眼点化。

      老夫人不知道的是洛澜想见佛,又惧佛,若问为何,许是因为她不再磊落。

      忆起越多,离开的心思愈微薄,与老夫人等人处的日子越久,越是难以抽身。

      她就像一个出尔反尔的窃贼,窃走了“洛澜”的人生。

      一如从前,她撇开众人,离开佛寺,怀着忐忑的步子,越过枫林,步向熟悉而陌生的方丈。

      枫叶落了满地红,方丈遗世独立,透着一股古朴而干净的气息。

      她在篱等花前寻到了那抹海青色的身影。

      那人提着一桶水缓缓走来,无发无须,颜如明月势如松,丝毫看不出其已不惑之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中波澜不惊,恍若造访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无足轻重的麻雀。

      她踟蹰了半晌,尾随其后,看着他把水倒进水缸。

      她捞起一旁的水壶,灌了八分满后颠颠地跑向菩提树下。

      那里放着一套茶具,茶具光亮。

      煮水、温壶、置茶、烫杯、分茶,她的手倏然一顿。

      原先是有三只杯子的,如今仅剩两只。

      海青入目,然后是一只檀色的杯子,杯腹上画了一朵不显眼的墨兰。

      她摩挲着手中的杯子,默不作声地倒了两杯茶,一杯端至他的桌前,另一杯置于他的右手边。

      “还舍得回来。”他一脸淡漠,双目如古潭深邃。

      眼泪恍若决堤的河,刹时就失了控制。总算有人把她的灵魂从阴沟里拽了出来,她不再是顶着“洛澜”皮囊的孤魂,而是在鬼门关走过一回的安络斓。

      “哭什么?”他冷漠依旧,这种冷漠却让她倍感安心。

      她囫囵擦了一把泪,哽咽道:“师傅如何知道是我?”

      她之所以唤他为师傅,皆因其乃安世闵的恩师。

      一叶撩了撩眼帘,端着和尚的面目,走的却是铁石心肠的路。

      他不喜废话,直言道:“今你是何人?”

      她闷着嗓子道:“前工部尚书洛左民之女洛澜。”

      一叶淡看了她一眼:“既如此,何必回来?”

      若非对他的性子稍有了解,只以为他在讥讽她。

      她脸色一僵,改口道:“师傅,我是安络斓。”

      这下一叶连个眼神也吝于施舍:“既是安络斓,大可不必回去。”

      她默了默,若是洛澜即不必回来,若是安络斓即不必回去。

      鱼与熊掌之境。
      有她没“她”。

      她殷勤地给一叶续茶:“师傅还渡人吗?”

      一叶原是凡华寺的住持,据闻佛法无边,尚年幼的时候便渡人无数,被称为佛道里的第二人。至于第一人乃其先师无海,早已圆寂。

      从前她心有不顺便喜往枫林走动,纵使有时候一叶的话直白得让人忍不住掀桌,事后她常能从中得到解脱。

      世人将这种解脱称之为“渡”。

      “渡人,不渡鬼。”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鬼。

      对方喝了一口茶,声音简淡如菊:“古有饕餮,人不人,鬼不鬼。”

      她恼了,将感动抛掷一旁,辩驳道:“我乃生人,不好吃也不嗜财。”

      她的影子映在僧袍上,浅淡而不容忽视。恍若如此便能证明她是个明明白白的人。

      他却冷声道:“你端的是做贼心虚的姿态,行的是贪图享乐之事,却说自己非饕餮,不觉得可笑?”

      她抿了抿唇,做贼心虚不难理解,他何以说自己贪图享乐?

      “既是人,何必畏畏缩缩。若是愧疚,大可竭尽弥补。”清平的古目透着别样的情绪。

      “那是做贼心虚。”她自个儿倒对上了。

      他冷笑道:“你承了她人的躯体,却妄想抛弃她人的情绪,只想着自个儿痛快,不是贪图享乐又是什么?”

      他把她欲撇开“洛澜”身后事自行过活的心思看成了自私自利的贪图,她很是不悦。

      这回她没有反驳,许是因为话糙理不糙。

      他对她的心思向来摸得透彻,只那是从前,没想到如今依旧。那他可曾窥见她内心的矛盾?关于洛澜与安络澜,关于鱼与熊掌……

      “师傅,鱼与熊掌如何兼得?”她问得小心翼翼,本能地绷起了头皮。

      “鱼与熊掌?”一叶一脸怪异,恍若在看一个笑话:“你可自行选择重活的身体?”

      她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之事。若是可以,她宁肯挑个身世普通面貌一般又不妨害他人的身子。

      “那是你体内存着另一个灵魂?”

      她顿了顿,再次摇头。原先她也心疑“洛澜”的灵魂仍在,后来发现所有的异样不过是身体的记忆在作祟。

      “既如此,你何苦给自己加一出鱼与熊掌难以兼得的戏码?”

      她的脸刹时青红一片。
      这话不亚于指着她的脸皮骂她娇柔造作。

      一叶不搭理她,径自泡茶。

      她想辩驳又不知道如何辩驳,只能暗自生闷气,尔后是沉思。

      自甄霖来寻引发了她的第一次心悸,她心疑“洛澜”未真正离去,又疑记忆作祟,遂住进甄家,既为忆起“洛澜”的从前旧事,又为验证这具身体的归属。

      她总要先让自己心安再想其他,比如离开。

      住进甄府后,她获取了“洛澜”的某些记忆,然后以旁观者的姿态审阅“洛澜”所历的喜怒哀乐,又企图以外人之姿把属于“她”的情感隔绝在外。

      她只以为忆起之后可迎来解脱,直到纷杂的情绪随记忆的到来一发不可收。

      她难免深陷其中。

      从前之所以冷眼旁观,是因为无法感同身受。共同的记忆使人共情,或同仇敌忾,又或心感凄凄。

      甄家的无微不至恍若在温水炖青蛙,她就是那只青蛙,甘之如饴的同时还想去报答她们。

      她以为她能端着“洛澜”的人皮,以“安络斓”的心去回应老夫人等人对她的好,谁能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把自己给套进去了,说不上自己是谁,那陡然冒出来的又是谁的情绪。

      许是味道淡了些,一叶往壶里添了一勺茶叶,他给她倒了一杯,茶香扑鼻。已然不是原先的味道。

      她品了一口,竟是云雾毛尖与日铸雪芽,合计起来,口感竟出奇地好。

      她看着桌面的茶杯,杯腹那朵墨兰是安世闵亲手画上去的,画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墨兰与紫砂是绝配。

      绝配吗?
      就像云雾毛尖与日铸雪芽。
      又或茶与水。

      洛澜悄咪咪地看了他一眼,似懂非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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