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隐魂录》时宿雨

81、情深缘浅（二）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说：“唉，听说这王保仗着和平江守军骁骑营的彭玉将军有几分远亲，不但给儿子在军中某了个职位，还仗势欺人，狐假虎威，不就是个开客栈的嘛。”
　　“他这模样能和彭玉将军是亲戚？”
　　“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亲，隔着八代吧。”
　　“我听说这王保啊，自从攀上彭将军，做了不少买卖，这次他就是看上村屋那块地了，想买下来建个将军府献给彭将军呢。”
　　“可村屋那儿住的那些流民...”
　　“这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哪管百姓死活，这个叫赵钦的听说以前是个世家公子，现在虽然家道没落了，但到底读过些书，于是带头反抗他们收地，丢了饭碗不说，还被诬陷偷东西。”
　　“肃静，肃静，“县官喝道：”再吵把你们都赶出去，来人呐，先给我打三十大板，我看你招还是不招。“
　　“住手！”元晞抢先一步上前将尚未落地的签简劈成两半，又出掌将衙门的一众差役打翻在地。
　　“哪来的刁明，给我，给我拿下！”县令一喊话，衙役们只好动手，但这些人惯常只会吃喝烂赌，花拳绣腿的哪里是元晞的对手，她看到这群衙役，便想到多年前自己含冤入狱时的情形，如今又见他们欺压百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公堂上大打出手，收拾得那些衙役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乔剑清拉住她的手臂道：“不可太过了。”
　　元晞道：“没事，我早就想教训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官了。“
　　说罢她纵身一跃上了公案桌，一把抓起躲在案下的县官道：”来人，先给我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衙役一听要打县令大老爷，具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不敢动手，是不想要你们的狗命了？”元晞用剑指着他们。
　　“是是是...”衙役们赶紧把县官拖到杖责的木板上，举起木板开始行刑。
　　“好好数着，一下都不许少了。”元晞说着又走到师爷的案上，那师爷早就吓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哼，偷盗属实，好一个屈打成招，”她拿起笔，边改边说道：“城西客栈掌柜王保，私占民田，强取豪夺，勾结县官，诬陷好人，为官不仁，为富不义，实乃动摇国之根本的蛀虫，人人得而诛之，罪状累累，虽死何辞。“
　　写完这判词，又命衙役将王保和县官投入死牢关起来，在外围观的百姓见之无不拍手称快。
　　“公子，你快起来吧。”元晞上前将赵钦扶起，他还处在惊讶之中：“金妹妹...你...”
　　元晞一脸尴尬道：“公子你是吓糊涂了？我说了离开赵府叫回我的本名，你又姐姐妹妹的混叫，当心被老爷听到。”
　　赵钦垂下头道：“他听不到了，我爹他...走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枣庄村屋那破败不堪的景象，元晞决想不到赵钦真的能在这里生活，随处支起的炤台，茅草堆出的床上躺着病恹恹生死不明的人，木屋看上去摇摇欲坠。
　　赵钦道：“我们这儿简陋，两位别介意。”
　　元晞心中又悲又叹，五味陈杂，悲的是昔日所爱丰神俊逸的少年郎如今竟活得如此凄苦，叹的是即便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他依旧不为生活所困，仍是那个不亢不卑，宠辱不惊的贵族公子。
　　木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惊呼道：“娘，娘你怎么样了？”
　　赵钦元晞闻声赶忙冲了进去，走到石炕边，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便是那个曾经端庄持正，雍容卓绝的秦夫人。
　　“咳咳咳...”秦夫人看到元晞，瞪大了眼睛，哭道：“我怕是真的命不久矣，生前做过的恶事，都来找我索命求偿了。”
　　“娘，娘你别这样，你别激动，你看我没事了，是元晞把我救出来的。”
　　秦夫人还是别过头去不愿见她。
　　他们只好退出木屋，赵钦无奈道：“娘，娘可能是病糊涂了，才没认出你来，真的是不好意思，她往常不这样的。”
　　元晞摇摇头道：“没关系。”
　　这时鸣乐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元晞瞬时愣住了，只见她肚子隆起，步履蹒跚，行动迟缓，显然已是身怀六甲。
　　她勉强微笑道：“鸣...鸣乐姐姐原来已经怀有身孕了...妹妹都不知道...你看这来得突然，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恭贺的...”
