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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橘子 说好了要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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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霖脸色一变。
“我要听实话。”老夫人目光如炬。
“孙儿不答应。”话落,他恍若泄了一口气。
老夫人心知肚明,却止不住长叹:“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让你娶喃喃?”
甄霖默而不语,不就是因为洛澜喜欢他吗?他曾感酸楚,只觉得在祖母的心里他还比不上一个外孙女,然而洛澜是姑母的女儿,亦是他的表妹,他不能有怨。
老夫人看着他,老眼睿烁:“其一,喃喃心性纯净容貌不俗,非名门世族与清家子弟护不住,我们定国公府乃氏族中的翘楚,又有一郎无二妇的祖训,她嫁给你,我最是放心。”
然而正因如此甄霖才不欲将就,既此生唯一,为何不娶一个自己喜欢的?
“其二,你曾祖父、祖父、伯父撑起来的荣耀,瞧着坚不可破实际岌岌可危,你以为你的父亲就不馋马场上的枪棍子?他的心水清得很!我们定国公府既是开国功臣亦是辅君重臣,战功累累荣宠非常,只是帝王枕边岂容他人酣睡?”
“若是如此,他日孙儿不娶名门将女,不入高庙之堂,岌岌可危之势自然破晓。”帝皇多疑,他又不是那等非要建功立业之人,为了甄家,功名与抱负皆可抛。
老夫人却嗤之以鼻:“你想得简单!当初先帝众子有四岁能文的大才子,亦有十四岁便能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哪个不是惊才绝艳富有帝皇之相?那皇位怎么就偏偏给了一个不打眼的四皇子?”要知道彼时的文懿太后还只是一个稍稍得宠的贤妃娘娘。
甄霖只以为当今之所以脱颖而出,与定国公府不无关系。
“朽木不雕,赝玉不琢,若当今无治世之才无扭转乾坤之术,甄家何苦堵上身家性命冒天下不违?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帝皇便是那蛰伏久矣拿猫皮示人的真老虎,但凡你不思进取或纨绔些,定国公府的处境只会更加微妙。”
定国公一门不出庸才,唯一一个稍显叛逆的便是甄尉,小小年纪忤逆亲父,非要拿起那破书。
然而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若没有那一出弃武从文的闹剧,定国公府的宗堂上只怕要加一块战死沙场的灵牌。
老夫人又道:“你以为你的婚事能自个儿做主?”
甄霖一愣,随即变了脸色。
“今未嫁的公主有三,五公主尚年幼自不必提,四公主虽合宜只她有一个兄长,依皇上的性子不可能把定国公府送到某位皇子的手中……那么,祝贺你,这刁蛮任性的三公主极有可能非你莫属。”
“三公主心有所属……”
“那又如何?”老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天家的感情能值个几铜钱?不过是一张圣旨的事。”
“当年,为了那个万一,我把两家有意联姻的消息放了出去,想着你与喃喃尚年幼,又是表兄妹,只稍相处或能处出感情。即便不成,你两搁在我这就是左手与右手,解除婚约也好商量。只没想到你们认真过头,一个患得患失,一个如避蛇蝎,这才生出了一连串的事。”
甄霖一脸复杂:“所以……婚约只是缓兵之计,祖母并不是枉顾我的意愿?”
当初他与洛澜的亲事虽没昭告众人,只祖母多有暗示,氏族亦心照不宣,他还因此恼上了洛澜,继而……在灯会撇下她……
“哼!我疼爱喃喃不假,却非那盲目迂腐的偏心老太婆!刚刚那翻话你大可告诉你母亲,省得她整日忧心忡忡,便是请个安都要欲言又止,我瞧着眼珠子疼!”
私底下,甄老夫人说话向来不拘小节。
甄霖一言难尽,近日母亲确实思虑过甚,还勒令他不得往芳华苑走动。
甄霖思忖再三:“话是如此,只是表妹如今失了记忆,又是适婚之龄,婚约……不如作罢。”
从前是担心洛澜黏上他,如今是怕污了她的清名。
老夫人摇头:“不能做罢。”
“闵渝山崩,百姓势必要重提洛左民,喃喃身为其后人,难免会被人盯上。”
甄霖暗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在此之前他生怕洛澜忆起往事揪着他不放,如今他竟生怕洛澜半点不顾任他沦为三公主的座上驸马。
老夫人觎了他一眼,一眼看透:“许是大难不死,喃喃如今的心性与从前大不相同。且看着吧,日后但凡你们相中了的旁人,我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婆娘便是。只今后若你不嫌被惦记,尽管表妹表妹地叫,回头当了驸马爷,自个儿哭去。”
甄霖哭笑不得,话糙理不糙。
“是孙儿想岔了。”他只想拎清两人的关系,却没想到时势不容他拎清,还平白伤了情分。
如今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敞亮了。
老夫人还想敲打几句,突闻门外“砰”的一声,似有什么砸落于地,她再顾不得其他,匆忙起身。
蔡嬷嬷是个厉害的,她唯恐洛澜被骂哭鼻子。
两人匆匆赶至庭院,老夫人刚想好替洛澜开脱的措词,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的老眼。
预想的画面没有出现,倒是洛澜一脸游哉地坐在石凳上,嫩白的指间捏着半边橘子,嘴里还叼着一瓣,她的对面站着一脸尴尬的霍致源,霍致源的脚边则落了一地的瓷片儿。
“你输了。”弯弯的唇边梨涡微漾,蓄着的秋水乱了满园秋色。
“愿赌服输。”霍致源抖了抖衣袍,把歪了半边的发冠扶正,继而迈腿。
老夫人瞧着两人,眯了眯眼。堂而皇之地打量,那神色不像在看后辈,倒像在相什么。
甄霖俊脸一僵:不是才说好要当彼此的挡箭牌吗?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老夫人挨着洛澜落坐,见她欲起身,按着她的手朝霍致源笑道:“前脚才说要摘橘子,后脚就把我的花瓶摔了,你这是嫌我这里的橘子酸呢,还是我家花瓶碍你眼了?”