　　鸣乐低下头喃喃道：“元晞...”一旁的赵钦也是低头不语。
　　“几个月了？姐姐可怀得安稳？”元晞依旧笑问道。
　　鸣乐“哎哟”一声，赵钦赶忙扶住她。
　　“没事，”她摸了摸肚子道：“是这小家伙又不安生了，刚刚踢了我一脚。”
　　赵钦道：“这两日怕是担心坏了吧，又要照顾母亲，辛苦你了。”
　　元晞见他们夫妻情深，相偎相依，不禁微微红了眼眶，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抹不让人看见，但这一切都落在乔剑清眼中。
　　“你刚刚说是元晞救你出来的？”鸣乐道：“元晞，那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了，对了，你怎么会到平江来的？”
　　“我...”千言万语在嘴边，但此时此刻的场景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和我夫君行走江湖，就是顺便来平江游山玩水的。”她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夫君？”鸣乐道：“原来妹妹已经成亲了？”
　　“是...是啊，”元晞脸上一红，心一横，把乔剑清拉到身边说：“就，就是他，我的夫君，他，他是个很厉害的大夫，江湖人都叫他济世神医呢，一会儿让他替秦夫人看看病。”
　　元晞不敢看乔剑清的表情，拉了拉他的手腕表示求助，好让他不要当面拆穿她。
　　谁知乔剑清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道：“我家娘子做事冒失，惊到二位了。”
　　鸣乐含笑道：“我元晞妹妹原非池中物，找到的夫君也是一表人才，看到妹妹有这么好的归宿，我心里...我心里才...”说着默默淌泪。
　　元晞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姐姐现在怀有身孕，不可过悲过喜了，需静坐修养才好。”
　　这时屋内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乔剑清同赵钦一起进屋查看病情。
　　屋外，元晞给鸣乐找了张凳子坐下，靠在墙上，鸣乐还拉着她的手，一脸抱歉道：“元晞...我知道你对公子的感情，也知道不管你多逞强，这一切对你来说还是一时难以接受的...我...我真的...”
　　“姐姐，”元晞柔声道：“三年前我跟着鬼谷道人上太乙山的时候，我跟公子的缘分就尽了。命该如此，你我又能说什么呢，当年在园中，我看姐姐跟其他姐妹就有不同，你愿意留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我应该谢谢你才是。“
　　这一日两个深情的女子在这破陋的村屋中，相对垂泪，柔肠百转，无法自持。
　　“秦夫人的病怎么样？”
　　二人在县衙大闹一场，也不能大摇大摆地去客栈投宿，只好找了家破旧的旅店，安顿下来后，元晞问道。
　　“顽疾，难医，若能静养，滋补，或许还能多活两年，可是这里缺医少药的，也只能先稳定她的症状，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没法去医馆抓药，等我明日再想想办法。”
　　元晞点点头，又说道：“师兄...今天...谢谢你没有当面拆穿我...还有谢谢你，和我一起去救人。”
　　乔剑清似乎轻轻哼了一声，说道：“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办完事就赶紧跟我回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元晞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元晞，救命啊，元晞，救命...”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鸣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赶忙问道。
　　她身旁的店小二道：“打扰姑娘休息了，可她一个孕妇我也不好拦她...”
　　元晞道：“无妨，你先下去吧。”这时乔剑清听到动静也从房中走出来，和她一起把鸣乐扶进屋内，只见她浑身颤抖，显然是受了惊吓。
　　“他们发现了，他们发现我们了...说我们是逃犯，他们把公子抓走了，说要，说要重新把他送去流放...我该怎么办，元晞，我该怎么办...”鸣乐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你们住在那种流民村，按道理是没有人会在意的，难道是彭玉...”元晞想了想说道：“你先别着急，你告诉我公子现在在哪里？”
　　“他又被抓到县衙去了，元晞，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鸣乐哭得晕了过去，乔剑清替她把了把脉，喂她服了些安神的药，让她躺在床上睡去了。
　　“我昨天不应该这样莽撞的，”元晞自责道：“现在该怎么办？”
　　乔剑清道：“我去县衙救人，你去找辆马车，带秦夫人过来，等在后门和我回合，平江他们一家是待不下去了，先离开。”
　　元晞还想说些什么，话道嘴边只说了一个字：“好。”
　　乔剑清拿起剑便出门，元晞叫住他道：“大师兄，万事小心。”
　　他轻轻一点头便离开了，元晞自去村屋接了秦夫人来，备好马车在后门等。不过一个时辰，乔剑清便抱着穿着囚服遍体鳞伤的赵钦回来了，她微微出汗的手紧握着的缰绳，才稍稍放松下来。
　　“我们去哪儿？“元晞问道：”枣庄和客栈都不能呆了，我们去角楼吧。”
　　“不行，如果被彭玉跟踪，岂不是暴露聚义军的地点，我出城，引开他们，你们先在城中躲起来。”