“您这是埋汰我呢!橘子酸不酸不还得问洛小姐?我摘了半天全进她肚子里了,至于这花瓶……若您这里的花瓶还碍眼,我院子里那些岂不是见不得人?”
老夫人指着他笑道:“就你油嘴滑舌。”
洛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半天也就摘了两颗橘子,可真够厉害的。
“蔡嬷嬷呢?可是被你们糊弄走了?”老夫人环视四周,没见着蔡嬷嬷的身影。
梁嬷嬷回道:“蔡嬷嬷的孙子病了,原是想亲自与您请辞的,只是奴婢见您与世子爷在议事,自作主张让她先回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回头你替我走一趟。”蔡嬷嬷是文懿太后身边的老人,怠慢不得。
“刚刚听你们说什么愿赌服输,可是在打赌?”老夫人饶有兴致,看了眼地上的青花瓷片,再看霍致源略显凌乱的发冠,心里有了大概。
霍致源脸色讪讪,没吭声。
洛澜笑道:“霍世子眼馋我头上的花瓶,见蔡嬷嬷走了欲尝试一番,遂与我约定顶个一刻钟,只没想到一盏茶不到,花瓶就掉地上了。”
花瓶的底是平的,霍致源头束发冠,只得把花瓶倒扣头顶,瞧着滑稽实际不难。
霍致源一脸不忿:“若非洛姑娘故意吓唬我,花瓶怎会掉落?”
他习过武,别说站着一动不动,便是扎马步也能顶半个时辰,他只是没想到洛澜会使诈,趁他不防丢了根绿枝当虫子吓唬他。
“我也没想到堂堂的霍世子竟会怕虫子。”
霍致源嘴角一抽,他是不怕的,只突然飞过来任谁见了都觉得恶心,欲避开也是人之常情。
老夫人一脸奚落:“心思还是这般不坚定,回头阖该让你父亲治一治。”
霍致源佯装委屈,老夫人非但不心疼反问起赌注。
洛澜掰了一半橘子递给她,她欣然接过,接过后不忘横了甄霖一眼。
啧,木头似的,既不会讨人欢心又不体贴。
霍致源苦巴巴道:“老夫人院子里的橘子长得高,容晚辈厚着脸皮借木梯一用。”
老夫人这下听明白了,也笑乐了,她点了点洛澜的脑袋,笑骂道:“就你鬼机灵!我今早才想着叫人把这些橘子摘下来!”
说着又朝梁嬷嬷等人笑道:“都听见没?待会你们得好生感谢世子爷,他替你们省了不少力气。”
梁嬷嬷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真心实意谢过后亲自去搬木梯,那腿脚,唯恐霍致源出尔反尔。
霍致源笑得牵强:“梁嬷嬷的腿脚还是一如既往地利索。”
木梯来了,众人被老夫人打发去摘橘子,洛澜亦被梁嬷嬷塞了一个篮子,与三两丫鬟在树底下接橘子。
她起先放不开,后来见霍致源上蹦下跳的像极了猴子,一不小心就笑开了怀。可苦了霍致源的老寒腰,卖力采摘还得被丫鬟戏耍。
“世子爷,左上首还有一只呢!”
霍致源伸长了左手,愣是没见着。
“噢,奴婢说错了,是奴婢的左手边,世子爷阖该伸右手!”
霍致源:……
相比霍致源的狼狈,甄霖要清雅得多。
银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嘴角挂着的笑让他看起来愈发尔雅,便连俯首拾橘的姿势亦透着几分玉树兰芝。
同是世子,偏就他的待遇如斯凄惨。
霍致源心里不得劲儿,坏心一起,一颗圆滚滚的橘子飞离出去。
甄霖双耳一动,猛地伸手去捉。
四周诡异寂静。
橘子好巧不巧,在洛澜的头顶绽开了浆。
洛澜惊得花容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